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0年10月,作為中美建交之后首批10名互訪科學家,中科院物理所研究員陳春先從美國考察回來之后,產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要在中關村建立“中國的硅谷”。當年10月23日,他和15名中科院科技人員一起,用借來的100元錢辦起了中關村第一個民營科技實體——北京等離子體學會先進發展技術服務部。
【人物檔案·陳春先】
1934年出生,四川成都人,我國著名核物理學家。在創辦企業之前,他建立了我國第一個托卡馬克裝置和中科院核聚變基地,而且著作等身,與陳景潤等科學家一起成為“文革”后國內第一批被破格晉升的研究員。1983年領導成立華夏新技術開發研究所,歷任華夏硅谷創業集團及所屬企業董事長,由此衍生出了聞名中外的“中關村電子一條街”,被譽為“中關村第一人”。2002年,開始運行“陳春先工作室”,直至2004年8月9日凌晨逝世。
可以說,中國改革開放30年,是中國社會最激烈變動的30年,有機會在這30年中“弄潮”IT行業,既是中國知識分子們最大的幸運,又是中國知識分子們最大的不幸。幸運之處在于,中國社會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軌的過程中釋放出的大量歷史機遇不可再現,許許多多在這個時期把握住機遇獲取成功的企業和知識分子們的成長歷程亦再難被后人模仿;不幸之處在于,在這個中國社會、經濟、文化產生翻天覆地變化的年代,中國知識分子們面臨著比任何一個年代都更劇烈的來自心靈深處的價值觀的巨大沖擊。而只有那些跨越了市場、體制和心靈“障礙”,成功地從知識分子蛻變為商人,進而由商人蛻變為企業家的時代精英,才能最終成為時代的勝利者。
陳春先被稱為科學家、思想家、創業家,但始終沒有真正蛻變為商人和企業家。盡管陳春先非常清楚,“企業家大都是會搞營銷、會運作資本,有很強管理能力的人,而不是真正的科學家”,但是很長時間內,陳春先都是以科學家的思維在辦企業。他一直沉浸在企業沉浮的悲歡之中,一直經受著從科學家到企業家的轉型和重塑自我的痛苦。然而,如果陳春先不是因為這種知識分子的性格,他也不能成為今天意義上的陳春先。這也許就是一代知識分子的“宿命”吧。
少有所成的科學家
1980年對陳春先來說是一個特殊的年份。在這之前的陳春先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成功的科學家——我國著名的核物理學家。在邁過分水嶺之前,陳春先作為科學家的經歷可謂輝煌光彩。
出生在四川成都的陳春先,17歲考入四川大學,18歲入黨,19歲因成績優異被保送到莫斯科大學就讀,并以優異成績代表中國留學生在畢業典禮上發表演講。歸國后,陳春先進了中科院,很受重用。
1970年至1986年間陳春先率先發起核聚變研究,在中科院物理所建立了國內第一個托卡馬克裝置,后來在合肥建設成功中科院核聚變基地,該基地直到目前在規模和水平上仍為國內之冠。1978年,“文革”結束后,陳春先和陳景潤等不到10名科技人員從助理研究員被破格晉升為研究員,經國家學位委員會審定,陳春先成為當時中國最年輕的博士生導師,同年陳春先參加了第一次全國科學大會。
假如陳春先沒有去做企業,他應該是院士。陳春先當年所在的理論物理研究小組里出了5個院士,而他是這個小組的組長。如果單單從個人成就來說,也許陳春先搞科研成就更大。
要理解陳春先棄研從商的決定,就要理解他所處的歷史背景。1978年12月,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從“10年浩劫”中走出來的中國人民用“一陣春風”這樣的美好詞匯來形容被三中全會吹響號角的、即將到來的改革開放。盡管,沒有人知道,這場中國歷史上前無古人的恢弘事業會面臨著什么樣的艱辛和變數;也沒有人想到,一代人的價值觀會在這場變革中從理想主義直接過渡到了實用主義。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下,當時可以被稱之為時代精英的陳春先首嘗螃蟹,放棄正處于巔峰時期的科研事業而卷入了商業大潮當中。
然而,面對做企業沒有成功,做科研肯定能成功卻沒有堅持做下去的命運安排,陳春先是無奈的,也是坦然的,這是歷史的選擇,顯得那么不可阻擋。

