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魚
我眼看著康塞爾、尼德·蘭跑到玻璃窗邊去。
“真是怕人的東西。”他喊道。
我也跑上前去看,我簡直嚇得倒退,不禁現出厭惡的表情。在我眼前走動的是那使人害怕的怪物,真可以放在古代悲劇的傳說怪物里面呢。
這是一條身軀巨大的章魚,長八米。它極端快捷地倒退著走,方向跟諾第留斯號走的相同。它那海色的呆呆的大眼睛盯視著。它的八只胳膊,不如說八只腳,長在它腦袋上,因此這種動物得了頭足類的名稱,發展得很長,有它身軀的雙倍那樣長,伸縮擺動,像瘋婦人的頭發那樣亂飄。
我們清楚地看見那排列在它觸須里面、作半球形圓蓋的二百五十個吸盤。這些吸盤有時貼在客廳的玻璃上,中間成真空。這怪東西的嘴——骨質的嘴,生成像鸚鵡的一樣——垂直地或開或合。它的骨質的舌頭本身有幾排尖利的牙,顫抖著露出那一副真正的大鐵鉗。大自然是怎樣離奇古怪呵!在軟體上有一個鳥嘴!
它的身軀作紡錘形,中腰膨脹,形成一個大肉塊,重量不下二萬至二萬五千公斤,它身上的顏色隨著這怪東西的激動,極端迅速地改變著,從灰白色陸續變為紅褐色。
這個軟體動物為什么激動呢?一定是因為諾第留斯號在面前,船比它更巨大可怕,并且它的吸盤腳或它的下顎又沒法捉住它。可是,這些章魚是多么怕人的怪物!造物者分給它們的是多么出奇的活力!它們的運動有多大的勁,因為它們有三個心臟!
偶然的機會把我擺在這槍烏賊面前,我不愿丟了這個機會,對這頭足類的品種,小心加以研究。我克服自己對它的外形所有的厭惡心情,我拿了一支鉛筆,開始給它作寫生畫。
…………
好些其他的章魚又在船右舷的玻璃邊出現了。我算了一下共有七條。
它們護衛著諾第留斯號前行,我聽到它們的嘴在鋼板上摩擦的咯咯聲。我們是它們希望中的食物。我繼續我的工作,這些怪東西在我們兩旁海水中十分準確地保持一定的速度。就像它們是站著不動的一樣,我簡直可以在玻璃上用紙把它們縮小摹下來。這時,諾第留斯號行駛的速度很慢。
忽然諾第留斯號停住了。一次沖擊使它全身都發生震動。“我們是撞上什么了嗎?”我問。
“總之,”加拿大人回答,“我們已經擺脫開了,因為我們浮起來了。”
諾第留斯號浮起來了,但它停著不走。它的推進器的輪葉沒有攪動海水。一分鐘過了。尼摩船長走進客廳來,后面跟著他的副手。
我好些時候沒有看見他了。看來他的神色憂郁。沒有跟我們說話,或者沒有看見我們,他走到嵌板邊,看一下那些章魚,對他的副手說了幾句話。他的副手出去。不久嵌板閉起來,天花板明亮了。
我走到船長面前,我對他說:“真是新奇的章魚品種。”我說話時語氣很從容,像一個喜愛魚類的人在養魚缸面前說話一樣。
“是的,生物學家,”他回答我,“我們現在要跟它們肉搏。”我眼盯著船長。我想我并沒有聽明白他的話。
“肉搏嗎?”我重復一下說。
“對,先生。推進器停住了。我想有一條槍烏賊的下顎骨撞進輪葉中去了。因此就阻礙了船,不能行動。”
“您將要怎么辦?”
