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本”汪海：三十年雙星非常道

【人物檔案·汪海】

1941年10月出生于山東省濟寧市微山縣，1959年進入青島橡膠六廠工作。1961年參軍，1971年轉業。1974年，任青島橡膠九廠（雙星集團前身）政治部主任。1983年，任橡膠九廠黨委書記兼廠長。1992年，任雙星集團黨委書記、總裁至今。

回首改革開放30年中國的企業發展史，有一個人物是怎么都回避不了的，那就是汪海，第一代企業家中碩果僅存的國企掌門人，一個堪稱“孤本”的商海奇人。

今年67歲的汪海在雙星已經“服役”了整整34年，而這恰恰是中國改革開放的完整歷程。在風起云涌卻又一波三折的改革大潮中，“敢為天下先”的汪海一直沖殺在第一線，將一個瀕臨破產的小廠帶出困境，做成了如今銷售收入過百億的一個現代化企業集團，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跡。而創造這個奇跡的汪海，也由當年血氣方剛、勇猛無懼的青年企業家成長為一個縱橫捭闔、穩健老練的大型國企的教父級人物。

具體地說，在雙星的三十多年里，汪海只做了兩件事：一件是做鞋，另一件是給汽車做鞋。這兩件事表面看似簡單，但其中所蘊藏的曲折、風雨、堅毅和智慧，又絕非一般人所能想象。

一場怪病

1941年10月，汪海出生于山東微山湖畔的小四段村。幼時的汪海曾參加村里的“兒童團”，站崗、放哨、查路條，儼然一個威武的小軍人。淮海戰役打響前夕，已做到解放軍團參謀長的大哥挎著駁殼槍、騎著大馬回家探親，讓汪海羨慕和佩服得五體投地，于是他立志也要做一名將軍。

1959年，從橡膠技校畢業的汪海被分配到青島橡膠六廠做技術員。第二年，青島市征兵，懷著將軍夢的汪海，興高采烈地第一個報了名。不過，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的入伍申請竟被廠領導集體“封殺”了。怎么辦？汪海是不撞破南墻不回頭的主兒，他發狠整出一張“血書”，向領導表決心。或許精誠所至吧，本來已沒名額了，但他意外地獲得了一個替補的機會，最后如愿以償地穿上了軍裝。

5年后越戰爆發，部隊奉命開往戰場，參加抗美援越，汪海興奮不已。在跟“美國鬼子”真刀實槍拼命的一年零三個月里，他幾次大難不死，屢立戰功。這段生死經歷，對于日后的汪海來說，不僅是刻骨銘心，更是受益無窮。

就在離實現將軍夢越來越近的時候，一場怪病神秘地纏上了汪海：穿上軍裝就渾身發癢，吃了部隊的飯就上吐下瀉，一進軍營就神經衰弱。而脫了軍裝、走出軍營，他卻跟正常人一般無二。雖然去了大大小小無數的醫院，里里外外做了無數的檢查，病因卻一直沒查明白。

汪海的將軍夢被迫剎車，戛然而止。那是1971年，他不得不遞上一張復員申請，脫下軍裝，黯然回到自己的起點——青島橡膠六廠。

“大概這就是命運的安排吧。要不然我現在至少應該是個少將了！”30年之后，汪海回首這段神秘往事的時候，話語中依然透出一絲無奈和遺憾。

“鞋匠大老汪”

有人說汪海“骨頭硬、好革命”。這話不假，但又不全面。別人革命，往往是革他人的命，而汪海不同，他索性連同自己的“命”一塊兒給革了。

1974年，汪海被調往青島橡膠九廠任政治部主任。當時的“九廠”，用的還是上世紀30年代的老設備、老工藝、老技術、老廠房，生產的是那個年代全國最流行的“解放鞋”。大概沒一個人能從這個破破爛爛的小鞋廠看出日后雙星集團的影子來，包括汪海本人。但這的確是“雙星”最初的種子，也是汪海事業的真正起點。

當時屬于“文革”后期，雖說“抓革命，促生產”，但主要工作還在“抓革命”上。而汪海的心思顯然不在這里，進廠報到以后，他就直接下到車間，跟工人師傅學搗鼓鞋幫、鞋底的手藝。由此，他有了第一個別樣的稱呼——“鞋匠大老汪”。

別看汪海現在是大名鼎鼎的“中國鞋王”，但他的制鞋手藝卻是工人們當初手把手教出來的。他下車間的習慣也是從那時養成的，而且30年來一直未改。只不過，隨著事業越做越大，汪海的個人魅力和領導威望早已征服了集團上下，以致“鞋匠大老汪”的稱呼早已被充滿某種崇拜意味的“老爺子”所取代。

逼上梁山

上世紀80年代初期，大江南北涌動著改革的思潮，市場經濟成分日漸活躍，商品供應也越來越豐富。人們從精神風貌到衣著外貌都在發生著深刻的變化。這時，“黃幫黑底，兩天不洗奇臭無比”的幾十年不變的解放鞋，顯然已完成了其歷史使命，注定將退出歷史舞臺。但統銷體制下的“九廠”還在照單生產著，似乎對這一切漠不關心。