“我也不能老是很失望喪氣吧!相反,在辦公司這條路上,我也學到了在科學院當院士、當科學家絕對學不到的社會知識。”陳春先說,“我覺得每一代人只能做他當時認為最重要的事,即使做了較為愚蠢的事,我也不后悔,因為時間總是在往前走的。”
盡管陳春先沒有像柳傳志一樣為中國的IT業貢獻一個像聯想這樣的大型企業,但是,他首嘗螃蟹的勇氣和超前的思想,卻深深影響了一代人。這是中關村的發端,也是中國IT業的源頭。
先知先覺的思想家
1980年10月23日,中科院物理所研究員陳春先操著一口地道的四川話,心情激動地在新成立的北京等離子學會常務理事會上發表了《技術擴散與新興產業》的演講。
陳春先反復論述“美國高速發展的原因在于技術轉化為產品特別快,科學家和工程師有一種強烈的創業精神,總是急于把自己的發明、專有技術和知識變成產品,自己去借錢,合股開工廠”,“相比之下,我們在中關村工作了20多年,這里的人才密度絕不比舊金山和波士頓地區低,素質也并不差,我總覺得有很大的潛力沒有挖出來。”
對常年處于計劃經濟之下的人們來說,這樣的觀點確實是太新奇了。在發表此番演講之前,陳春先作為中美建交之后的首批10名互訪科學家剛剛從美國考察回來。硅谷蘋果公司的創業傳奇,128號公路科技轉化為產品的狀況極大地震撼了這位新中國培養的、從事核聚變研究的科技工作者。而以上的觀點,就是陳春先經過深刻思考之后得出的結論。
接下來,中科院最年輕的工程師紀世瀛的宿舍門被叩響了,進來的就是中科院最年輕的研究員、物理研究所等離子體研究室主任陳春先。陳春先產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要在中關村建立“中國的硅谷”,陳春先、紀世瀛一拍即合。當年10月23日,用向北京市科協借來的100元錢,陳春先與15名中科院科技人員辦起了中關村第一個民營科技實體——北京等離子體學會先進發展技術服務部。
這才是一場真正的“核聚變”。這些北京第一批大膽下海的科研人員,播下了中關村的第一粒火種,也標注了中關村從荒蕪的郊區變成今日“中國硅谷”的起點。在隨后的幾年里,中關村大批科研人員投身下海,創辦科技企業,這其中就有柳傳志等人。
在這塊民營科技的試驗田里,包括陳春先在內的每名職工每月可以領取7元津貼,這區區7元錢引發了“知識分子能否以知識謀利”的巨大爭論,隨之而來的還有“不務正業、歪門邪道、腐蝕干部”的帽子。1982年,“服務部”的工作受到阻礙,被查賬封賬。陳春先和他的服務部第一次陷入了尚未完全解凍的大環境導致的“僵局”。
轉折點出現在一份內參上。1983年,新華社記者寫了一份題為《研究員陳春先搞“新技術擴散”試驗初見成效》的內參。這份內參指出:“陳春先搞科研成果、新技術擴散試驗,卻受到一些領導的反對,使該所進行這項試驗的人員思想負擔很重,嚴重地影響了他們繼續試驗的積極性。”

內參引起了中央領導同志的重視,時任中央書記處書記的胡啟立批示:陳春先同志帶頭開創新局面,可能走出一條新路子;時任國務院副總理的方毅批示:陳春先同志的做法是完全對頭的,應予鼓勵。
受中央批示鼓舞,1983年4月,陳春先成立了中關村第一個民辦科技開發經濟實體——北京華夏新技術研究所。在做到最大的時候,陳春先甚至成立了一個華夏硅谷集團。
陳春先辦公司第一筆大的業務是為美國公司做數據錄入,華夏硅谷公司是中國最早做大規模信息加工的公司。“當時我們雄心勃勃,把所賺的錢都用于購買昂貴的設備上,但后來因遇上了特殊事件,項目滯緩下來,延誤了商機。從那以后,公司的發展一波三折”,陳春先說,“商機轉瞬即失,并不給你時間去仔細地分析研究,等你想通了,悟出來了該怎么做,再決定的時候已經晚了”。

華夏硅谷搞過排版系統,在1990年先于方正推出;搞文字處理系統,比WPS也早一些,但是一遇到市場競爭這些產品便敗下陣來。
陳春先甚至在上個世紀90年代還做過能錄音的BP機,但終因不適合中國消費者的習慣而失敗了,等到BP機被手機替代的時候,市場已經沒了。
華夏硅谷公司最好的時候,資產也有好幾千萬元,分公司遍布深圳、天津、北京、成都、昆明等地,甚至在中國香港還有辦事機構,在天津也蓋了辦公大樓,但后來,“都賣掉還賬了”,陳春先說。到了1996年陳春先終于退出一線,而華夏硅谷集團也隨之煙消云散。
隨著政策的明朗,中關村地區各種類型的科技企業已經如雨后春筍般越來越多,越滾越大,其中最著名的企業有“兩海兩通”:京海、科海;四通、信通。到1987年年底,集中在白石橋路、海淀路和中關村路的“F”形地帶內,具有獨立法人資格的科技企業已經有148家,這就是人們后來所講的中關村電子一條街。“1983、1984年的時候,中國改革開放是大勢所趨,處在一觸即發的邊緣,我不做,其他人也會做。”陳春先說。
永不停止的創業家
思想領先的陳春先認為,辦企業僅僅靠思想活躍遠遠不夠。“尤其作為一個企業的總決策人,和成功的企業家相比,我自愧不如。”陳春先的坦誠,總是會讓人感受到一種震撼,“在商場上,就是要以成敗論英雄。我就不是一個成功的企業家,這個沒有什么好回避的。”
就像海明威筆下的老人,已經退出華夏硅谷、退出商場一線的陳春先以60多歲的高齡依然在工作著、思考著,依然一刻也沒有放棄過再次創業的想法。
自2002年開始,68歲的陳春先開始運作“陳春先工作室”,工作室設在中關村804樓他的家里,房子是1981年中科院物理所分配給他的,樓齡已經有22年,陳春先的創業,也一樣持續了22年。
804樓,是陳春先此前創辦的9家公司的唯一注冊所在地,第十家公司“陳春先工作室”還是設在這里。工作室的工作主要有兩項,一是“D計劃”,就是利用現有網絡的冗余,解決中國大多數人分享文化和財富的問題,雖然人人都說這個計劃的想法很好,但是沒有得到任何商業上的支持。二是通過工作室,把自己半生辛酸創業換來的經驗告訴后來者。
2004年8月9日,陳春先去世。“D計劃”仍然停留在商業計劃書上,未能給工作室產生任何價值。而工作室的第二項工作,則為陳春先帶來了巨大的哀榮,官員、成功的高科技企業家、輿論,方方面面一致同意,“中關村第一人”的稱號,只有陳春先當之無愧。這位用他自己的話說“經歷了企業家的各種磨難,但是沒有聚集起財富”的科學家,終于在身后獲得了巨額的無形資產。(編輯/若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