“浮上水面,把這條害蟲宰了。”
“是件困難的事呀。”
“是的。電氣彈對于這團軟肉沒有辦法,軟肉沒有足夠的抵抗力,不能讓彈爆發。我們還是用斧子來砍。”“也可以用叉來叉,先生,”加拿大人說,“如果您不拒絕我加入,我一定來幫忙。”
“我接受您的幫助,蘭師傅。”
“我們陪您一同去。”我說。我們跟著尼摩船長,向中央樓梯走去。樓梯邊有十來個人,拿著沖鋒用的斧子,準備出擊。康塞爾和我,我們拿了兩把斧子。尼德·蘭手執一桿魚叉。
那時諾第留斯號已經浮上水面來了。一個水手站在樓梯的最高的一級上,把嵌板上的螺釘松下來。可是母螺旋剛放開,嵌板就十分猛烈地掀起,顯然是被章魚一只胳膊的吸盤所拉了。立即有一只長胳膊,像一條蛇,從開口溜進來,其他二十只在上面搖來搖去。只一斧子,尼摩船長就把這根巨大的觸須截斷,它絞卷著從樓梯上溜下去。
在我們彼此擁擠著走到平臺上時,章魚的另外兩只胳膊,像雙鞭一樣在空中揮動,落在尼摩船長面前站著的那個水手身上,以不可抗拒的力量把他卷走了。尼摩船長大喊一聲,跳到外面去。我們也跟著一齊跳出來。
多么驚心動魄的場面!這個不幸的人,被觸須纏住,粘在吸盤上,讓這條龐大卷筒隨意在空中搖來擺去。他氣喘,他窒息,他叫喊:“來,救我!來,救我!”
他這話是用法語說的,引起我的十分深刻的驚怪!那么我是有一個同胞在船上!或者有好幾個!這個使人心碎的呼救聲,我一生都聽到。
這個不幸的人眼看是完了。誰能從這強大的卷抱中把他奪過來呢?可是尼摩船長跳在章魚身上,又一斧子,他把另一只胳膊又砍下來了。他的副手奮勇狂怒地跟那些爬在諾第留斯號兩邊的其他章魚戰斗。船員們各人揮動斧頭,亂砍亂殺。
加拿大人、康塞爾和我,我們也把我們的武器穿進這大團肉塊中去。一種強烈的腥味抵入空中。真正是怕人。在一瞬間,我以為那個不幸被章魚纏住的人可能從它那強大的吸盤上救下來。八只胳膊有七只都被砍下了。剩下的一只把那個人像一支筆般揮動,在空中轉來轉去。但當尼摩船長和他的副手撲到它身上去的時候,這個東西噴出一道黑色的液體,這是從它肚子中的一個口袋分泌出來的黑水。我們的眼睛都被弄得昏花看不見了。當這團濃黑霧氣消散的時候,槍烏賊不見了,跟它一起,我的不幸的同胞也不見了!
那時我們是何等憤怒地來跟這些章魚拼命呀!我們一點不能自主了。有十條或十二條章魚侵到平臺上和諾第留斯號兩邊來。我們在平臺上,在血泊和墨水中跳動著的一條一條的肉段中間滾來滾去,這些黏性的觸須就像多頭蛇的頭一樣,一會又生出來了。尼德·蘭的叉每一下都刺入槍烏賊的海色眼睛中,把眼珠挖出來。可是,我的勇敢同伴不可能躲開,突然被一條怪物的觸須卷住掀倒在地。槍烏賊的厲害可怕的嘴對著尼德·蘭張開來。這個不幸的人要被咬為兩段了。我急急跑去救他,但尼摩船長走在我的前面,先我動了手。他的斧子砍入兩排巨大齒牙里面了,加拿大人出人意料地得救了,站起來,把整條叉刺入章魚的三個心臟中。
“我應該有這次機會報答您啊!”尼摩船長對加拿大人說。
尼德點點頭,沒有回答他的話。
這次戰斗延長至一刻鐘之久。怪物打敗了,受傷了,死了,最后給我們讓出地方來,溜入水中不見了。
尼摩船長全身血紅,站在探照燈附近,一動也不動,眼盯著吞噬了他的一個同伴的大海,大滴的淚珠從他的眼里淌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