1983年，剛當上廠長沒幾天的汪海，遭遇到一個事關企業生死存亡的難題：200萬雙解放鞋被統銷部門拒收！一時間，工廠的走廊、辦公室、籃球場堆得滿滿當當，全是鞋子。產品賣不出去，這還咋玩？關鍵是馬上就面臨著斷炊的危險，全廠上下一片恐慌。汪海心急火燎地跑到商業局求救，但好話講盡，得到的答復卻是：解放鞋沒人要，錢一分也沒有！

在商業局碰了一鼻子灰的汪海，轉而向自己的正管“婆婆”求援，希望能幫上一把，收購一部分鞋，以解燃眉之急。但得到的答復依然是：愛莫能助。

該作的揖全作了，該求的人都求了，該發的火也都發過了，幾天跑下來，連一個大子兒也沒劃拉來。沮喪之后，汪海陷入了沉思。求人不如求己呀，既然過去的統銷體制已經指靠不住了，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搏上一把。

怎么搏？汪海一咬牙，一跺腳：下海！

1983年的數九寒冬，汪海親自帶領職工，穿著自己生產的解放鞋，扛著自己生產的產品，走出廠門去推銷。但這在那時是一種“違規違法”行動，為統銷體制所不容。

起初，汪海的行動頗為隱蔽，晝伏夜出，“跟武工隊一樣”。不料，他們的行動還是走漏了風聲。商業部門大為光火，聲言從此不再要九廠一雙鞋！被逼急了的汪海索性撂出去一句狠話：“永遠不要更好！”從此不再躲躲藏藏，開始大張旗鼓地直接進軍銷售市場。一年后，廠里積壓的200萬雙鞋子銷售一空。被逼上梁山的汪海第一次嘗到了市場的甜頭，也無意間充當了國企改革第一個“敢吃螃蟹的人”。

初露鋒芒

上世紀80年代中期，全國大大小小的鞋廠已經有數千家，市場競爭越來越激烈，尤其江浙一帶的鞋廠更是咄咄逼人。這讓汪海備感壓力。他必須為企業找到方向和出路，否則，要么被市場大潮淹沒，要么被市場競爭擯棄，早晚不會有好結局。

一天，一籌莫展的汪海到廠區檢查工作，看見廠里的工人正往廠里搬鞋盒。員工告訴他這些鞋盒是外加工產品。汪海頓時豁然開朗，連鞋盒都可外加工，這老產品不是也可以擴散出去嗎？

在經過一番認真細致的考察后，汪海決定將老產品分給他人生產，騰出精力上新產品。

沒想到這一決定卻遭到一些思想僵化的職工干部的反對，一時間汪海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當時開了一次職代會，210個代表，180多條反對意見。公開的、指名道姓的，說我拿著老祖宗的技術，拿著老祖宗的產品，個人得了好處，個人裝了腰包，自己換了魚蝦吃了。”汪海說，他當時是既著急又生氣，但也能理解他們，所以非常冷靜。關鍵時刻，青島市領導站出來，為汪海說了話。

“假如當時沒有劉鵬書記這個后盾，他要假如說再是糊涂書記的話，我就完蛋了，我比誰都倒得快。”汪海說。

從1984年6月開始，汪海一口氣在青島周邊地區建起了13家聯營分廠，一年加工鞋幫和制鞋的產值加起來達到了一億元。“中國鞋王”初具規模，并顯露鋒芒。

非常決策

上世紀90年代初期，隨著國外制鞋業的大舉進入、江浙鞋業的日新月異，鞋業大戰必將上演。汪海決定再折騰一下：出城，上山，下鄉。而這一次，汪海再次被認為是瞎折騰。

實際上，制鞋業作為勞動密集型產業，干得熱鬧，但并沒多少利潤。而當時，青島的勞動力成本已漲了很多，利潤空間十分狹窄。而內地欠發達地區卻有著大量的相對低廉的勞動力，這是汪海最看重的。

在選擇合作對象時，汪海頗費周折。東北人的兄弟情深、推杯換盞嚇得汪海掉頭就走；陜西一頓飯喝了48杯酒的官員，也讓汪海斷了合作的念想……最后，汪海在臨沂落了腳，為雙星的擴張拉開了序幕。

在隨后的幾年里，雙星在全國陸續建起了10大鞋城，并逐步形成10大經營戰區、5000多家連鎖店的營銷網絡。1995年，雙星成為中國第一個年出口創匯突破5000萬美元的制鞋企業。自此，汪海成功問鼎“中國鞋王”，傲視群雄。

