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金林：最后的“八大王”

上世紀80年代初，浙江溫州柳市鎮五金電器市場出現了“八大王”，1982年8月，他們作為“投機倒把分子”受到嚴厲打擊，或被關押，或潛逃在外。1984年，他們又奇跡般地被宣布無罪，恢復名譽，全部歸還被沒收的財產。柳市“八大王”是中國改革開放過程曲折的縮影，是那個特殊歷史時期的標志性人物。

早在1976年，還不到20歲的胡金林，就開始做電器元件生意，成為遠近聞名的“電器大王”。當時，與胡金林并稱“八大王”的溫州個體戶，還有“螺絲大王”劉大源、“礦燈大王”程步青、“線圈大王”鄭祥清、“目錄大王”葉建華、“膠木大王”陳銀松、“翻砂大王”吳師濂和“舊貨大王”王邁仟。

1982年，“八大王”因經商獲“投機倒把罪”，成為轟動全國的“八大王事件”。八個人大部分被判刑，胡金林潛逃外地，兩年后回鄉被抓。20多年后，“八大王”只剩下胡金林，仍在做他過去的買賣……

“‘八大王’只有我堅持下來了”

2008年4月28日，柬埔寨上丁省湄公河畔，這個被一些旅游指南稱為“世界的盡頭”的邊遠地區，忽然熱鬧起來。許多來自金邊的轎車擠滿了小鎮和新建成的大橋。通往柬-老邊境的七號公路在這里舉行通車剪彩儀式。

因為這條公路是由中國政府提供無息貸款并由中國公司設計、監理、施工的，所以儀式中也有了許多中國面孔。其中有一個身材矮小卻健壯的中年人顯得格外活躍，對這個偏遠的小鎮，他似乎分外熟悉。

這個人就是柬埔寨中國商會副會長、來自中國溫州的胡金林。他來柬埔寨經商已經7年了。之前他一直經營著“三林電器”這個目前柬埔寨市場上最大的電器品牌。前年開始，他進入了一個全新的經營領域——合資成立一個農業開發集團，在柬埔寨東北部開發一萬公頃的橡膠林。

這一萬公頃的林地，就分布在從上丁向南的七號公路一側。因此每年胡金林都要到這里來幾次。

2008年4月29日，中國駐柬埔寨大使張金鳳在胡金林陪同下參觀了這片橡膠林。面對廣袤的森林和新挺立起來的廠區，大使開玩笑說:“胡大王你真成了占山為王的胡司令了!”

“胡司令”謙虛地說:“小打小鬧啦!”但又忍不住說:“這塊地要是搞好了，價值幾個億呢。”

雖然對于自己的新事業信心十足，胡金林還是不忘自己的老本行。閑談中，他說道:“今年春節溫元凱從北京來找我，他說道:當年的‘八大王’，只有我堅持下來了!”

沒有終點的旅游

看過央視紀錄片《復興之路》的人，對“八大王”和“胡金林”都不會陌生，這其中蘊含著中國改革史中一段沉重的往事。

1957年，胡金林出生于浙江省樂清縣柳市鎮。現在稱為“中國電器之都”的柳市，當時還是個貧窮的地方?！拔覀兡抢锶硕嗟厣伲俗錾鉀]別的活路?！?/p>

早在1976年，還不到20歲的胡金林，就開始做電器生意。他回憶說，當時溫州的社隊企業很多，但是沒有進貨的渠道，他就到周邊的城鎮去進那些國營、集體商店滯銷的電氣器件，“五金工具、小的量件、標準件什么的，進貨渠道也五花八門?！?/p>

在那個年代，這樣做顯然是有很大的政治風險的。很快，他就迎來了第一次政治打擊，“我是農歷正月十六開始做的，到十月份就被抄家了?！彼貞浾f，“沒辦法，從頭開始干唄。”

1978年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胡金林的生意也得到了迅速發展，很快博得了“電器大王”的稱號?！耙娖鳎医鹆帧背蔀橐粫r的流行語。

“其實我做的就是掌握了市場的脈動，知道怎么幫工廠解決問題，幫農民解決問題。比如農機上的零件，有的用用就壞了，我就給他們找好的，人家賣六塊，我們賣八塊，農民也愿意買?！焙鹆诌@樣解釋道。

就在生意達到鼎盛的時候，一場沒有預兆的災禍降臨了。1982年，“打擊投機倒把經濟犯罪活動”展開，市場經濟提前發展的溫州成為重災區。包括胡金林在內的“八大王”首當其沖，大部分被捕入獄并判刑。胡金林提前得到消息，潛逃外地，開始了兩年“沒有目的地的旅游”。

“當時真是提心吊膽。我后來聽說，當時樂清內定下來槍斃十個典型，有強奸的、搶劫的，我就是投機倒把的典型，其他九個都斃了，就我逃了。”現在回憶起往事，他已經很平靜了，“但是我相信自己沒有錯，我經營的又不是國家管制的東西，按現在話說只是物質調劑而已，開始只是說我超過了稅務總局承包20%的限額，要補交稅，也都補交了?！?/p>

