
拉黃包車、擺地攤、坐監獄,甚至漂零街頭、刷過廁所的余彭年,在受盡人間疾苦后,橫下一條心,搏命商海,誓要出人頭地。多少年后,他實現了愿望,成就了億萬身家。
當坐擁數十億的巨富時,他卻始終無法抹去心中苦難的記憶,致力于慈善便成了他此后近30年無悔的選擇。
如今,年近九旬的他,再次登頂胡潤中國慈善榜,而他也憑借捐盡2/3身家,被譽為中國第一慈善家。
自強:牢獄之后的感悟
1922年,余彭年出生于湖南省漣源市藍田鎮的一個商業世家。
余彭年的父親曾在漣源市藍田鎮經商數十年,歷經磨難,在軍閥混戰時期,曾遭槍擊,險些喪命。1912年,漣源遭受水災,彭家八口及房屋財產全被沖跑,一家人只能漂泊度日。所幸,在父老鄉親的幫助下,彭家才得以重建家園,繼續從事小本營生。
由于生活的艱難,1942年,尚在長沙讀大學的余彭年不得不學著父親,在長沙等地從事小本生意。雖然他什么生意都做,但在兵荒馬亂的年月,所獲卻很少。
1949年,余彭年輾轉來到上海。當時的余彭年已是一個風度翩翩、器宇不凡的年輕才俊,但為了糊口,他也只能在上海街頭拉黃包車、擺地攤。
1954年12月,正當余彭年在上海摸爬滾打,開始有了一點積蓄的時候,他卻被人誣告有“海外關系”、是“逃亡地主”。于是,等待他的是3年的牢獄之災。雖然被判刑,但余彭年心底坦蕩,因為他只算是一個小商人,并不曾做過傷天害理的事。
在獄中,由于余彭年的良好表現,加上他的文化功底,監獄領導便不再讓他從事繁重的體力勞動,而是安排他拆閱犯人的監外來信。
余彭年對每一封監外來信,都看得非常仔細。這是一個極有意思的工作,他看到了從前無法了解的人性深處的秘密,而他的內心深處也一次又一次陡生波瀾。天長日久,他便從這些監外來信中看透了世態炎涼、人情冷暖,也悟透了人性。
余彭總結道:“當你真正倒霉了的時候,所謂的友情、戀情、夫妻情,原來都是那樣的不堪一擊……一個人最重要的武器是自強……”
余彭年發誓:出獄之后,一定要做一個真正的強者!
1957年10月,離3年刑期還差兩個月的時候,余彭年的“逃亡地主”身份也被查清純系“莫須有”的誣陷,于是,他被提前釋放。
出獄之后的余彭年并沒有選擇回湖南,而是在上海的一個獄友那里待了數月后,于1958年春天拋妻別子,取道澳門輾轉來到香港。
搏命,強者由己不由天
到香港后,為了在余下的有生之年徹底改變命運,他將自己的名字由彭立珊改為余彭年。已經36歲的他渴望在香港出人頭地,混出個人樣來。
但余彭年深深地知道,在香港這樣一個一切靠自己奮斗的社會里,財富不會從天而降。
剛到香港時,人地生疏,言語不通。作為湖南人,余彭年不懂廣東話,英文也有限,他沒有背景,也沒有親戚,盡管他懷著干什么都可以的謙卑心態,就像討飯一樣到處求職,但由于人家聽不懂他說什么,他也聽不懂人家說什么,求了無數個地方,人家卻連最簡單的拖地、洗碗之類的粗活都不讓他干。餓得實在不行了,余彭年只好去教堂和慈善機構喝稀飯,夜晚則是露宿在公園和海邊的長椅上。
慢慢地,余彭年從教堂和慈善機構那里,從公園和海邊長椅上人們的交談里,學會了一些簡單的廣東話。他反復揣摩,反復練習,終于可以說得像模像樣了。
學會一些簡單的廣東話之后,余彭年找的第一份工作是到酒店里擦洗廁所,他每天要把酒店里的公用便池和各個客房的抽水馬桶擦得锃亮如新。雖然在工作時,可以戴棉布口罩和橡皮手套,但便池里那股刺鼻的臊氣,尤其是一些氣味重的外國人用過的便池,常常熏得他頭暈欲嘔。剛開始干的那一個多星期,他的食欲也大大地減少,一想到刺鼻的尿臊味,他就會吃不下東西。但余彭年總是用“只有干得了小事的人才能干得成大事,只有彎得下腰的人才能直得起腰”來激勵自己,他在酒店里擦了整整一年廁所,同時也在這一年里真正學會了廣東話。
