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的背影叫人難受

這是回到成都的第五個年頭了，我一直沒有放棄過尋找她。

她今年應該三十五歲了，應該是別人的妻子或許是某個可愛孩子的母親了，但我更寧愿自私地認為她還是單身的一個人。

今天下雪了，我早早起了床，開車到了郊外。郊外的空氣還是那么清新，望著漫天的風雪，看著郊外一群人在嬉戲追逐，我不禁感到幸福就在我身邊，可我卻無緣和它相遇。成都就這么大，回來后總是在某時某地遇到了大學時代的很多朋友，但幾年了，無論我多么刻意，我總是遇不到她。朋友都勸我放棄了，或許，她已經離開了這個城市，或許她已經忘記了我，但我總在冥冥中感到，她不會離開，她就在離我不遠的地方。也許，我們的軌跡已經不再相交，就像《向左走，向右走》中的男女主人公，相遇過很多次，但總是擦肩而過。

她是個長相乖巧、個性卻很奇特的女孩，圓圓的臉上點著一些可愛的小雀斑，她給我帶來了今生都不會忘卻的快樂，也留給了我今生都不會忘卻的痛苦。我是在幫朋友的女朋友搬東西時認識的她，在校園的路燈下一雙大大的眼睛一直盯著我，直到我不好意思地紅了臉。此后，她不時地找借口約我和她見面。當時她和一個女生為了更好地學習便在校園外租了一套房子，每當那個女生不在時，她就說她一個人害怕要我去陪她，后來才知道，她的膽子比誰都大。在去食堂吃飯的路上我總能遇到她，她說這是緣分，后來才知道，她一個小時前就在那里等我。她總是在我的宿舍下叫我去拿她的水果，她說她買多了，一個人吃不完扔了可惜了，后來才知道，她是特意給我買的。她總是時不時地送東西給我，說是便宜貨覺得好看就買來了，后來才知道，那些東西的價值都不菲，是她省吃儉用買來的。我不是一個鐵石心腸的男人，雖然我剛剛結束了一段戀情，但我的心中很快便有了她。

和她在一起的日子是那么的快樂，我從未有過的快樂。我從一個粗心大意的男孩子變得細心了，我變得會關心她的愛好，她的朋友圈子，她的飲食，她的喜怒哀樂。我把愛一點一點地給了她，我從原來的一個具有大男子主義的人變得疼愛和遷就她。很快我們便難分難舍，于是我們同居了。

才開始的日子我一下課就回到我們愛的小屋等她，時刻期待著看見她，可她還是那樣的貪玩，不到晚上就不回來。我反而成為了一個等待中的人，想想以前，從來都是女朋友們等我，而現在我愛她愛到寧愿在家等她。等她的心是那樣的焦急，每當她一回來我就不顧一切地沖上去抱她。也不知道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我又變得和從前一樣了，而在家等待的人變成了她，每次我一回去，她就沖過來抱著我。日子就在快樂的等待中度過。

我們也吵架，我是為了她的過多過親熱的男性朋友，她是為了我莫須有的女性朋友，每次吵了架，無論是誰對誰錯，她都是頭也不回地就走掉了，她好像從來就不怕失去我，反而是我怕失去她，每次我都以各種花樣逗她開心，直到我又一次無辜的認錯。但那是我愿意的。

美好的日子總是那么短暫，殘酷的現實回到我們眼前。轉眼間，我們到了畢業的時候了，我想只要和她在一起，隨便找個工作就可以了。她知道我從小酷愛軍事，覺得我應該去考與軍事有關的學校繼續深造。當時正好全國在招第一批大學生雙學士飛行學員，她逼著我去報了名。一路上她陪著我到處考試，我一路過關斬將在眾多報考的人中脫穎而出，非常幸運地成為了四川省唯一一名被錄取的大學生飛行學員，這是我做夢都沒有想到的，在她的陪伴下我從一名無名的大學生變成了成都各大媒體報道的對象。但這同時也意味著我要離開她了，我要到遼寧錦州去封閉式訓練兩年，兩年后要到基地去試飛一年，然后才是分配到飛行基地。我擔心在外面花花世界的她會經不住誘惑、熬不住寂寞而離開我，我想放棄，但已無路可退。她堅定地告訴我，她等我。

我踏上了飛行的道路，接受著嚴格的訓練，但我的心天天都在想她，想她在做什么，和什么人在一起。學校領導很關心我們的感情生活，怕過度的封閉反而影響了訓練效果，要知道我們這從全國選出來的十九人是國家花了大精力培養的戰斗機飛行員啊，于是他們決定人性化管理——我們可以寫信了，可以打電話了。聽著她的聲音，我的思念如洪水一發不可收拾，我也知道電話的那一頭，她是多么地想念我。她的每一封來信我都是看了又看，好像從信里我能看到她的臉。