1984年1月，在武漢的胡金林聽到消息:“中央一號文件給你們平反了，他們已經放出來了。”他結束了流亡生活回到家鄉，卻還是被抓起來了?！肮簿终f:通緝令還在，我是必須抓你，我抓了證明這個案子已經結了，法院要判無罪他們判去。就這樣坐了69天牢。”他回憶說。

最后，胡金林先是被取保候審，然后撤銷案件。“要說真正平反，其實今年的座談會才算有個正式的道歉，不過無所謂了?！?/p>

他說的“座談會”，是今年3月柳市鎮政府召開的“改革開放三十周年懇談會”，“八大王”中健在的七位都參加了會議，會上一位副鎮長表示“八大王當初受委屈了”。

“做小一點的，安穩一點”

當年的胡金林，能活下來已經覺得很幸運了，不敢奢望道歉，更沒想到多年后會成為改革開放的典型?！鞍舜笸酢笔录^后沒多久，當時的浙江省副省長吳明達到柳市看望胡金林，希望他繼續努力經營，胡回答說:“我現在只希望‘比好的差得多，比差的好一點’?！?/p>

“怎么能沒有影響呢?”時隔24年后，胡金林對記者說，“這對我的人生來說是一個很大的轉折。沒有這個打擊的話，現在就不是正泰他們的天下了。反正當時我就想做小一點的，安穩一點。”

到了1993年，當地政府又動員他成立集團公司，也被他拒絕了。

“當時我對南存輝說，以后你有兩點比我好:名比我多，利比我多，但是一點比我差:時間就不是你自己的了。你看現在他一天24小時都是秘書給他安排好了?！被貞涍@些往事的時候，胡金林坐在自己公司柜臺后的躺椅里，兒子抱著剛幾個月大的孫女在旁邊走動。

“現在你覺得過去這20多年做到‘比好的差得多，比差的好一點’了嗎?”記者問他。他沉吟了一會兒說:“只能打個及格，但比差的好得多。”

他又補充說:“至少我一直還是‘電器大王’，你看其余7個人，一個死了，一個殘廢了。其余的也都沒有原汁原味了，目錄大王，做螺絲了，線圈大王，翻砂大王，歇業了……”

“我也不是沒改過行，剛平反的時候，做了一個軋鋼廠，交給老二打理，當時市場挺好的，但就是給辦垮了，后來想想還是干我的電器吧?！?/p>

雖說想“干個小一點的”，但是溫州的市場已經不夠胡金林馳騁了。1990年，他看到一則新聞，塔里木基地成立了，還提出了“中國21世紀的曙光在西北”的口號。他立即到新疆進行考察，并很快在那里成立了分公司。

2001年，胡金林迎來了人生中的又一次轉折。這年春節的時候，他在電視上看到新聞報道，朱镕基總理在東盟新加坡會議上說中國要更廣泛地加入東盟。直覺告訴他，這是一個重大的機遇。

“那年2月份我就到柬埔寨考察，當時這里工業基本上是空白，僅有的就是制衣行業，其他行業沒有。”他回憶說，“我想這個國家要發展，能沒工業嗎?5月份又考察了一次，7月份就來了?！?/p>

當時在柬埔寨市場上還沒有什么中國商人，“只有一些做小商品的青田人?！焙鹆旨娌⒘藘S光集團在這里的一個電器銷售公司，和另外一家小公司，奠定了自己在柬埔寨的基業。

“其實基本的道理都是一樣的?！彼麑τ浾哒f，“中國的電器質量已經過關了，價格只是歐洲商品的三分之一，服務也過關，只要懂得經營?！?/p>

“比如原來偉業集團那個公司，渠道是有的，但是他們太死板，好像我這里有芥末，就只知道賣芥末，而不知道人家還要胡椒?！彼麛[弄著桌子上的調料，對記者講解說。

投資橡膠林開發

來到柬埔寨之后，胡金林漸漸喜歡上了這里的經營環境，“和國內相比，這里活力比較好。特別是自由多了。當時我還考察過孟加拉、泰國、越南，最后還是覺得這里最好?！?/p>

他給記者一一列舉這里的“自由”:“一個是市場的管理沒有開始，沒有那么多部門，就是警察多，內政部、勞工部的警察，消防警察，每年都來一次。一個是外匯自由兌換，另外信息也比較自由?！?/p>

7年下來，胡金林的“三林電器”已經占據了柬埔寨的大半市場。對于具體的市場份額，他不愿多說，只是自豪地表示:“現在這邊300多家制衣廠的電氣配電系統都是我們供應的。”

現在，胡金林在溫州、新疆、金邊三地都有自己的電器公司，每年在國內3個多月，其余時間都在柬埔寨。在電器生意越做越紅火的同時，他又按捺不住想在別的領域施展手腳了。

通過不同的機會，他得知了幾個信息:中國的橡膠原料越來越緊缺，而柬埔寨東北地區有大量未開發的森林，中國政府援建的七號公路將大大改善當地的交通狀況。綜合了這些信息，他決定:投資橡膠林開發!

對于這次投資，胡金林表示:“也許是最后一次打拼了，以現在的能量而言，把這塊地搞好了，也就差不多了?！辈贿^他又說:“將來的事，到時候再說吧?！保ň庉?張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