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德良：第一個獲得國家貸款的個體戶

1980年，高德良從國營廠下海干起了個體戶，并因當時政策的限制和社會的偏見而上書黨中央， 吁請立法保護個體工商戶的合法私有財產，并開放個體戶雇工，允許國家銀行給個體戶貸款。

【人物檔案·高德良】

1949年6月出生于香港，1951年隨父母回到廣州。做過6年知青、6年產業(yè)工人，1980年4月辭職，創(chuàng)辦第一家“太爺雞”店。中國改革開放后第一批個體戶。廣州市個體勞動者協(xié)會副會長。

“爸爸，你有什么了不起的？頂多是一個賣雞的！”“你別小看我這賣雞的，賣雞也能賣出個百萬富翁！”這是20多年前高德良與他兒子的一段對話。

高德良是鄧小平推行改革政策后中國第一批個體戶之一，第一個得到國家銀行貸款的個體戶，第一批加入中國共產黨的個體工商業(yè)者……

1980至1981年廣州有2000多名個體戶，而能生存到現(xiàn)在的不到1/10。在民營經(jīng)濟已經(jīng)燎原天下的今天，歷史不會忘記高德良當年做的一件大事。

28年前，廣州一個小店主做出一項驚天舉動——上書黨中央，吁請立法保護個體工商戶的合法私有財產，并開放個體戶雇工，允許國家銀行給個體戶貸款。

廣州文明路37號，就是具有80年歷史、馳名全國的周生記“太爺雞”檔口，“太爺雞”，上世紀初與“東江鹽”雞等并稱為“廣東四大名雞”。它的創(chuàng)始人周桂生，清末任廣東新會縣的知事，辛亥革命后，這位縣太爺丟了官，創(chuàng)辦“周生記”，以賣熏雞為業(yè)，“太爺雞”由此得名。解放后“周生記”停業(yè)，“太爺雞”由此消失。

高德良是周桂生的外曾孫，自幼得外祖母真?zhèn)鳎畮讱q就掌握了烹制太爺雞的技術。1980年，鄧小平鼓勵個體經(jīng)濟發(fā)展的政策傳到廣東，一個春天的深夜，當時在國營工廠當鉚焊工的高德良，躺在床上突然想起了祖?zhèn)鞯摹疤珷旊u”。既然不甘心在國營工廠過平庸日子，被埋沒才華，何不利用祖上留下的技術，為自己創(chuàng)造財富，開拓前程？這個興奮的念頭使他跳下床奮筆疾書，第二天就向政府遞交了申請復辦“周生記太爺雞”的報告。在家人幫助下，他籌了500元，領了工商執(zhí)照，1980年7月20日這天，消失了30年的“周生記太爺雞”在高家的樓下重新開檔。高德良由此成為中國第一批個體戶之一。

28年前非常抉擇：

干部子弟辭職干個體

上世紀80年代初的中國，從事個體工商業(yè)的一般都是被舊體制拋棄的邊緣人群——“出身不好”的子弟、生計無著的回城知青、勞改釋放犯。只有高德良是出身干部家庭，父母都是老革命，自己又捧著國營工廠“鐵飯碗”，放著如此安穩(wěn)的日子不過要去干個體戶，周圍的人都懷疑他“神經(jīng)有問題”。當時工商局也不相信他一個干部子弟真有開檔口賣雞的能力，決定通過臨場考試來評定他的資格。高德良當著工商局官員的面，生火、燒水、削雞、拔毛……膽大心細，眼快手勤，前后不到半個小時，一只皮脆肉香的正宗“太爺雞”就制作成功了，他的執(zhí)照也很快得到批準。

周生記生意興隆，卻很快招來了麻煩。當時，個體戶雇工的合法性還未被政策承認，國務院文件限定雇工最多不得超過5人，周生記開業(yè)不久就因為生意好而雇了6個幫工，剛好突破了政策上限，結果被社會上指責為“資本家剝削”。當時政府對個體戶征的稅也很重，街道又要收取占營業(yè)額3%的管理費，個體戶們普遍感到負擔沉重，多做不如少做，做到“夠錢”就行了，高德良的經(jīng)營積極性也受到挫傷，第二個月營業(yè)額降至5000元左右，第三個月降至3000元。

面對個體戶遭受的不公正待遇，年輕氣盛的高德良不甘逆來順受，于是做出了一件在當時極為轟動的大事——上書黨中央領導人，為個體戶“請命”。1980年10月，高德良在國家計委經(jīng)濟研究所一位領導的鼓勵下，大膽給中央領導人寫了一份報告。在報告中，高德良提出，“周生記”打算與外商談判在香港代銷太爺雞，在深圳、珠海設經(jīng)銷點，但要擴業(yè)就必須增加人手，一增加人手，就是“雇工”，如此一來，個體戶算不算“資本家”？是“紅色”還是“灰色”？法律上能不能保證“他”的地位？

高德良在信中還反映了當時國家銀行對個體戶貸款的限額和利息的不合理：“周生記”要求貸款3000元，僅貸了1000元，就宣布政策界限了。要求再貸，答復是，對“周生記”的扶持到此為止。即使銀行經(jīng)過調查，認為需要3000資金維持經(jīng)營，也因政策限制，無法再給予貸款。