日子在思念中走過，超負荷的訓練已經逐漸磨平了我對她的思念。每天訓練一結束我就倒在床上睡著了。我給她的信越來越少，電話也越來越少。直到有一天，我突然發覺，我已經不再思念她，不想給她打電話了。為了她的幸福，我在電話中平靜地說了分手。她出乎我意料地平靜地同意了。從此我們再也沒有聯系。如果我知道她當時所承受的痛苦，如果我當時知道她遭受的打擊，如果當時她不同意分手，如果我再冷靜一下，我們不會就這樣莫名其妙地結束的。在部隊的時間長了，管理也就逐漸地松懈了，我們甚至可以出校門了，我認識了當地的一個女孩，也是空軍學校的，從各方面條件看，她應該是最符合我事業的一個人選。我們戀愛了，盡管我覺得我不像愛以前的她一樣愛現在這個她，但我想我應該理智地選擇我的另一半，這對我自己的事業和我的家人都是有利的。我們在我畢業分配到云南后結了婚，但我心里總覺得空空的，像失去了什么一樣。我努力地工作著，我怕我心底最深處的東西被人看穿，這會影響到我的婚姻，當然就會影響到我的事業。

其實，我在和她分手五年后給我朋友打過電話詢問過她的消息，我的朋友在電話的前二十分鐘把我罵得狗血淋頭，說我薄情寡義，說我沒有責任和良心。朋友說在我跟她提出分手的時候，她剛辭掉了待遇很好的工作，準備到我訓練的地方來找工作，而且為了這個事和父母鬧翻了，不僅因為工作問題還因為她拒絕了父母給她介紹的條件比我優秀得多的追求她的男人，她一心一意地愛著我，寧愿拋棄所有也不愿和我分開。我很震驚，我說她為什么不告訴我，朋友說，她是那樣倔強的女孩，從來都很要面子，你都提出分手了，她不會強求的。接下來的話更讓我震驚，朋友說她還是離開了她的父母，一個人回到了成都，因為這是你們相識相愛的地方，她忘不了。她在成都找了一個很一般的工作，每天如行尸走肉般地生活，學會了抽煙和喝酒來排解她心中的痛苦，她再也沒有接受任何人，一直一個人生活在你們的過去中。朋友后來說什么，我已經聽不到了，我的眼睛紅了。掛上電話，我一支接一支地抽著煙。原來她一直愛著我，一直等著我，可我，已經有了別的女人。她是否還在癡癡地等待，她是否還在每個夜晚來臨的時候哭泣，我不愿再想，也不敢再想。

那一夜，我喝了很多酒，我下了很大的決心撥通了她的電話，電話那頭傳來了她的聲音，這么多年了，她居然沒有換號碼，她是在等我給她打電話嗎？可我……我不知道怎樣說開場白，只是很機械地說道，你還記得我嗎？電話沉默了半分鐘，她說，五年六個月零十五天了，我等你的電話等了這么久。我說你還好嗎？她說，你說呢？我說你為什么沒有給我打電話，她說她相信我不會忘記她，她相信我總有一天會記起她。她說她從朋友那里知道我去了云南并結了婚的事情，她問我現在幸福嗎？我終于忍不住哽咽了起來，我說我對不起她，我沒有堅持我們的愛情，我辜負了她對我的愛。她說，情只一字，卻害人不淺，她算是深深體會到了。我在這頭已經泣不成聲，我乞求她的寬恕，并叫她忘了我。她說她忘不了，要忘早就忘了。她問我如果時光倒流我會回去找她嗎，我說我一定去找她，我一定不再和她分開。

那晚我們聊了很久，她叫我不要給她打電話了，叫我好好地生活，叫我好好地對待我的老婆，因為她知道一個女人的傷心真的是太平洋。她叫我也忘了她，就當我們從來沒有認識過。電話掛斷后，我對著嘟嘟聲說了我今生最動情的一句話：“原來你一直在我心里，從未離去過。”

后來她換了號碼，連我的朋友也沒有了她的消息，她現在又過得怎樣？她是否已經走出了我們的曾經，是否已經嫁做他人的妻？

兩年前我離了婚，因為我越來越發覺我深愛的不是身邊的她，而是心里的她，我想找到她彌補我年少輕狂時帶給她的傷害，不管她現在是什么樣子，只要她愿意，我會用一生來贖罪。

雪停了，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在遠處歡快地向男友奔去，多像當年我認識她的時候的身影啊，心里不禁一酸，難道上天給我的懲罰是讓我永遠也見不到她了嗎？

不知不覺中，淚水已經流滿了雙頰，茫茫人海中，是誰的背影叫人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