語言的障礙消除之后,余彭年離開了酒店,他要在香港體驗更豐富的人生,他要在香港尋找機會,積累財富,變成老板。
接下來,余彭年做過掃馬路的清潔工,做過建筑工地的勤雜工,到報社做過印刷工。

正是到報社做印刷工之后,余彭年了解到一個小小的報亭可以養活一家三口。余彭年省吃儉用,常常是一杯白開水就著兩個白饅頭就算是吃了一頓飯。這樣有了一點積蓄之后,他便也租了一個報亭,賣些當時香港暢銷的報刊和一些流行的書籍,一天所賺的利潤相當于他打好幾天工的收入。
可是,余彭年并不滿足,接著他除了繼續經營報亭之外,還做圖書批發的生意。他批發的圖書也與別人有很大的不同,他利用香港人喜歡獵奇的心理,利用各種渠道,廣泛搜集大陸和臺灣等地出版的書刊,尤其是當時的大陸和臺灣互唱反調的書刊。可是,當時的香港是英國人管轄,對來自紅色中國大陸的書刊是管得比較緊的,甚至對來自臺灣的書刊也是有限制的,因此,余彭年的生意不得不秘密地做,但也正因為只能秘密地做,所以利潤也就比較大。十多年之后,余彭年終于積累了一筆較大的資金。
雄心勃勃的余彭年仍在尋找更大的發財機會,他要做更大的老板。
機會總是垂青有所準備并能大膽抓住機會的人。
1973年7月20日,年僅33歲的世界著名功夫巨星李小龍因患腦水腫在香港猝然離世,留下了一幢剛入住不久的近2000平方米、價格4000多萬元港幣的豪宅。
香港人非常迷信,認為李小龍之所以患腦水腫而死,是因為他居住的地方叫九龍塘的緣故,人們穿鑿附會地解釋說:一條小龍硬要入住已有九條龍的水塘,九條龍必定會群起而攻之。小龍功夫再好,又怎能敵得過九條龍的攻擊?李小龍的腦水腫,實際上是被九龍塘的九條龍咬腫的。因此,在李小龍死后,他的豪宅也就成了大不吉利的象征,不僅李小龍的家人不敢再在那里居住,其他人也無人敢買。
人們寧肯信其有,不肯信其無,就這樣李小龍九龍塘豪宅的售價一降再降,也還是無人問津。
當傳出李小龍豪宅的售價已降到100萬元港幣時,當時還只有70多萬元積蓄的余彭年動心了,他想:盡管一個人的生死難以預測,但命運終究是掌握在強者的手里,不敢搏一搏的人,是永遠不可能成就大業的。他果斷地找到李家售房的代理人談判,最后以99萬元的價格談妥。談定價格之后,余彭年毅然拿出積蓄,再從銀行貸款30萬元,買下了李小龍的豪宅。
買下李小龍的豪宅之后,余彭年作了一些簡單的改造,然后把它租給外國人居住,盡管租價不低,但由于房子豪華漂亮,地段安靜優雅,生意出奇的好,很快就全部租出。這樣余彭年僅靠出租這套豪宅第一年所獲的租金就有將近100萬元。
此后,香港的房價不斷上漲,九龍塘豪宅的租金也不斷上漲,到1980年,余彭年依靠九龍塘豪宅收取了近1000萬元租金之后,一位阿聯酋的富豪看上了他的房子,幾經談判,最后余彭年以9700萬元的天價將7年前以99萬元買下的九龍塘豪宅賣給了阿聯酋富豪。
余彭年在購買九龍塘李小龍豪宅上所表現出來的過人膽識,讓他成了香港商界的傳奇人物,也為他在全世界的華人商界贏得了巨大的聲譽。
可是,不論是在香港商界,還是在臺灣和海外的華人商圈,當時的人們談起余彭年,更多的是認為他命硬,鎮得住九龍塘的煞氣。有精通相學的商家更是認為他天庭飽滿,地閣方圓,雙目如炬,鼻如懸膽,兩耳垂肩,是天生的大富大貴之相。一些商家認為,與這樣的人合作,生意必定興隆,財源必定廣闊。于是,不少商家使出渾身解數,但求能與余彭年合作經營。