1997年以后，受亞洲金融風暴的影響，國內市場疲軟，公司虧損。即便是雙星人引以自豪的連鎖店，整體上也只有1/3盈利。怎樣在管理上做文章，扭轉公司經營上的不利局面，已成為當務之急。汪海想到了一個字：賣！變國有為民營，轉變機制，挖潛增效。

“對方說多少錢，我就多少錢賣。”汪海回憶當時的情況，“只有這樣，不能再拖了，再拖這國有資產更沒了。”

等全國市場網絡賣完了以后，汪海收獲的卻是如潮的罵名。但他不在乎，他堅信自己的行為是在非常時期的非常決策，只有這樣才能保住好不容易建起來的市場網絡，才能成為市場中的“剩者”。

給汽車做鞋

汪海對于市場的“嗅覺”之靈敏也是有名的。

作為一個在市場上打拼了幾十年的“老江湖”，他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以賺錢的機會。當鞋業的競爭日趨白熱化、利潤空間已經壓縮到極至的時候，汪海顯然不愿意與對手過多地糾纏下去。他要尋找更賺錢的行業。而1996年，雙星股票上市又給了他選擇的底氣。

當陌生的汽車與熟悉的輪胎同時擺在面前時，汪海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后者。

1998年10月，國家出臺“關于清理整頓場外非法股票交易”的規定，膠南華青公司（以下簡稱“華青”）也被作為“場外交易”的上柜公司，股票停牌。這對于華青來說，無疑是致命的打擊。但是，中國證監會也給華青留了一條生路：允許同行業或相近行業公司合并。

要么癱瘓，要么與實力強的企業合作，這就是現實留給華青的機會。于是，他們想到了雙星。

當時，剛從北京出差回到青島的汪海，接到華青送上門來的繡球，喜不自勝，立即決定吸收合并華青。從1999年到2001年，汪海用募股資金，分四次給華青投入1.45億元。而華青的銷售收入也從1998年的3億元猛增到2000年的14億元。

這時，膠南市市政府單方面提出必須在新設公司中無償持有華青493.2萬股的股權。這些股份原本是屬于華青工會的，膠南市也從沒為這些股份投入一分錢。對此，汪海一口拒絕，寸步不讓。雖然，后來迫于輿論的壓力，膠南市市政府放棄了股權要求，但這些爭端讓他們大為惱火。后果當然很嚴重，他們開始百般阻攔華青公司的注銷及新公司的成立。最后，走投無路的汪海再次敲響了青島市市委書記辦公室的門……

汪海最后贏了，贏得十分艱難。如果說接手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華青是勞心傷神的話，那接下來的并購湖北東風輪胎公司，簡直就是玩命，

2005年2月，回天無力的馬來西亞金獅集團黯然退出東風輪胎，這讓中國輪胎業的首樁“中外姻緣”走到了盡頭。在時任湖北省省委書記俞正聲的撮合下，汪海準備接手東風輪胎，這個曾經讓“中西醫”都感到頭疼的企業。

2005年3月17日，汪海一行來到湖北十堰市。一下火車，迎接他們的竟是“雙星滾回去，汪海滾回去！”的標語。剛剛住進招待所，幾百名東風員工就一齊圍了上來。當時，湖北省副省長怕汪海出現意外，非要接他到賓館去住。

“我哪也不去，就住這里了。”汪海的拗脾氣也上來了。“在越南戰場我都大難不死，還會死在你這湖北省？那些鬧事的人，我明天去會會他們。”

第二天早晨，當汪海帶著幾名業務骨干和幾十名記者來到會場，準備召開“雙星東風輪胎職工第一期培訓動員大會暨恢復生產誓師大會”，正門外突然圍上來幾百名東風的職工，個個情緒激動，把會場圍得水泄不通。雖然門里門外有400多名保安和400多名警察維持秩序，但依然難擋騷動的現場。

汪海不慌不忙，沉著應對，從東風輪胎的歷史開始講起，一直講到眼下的結局，條分縷析公司存在的問題和他未來的打算，并大聲告訴東風的職工們，他汪海來東風是為了發展東風，讓東風重新崛起，決不是為了曲線撈錢。“我既然來了，就不會走了！”汪海斬釘截鐵的一番演講和他的坦誠與自信，終于感染了在場的職工，以致掌聲響起達49次之多。

2007年秋天，東風輪胎正式被雙星收購。

汪海的夙愿得以實現：雙星終于從給人做鞋，開始轉向給汽車做鞋了。

如今，雙星輪胎已躋身全國輪胎業十強，而且其創造的產值已經占到整個集團總產值的80%。“汪總做事的眼光和魄力，沒有人能比。”雙星集團宣傳部的負責人對記者說。

改革開放的30年，是雙星不斷開拓發展的30年，也是汪海自我成就的30年。從某種意義上講，雙星就是汪海，汪海就是雙星。因為，如果沒有汪海，雙星現在究竟是什么樣子，實在是難講。對此，每個雙星人都認識得非常深刻，而這大概也是他們把汪海選為公司“終身總裁”的原因。（編輯/雨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