高德良在信中還批評對個體戶稅收政策的不公平——國家對新辦國家或企業(yè)可以免稅一段時間，但作為“私人企業(yè)”，新辦沒有喘息期。“周生記”開辦花了3000多元，但從第一天起就征收重稅，商品的營業(yè)額征收3%的工商稅，還有所得稅，如此重稅必然減弱個體工商業(yè)的競爭力。

高德良還提出，他經(jīng)營“周生記”太爺雞和飼養(yǎng)出口中豬，實際上是一個人擁有兩個企業(yè)，按當時的政策是不允許的。這一問題如何解決？

寫到這里，聯(lián)系到建國以來許多以社會主義名義出現(xiàn)的“左”的思維和政策對個體私營經(jīng)濟的壓制，高德良更加斗膽地提出一個十分尖銳的問題：“我們三十年來所做的一切，是不是都是‘社會主義’的，我們的經(jīng)濟制度、政治制度是否完善和能否跟得上歷史的發(fā)展？”

國家貸款第一人、

個體戶入黨第一批

當時的國務院領導接到信后，在1981年1月即作了批示，并把他的信轉回了廣州，引起了廣東省、廣州市領導的重視。廣州市的有關部門對“太爺雞”的經(jīng)營情況作了專門調查。終于，政府部門決定通過試驗的形式，著手研究該如何解決這些在實際操作中所遇到的問題。1983年，國家實施允許個體經(jīng)營者貸款的政策，廣州便是其中的一個試點。高德良成了最先獲得貸款的受益者。太爺雞的經(jīng)營得以擴大。

高德良1980年提交給中央的申請報告中提出的種種問題，從歷史和今天的角度來看，可謂極具超前性。高德良把他的事業(yè)放在了更廣闊的社會背景下去思考，他向大家展示的是一條個體經(jīng)濟發(fā)展的新思路，雄心勃勃地向大家勾畫著更壯麗的藍圖。高德良義無反顧地肩負起作為一個探索者的重任。

在賣雞生涯中，高德良創(chuàng)下了許多“第一”。第一個要通過臨考以鑒定資格獲取牌照的個體戶；第一個得到國家貸款的個體戶；第一個加入共產黨的個體戶；第一位向國家提出要立法保護非公有經(jīng)濟的先創(chuàng)者。高德良不是一個尋常的商人，社會上有人說他是社會活動家；有人說他是慈善家。現(xiàn)在的高德良雖已年過五旬，但他依然毫不停息地在商海搏殺，實現(xiàn)著自己的人生價值。

近況：

安做“百萬富翁”，事業(yè)留給兒子做大

“太爺雞”發(fā)展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成了廣州的名牌商品，曾有一位港商出價1000萬元，要“周生記太爺雞”這個招牌。

當問及為何不把事業(yè)進一步擴大，開更多的分店時，高德良說，一味地以“大”作為衡量民營企業(yè)的標準是不正確的。一個優(yōu)秀的企業(yè)應該用“強”、“長”、“精”這三方面去衡量。我們應該努力創(chuàng)造一些優(yōu)質的、知名度高的品牌，這樣才能開拓更寬廣的市場，擁有了市場，企業(yè)自然會發(fā)展壯大。“我只是滿足于每年賺幾百萬，而不是幾千萬，做個永遠的百萬富翁。”

雖然一再強調不可盲目做大，但他還是為他的事業(yè)擴大打下根基。在香港，他名下?lián)碛袃杉摇疤珷旊u”的注冊公司，已擁有資金、設備、技術、人才等各個方面做大的條件。高德良告訴記者，現(xiàn)在他的小兒子正在店里幫忙，他開玩笑地說只是在學拔雞毛。小兒子是加拿大留學的海歸派，擁有名牌大學雙重碩士學位的他在店里干起“拔雞毛”的活是令人不可思議的事情。但高德良告訴我們，沒有不勞而獲的事，兒子想要發(fā)展自己的事業(yè)就必須靠自己的雙手賺取資金，不然，何來第一桶金，等將來他有能力了，再把在香港的公司發(fā)展壯大起來。

小商人不忘憂國，盡責回報小平

身為一個小商人，在工作之余，高德良思考得更多的是國家大事——過去的經(jīng)驗教訓，如今的經(jīng)濟改革，未來的社會前景。思想孕育著行動，高德良用實際行動去實現(xiàn)自己的社會價值。去年他當選為廣州市僑聯(lián)委員，他把大部分時間用在了積極參政議政上。幾十歲了，高德良還是個直性子的人，發(fā)現(xiàn)有什么錯誤總忍不住要說出來，成了東山區(qū)里有名的“炮手”。每年他向上級部門提交的議案就多達20多條。其中多達半數(shù)以上會被采用，高德良找到了另一個實現(xiàn)自我價值的人生舞臺。當記者問高德良從政的目的是什么時，他強調把盡自己的社會責任作為回報鄧小平的最實際的行動。其次才是提升自己的社會地位。（編輯/張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