說來也巧,凡是拉余彭年入伙的商家,不論是做房地產,還是搞酒店服務業,或是搞圖書出版、影視娛樂、旅游開發,等等,余彭年進哪家哪家就發,漸漸地余彭年是香港財神爺的說法就傳開了。面對這樣一個活財神,凡是拉余彭年入伙的商家,自然誰也不敢少分一分利潤給他,短短幾年時間,憑著自己特有的商業敏感和眾商家的追捧,余彭年就成了擁有數億家產,縱橫房地產和酒店服務等數個行業,業務遍及中國香港、中國臺灣和海外的大富豪。
善事難為也要為
余彭年憑著自己的商業智慧成為億萬巨富之后,始終無法忘記自己早年在內地的艱苦歲月和初到香港時到教堂和慈善機構喝稀飯的日子。從1981年開始,他除了在香港從事慈善捐贈之外,亦經?;貎鹊貜氖麓壬剖聵I。上世紀80年代,余彭年僅在家鄉湖南的捐款累計就達到當時的人民幣1600多萬元。他在湖南捐助的著名項目有:長沙火車站現代化大型彩燈噴泉、長沙市五一廣場地下商場、長沙市彭立珊公交專線、長沙市立珊救護中心、漣源市立珊救護中心、漣源市立珊污水處理大壩等。
余彭年認為,一個人的財富再多,也無非是吃飯穿衣,自己的財富來源于社會,也只有讓它回歸社會才有意義。因此,只要他的財力允許,他做善事就不遺余力。
余彭年以捐贈的形式回報社會,贏得了社會的廣泛尊重。可是,有些人的作為卻讓他感到寒心。
1988年,余彭年向一家大醫院捐贈了10輛進口三菱救護車和一些醫療設施,沒想到兩年后他竟然得知,先進的10輛進口救護車竟然有5輛被改裝成醫院5名正、副領導的專用車,另外的5輛則被醫院改裝成營運創收的中巴車,而中巴車的收入則全部成了醫院中層以上干部的獎金!盛怒之下,余彭年將捐贈車輛全部收回,再轉贈兩個貧困縣的縣醫院,但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轉贈的救護車后來同樣變成了那兩家縣醫院領導的專用車。
救護病人的車子,卻成了本應以救死扶傷為天職的醫院領導個人享受的專車,變成了醫院當權者謀利的工具,這不禁讓余彭年感到萬分沮喪,他不得不感嘆:“好人難做,善事難為”,他對自己到內地從事慈善事業的意義表示了懷疑。
最后,還是余彭年自己說服了自己:正因為一些地方的慈善環境還很不理想,所以那里的貧苦百姓才特別需要自己的捐助,因此,慈善事業不僅還得繼續做下去,而且還要做得更具體入微一些,以確保被捐贈的東西,能夠送到真正需要捐贈的人的手里。
從此之后,不論是捐錢還是捐物,余彭年都要親自監督真正捐到貧弱者的手里。
為了確保自己的捐助不違背自己的初衷,確保自己的捐助沒有人雁過拔毛,從中漁利,余彭年在選擇捐助項目時,便變得十分謹慎了。
2003年8月,作為已擁有30多億元資產的著名慈善家,余彭年被邀請參加全國防盲工作會議。他從這個會議上獲悉:中國每年有45萬人失明,幾乎每一分鐘就會出現一位新的盲人,但其中大部分是可以治好的白內障患者。中國政府決定,從2004年1月1日起,全國每家縣級以上綜合性醫院和眼科醫院,每年要為20位特困白內障患者免費施行人工晶體植入手術。
余彭年曾患過白內障,失過明,深深地知道失明的痛苦。
2003年11月24日,已經81歲高齡的余彭年在北京人民大會堂召開了一個隆重的簽約儀式,鄭重宣布了他的一項重大的慈善決定:每年免費醫好4萬個因貧困而無錢醫治的白內障患者!每一個貧困白內障患者的手術醫療費、住院費、伙食費和來往車旅費等等,全部由他提供。他把這項巨大的慈善工程取名為“余彭年光明行動”。他從美國訂購了15臺專用眼科手術流動醫療車,高薪聘請專門的眼科手術人才,開赴全國各地巡回醫療。
在實施“余彭年光明行動”時,余彭年和他的巡回醫療隊每一個程序都親自把關,嚴格審核,他們每到一個地方,都先和當地政府簽約,然后由衛生局、殘聯和余彭年光明行動組負責落實組織患者,眼球晶體也都統一由余彭年光明行動組從國外采購,余彭年說:“只有這樣,才能最大限度地杜絕貪污和浪費。”
“余彭年光明行動”給千百萬貧困的白內障患者送去光明,受到了社會各界的高度贊賞。
到2008年1月,“余彭年光明行動”醫療隊已在全國20個省、直轄市、自治區成功完成白內障手術15萬多例。
在財富中死去是恥辱
位于深圳市羅湖區嘉賓路2002號的彭年酒店,金碧輝煌,氣勢恢弘,是一座按國際五星級標準設計的商務、會議型酒店,是深圳市的標志性建筑物。酒店建筑面積11萬多平方米,地下4層,地上57層,它擁有全深圳市最高的旋轉餐廳和觀光塔,可欣賞到全市最繁華的商業中心區和深港交界處的美麗景觀,現已成為港澳、內地和海外人士游歷深圳的必到之處。
然而,這所酒店的聞名并不僅僅在于它的豪華氣派,地理位置優越,服務功能齊全,服務水平一流,更重要的是因為它是中國目前唯一的一家將營業利潤全部捐給慈善事業的酒店,它因此享有“慈善酒店”的美譽。
2002年6月1日,作為深圳市人大常委的余彭年向深圳市人大提交了《財產捐贈申請書》,他鄭重申請:彭年酒店每年的全部利潤永遠捐給社會慈善事業;彭年酒店永遠不得作為遺產由任何親屬繼承;同時,在他死后,他在中國香港、中國臺灣等地的其他財產也不得作為遺產由他的任何親屬繼承,也同樣捐給社會慈善事業。
當時余彭年包括深圳、中國香港、中國臺灣等地的全部資產,大概是三十多億元,他為什么要在百年之后把三十多億元資產全部捐出而不讓任何親屬繼承呢?
余彭年說:“我的兩個兒子、兩個孫子都在替我打工,我給了他們房子和車子,每月給他們發工資,工資不比其他員工低,他們生活得很不錯了,比起我當年到香港赤手空拳打天下時,他們不知要強多少倍。我死了之后,他們還可以照樣打工,完全可以自食其力,我沒必要留那么多錢給他們。如果他們有本事,即使我不留錢,他們也會發展得很好。如果他們沒有本事,我留錢再多,也是沒有用的。一個人在財富中死去是恥辱,我不愿死在恥辱里,我想死在榮耀中,而一個人最大的榮耀莫過于捐出財產做善事。”
余彭年提出《財產捐贈申請書》一個月后,收到了深圳市人大的回函。深圳市人大的回函說,非常敬佩老先生樂善好施、愿將畢生積累的全部資產都投入慈善事業的博大胸懷,但由于國家還沒有專門針對個人財產捐贈立法,深圳市人大暫時還不能接受他的捐贈申請。
但兩年之后,下定決心要做出捐贈大動作的余彭年,經過周密的考慮,并咨詢了相關方面的專家,又使出了另外一招。
2004年6月,余彭年與中國工商銀行深圳分行簽訂了一份慈善資產托管與監督合同,按照這份合同。從2005年開始,中國工商銀行深圳分行將安全保管作為永久性慈善資產的彭年酒店,并監督彭年酒店每年的全部利潤永遠用于慈善事業,深圳市公證處對這份合同作出了公證。由于彭年酒店當時的市值是20億元,因此,余彭年以捐出20億元資產用于慈善事業而成為中國第一慈善家。(編輯/崢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