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證：１４６個通話記錄

2006年8月17日，重慶市大足縣出租車司機蔣朝明載客從大足縣中敖鎮玉皇溝往縣城方向駛去。當車行至八角廟橋時，由于蔣朝明操作不當，車撞斷橋上石樁后墜入河中。蔣朝明當場死亡，車上的兩位乘客嚴重受傷，車輛受損。事發后，當地交警部門認定，蔣朝明負事故全責。在進行理賠時，蔣朝明的家人認為雇用他的車主應對這起事故負責，但車主卻否認他們是雇用關系。

為了替慘死的父親討回公道，蔣朝明13歲的女兒蔣紅琴休學回家調查取證。盡管父母4年前已經離異，但血濃于水的父女親情，使她挺直小身軀走上了申訴之路。

父親車禍身亡：索賠無望女兒挺身維權

今年14歲的蔣紅琴，出生在重慶市大足縣常香街道的一個普通家庭。父親蔣朝明是大足縣某國有企業的職工，母親張德英是廣電網公司大足分公司的一名銷售人員。2001年底，蔣朝明下崗了。一時找不到工作，他便開起了出租車。然而，大足縣的出租車市場“僧多粥少”，每個月給出租公司交夠份錢，他便所剩無幾了。

工作的不如意和生活的拮據，使蔣朝明的性格變得暴躁起來，他經常無緣無故地和妻子大吵大鬧，有時甚至動起手腳。妻子忍無可忍，便向他提出了離婚。經過協商，女兒由張德英撫養，蔣朝明每月承擔300元的撫養費。

雖然和女兒分開了，但蔣朝明卻時刻惦記著她。隔三差五，他都會買一些東西去看女兒。2005年9月，蔣紅琴考上了成都的一所藝術學校。學費十分昂貴，張德英無力支付，便向蔣朝明求助，可蔣朝明根本沒攢下錢，只好向朋友借了5000元交給女兒。為了和前妻協力供女兒讀藝校，他向公司領導申請值夜班，然后利用白天的時間做兼職。一時間，收入雖然提高了一些，但精力的透支使他的體質大不如前，常常因為休息不好而缺勤。受到出租汽車公司的多次警告和處罰后，蔣朝明決定另尋東家。

2006年初，蔣朝明經人介紹，以不定期的形式受聘于個體出租汽車經營者羅家敏。羅家敏把車牌號為渝C44905的出租車，安排給他在夜班使用。渝C44905出租車的車主名叫賀學瓊，這輛車是她掛靠在羅家敏名下經營的。

蔣朝明非常珍惜這份工作，無論多晚，只要有活，他都會搶著出車。羅家敏覺得蔣朝明表現突出，便于2006年7月1日找他談話，決定正式聘請他為出租車夜班駕駛員，并于7月5日為他申辦了渝C44905號出租車的從業人員上崗證，但沒簽書面合同。蔣朝明沒計較這些，他只想著盡量拉更多地活，趕在女兒新學期開學之前，為她掙出一筆學費來。

然而，就在蔣朝明拼命工作的時候，厄運卻悄然降臨在他的頭上。2006年8月17日下午17時30分左右，蔣朝明載著兩位乘客從大足縣中敖鎮駛往縣城，當車開到大足縣八角廟橋時，由于他操作不當，失去控制的車撞斷橋上石樁后轉瞬墜入河中。車上的兩位乘客受了重傷，蔣朝明則當場死亡!接到蔣朝明的死訊后，張德英和女兒急忙趕到出事現場。望著血肉模糊的蔣朝明，母女倆放聲大哭。

交警部門勘查完事故現場后，認定蔣朝明應負事故全責。于是兩位傷者便隔三差五地找到蔣家人索賠。無奈之下，張德英便和蔣朝明父母協商申請理賠事宜。張德英認為，渝C44905號出租車的經營者羅家敏和車主賀學瓊應該對蔣朝明的死亡負責。但當他們找到羅家敏時，羅家敏卻稱，早在2006年7月底，她就與蔣朝明解除了雇傭關系，現在方加才是夜班駕駛員，蔣朝明是在給方加才幫忙時出的事，應該去找方加才索賠。張德英又找到方加才，方加才卻一口否認蔣朝明給自己幫過忙。事情陷入了僵局。

在成都上學的蔣紅琴得知此事后非常難過。她怎么也想不通：父親明明是受雇于人，為什么出了事后，對方竟然這般昧著良心呢?她越想越氣憤，就讓母親向法院提出訴訟，但經過咨詢之后她才知道，母親和父親已經沒有任何關系，因此母親沒有起訴的權利。隨后，蔣紅琴又想讓爺爺奶奶出面訴訟，可爺爺奶奶年老力衰，行動十分不便。無奈之下，13歲的蔣紅琴便向學校請了兩個月的長假，決定親自回老家弄清事情的來龍去脈，然后替父親討回公道。

一審遭遇敗訴，天真少女淚灑法庭

在母親的幫助下，蔣紅琴很快找到了一位代理律師何小舟。律師調查后發現，蔣朝明和羅家敏并沒有簽訂過書面協議，事情非常難辦。她告訴蔣紅琴，要想打贏官司，一定要找到有力的證據來證明蔣朝明確實是在給羅家敏開出租車。

然而，蔣紅琴手中并沒有任何證據，甚至連父親每月從羅家敏那里領取報酬的直接憑據都沒有。還有什么能證明父親和羅家敏屬于雇傭關系呢?蔣紅琴想到了證人。一番努力后，蔣紅琴先后找到了同是出租司機的裴學明、李壽康、許生應、唐道俊，這4人與蔣朝明十分熟悉，他們知道蔣朝明被羅家敏雇用，也經常看到蔣朝明在開渝C44905號出租車，便答應為蔣紅琴出具證詞。

律師告訴蔣紅琴，僅有人證不行，必須找到相關物證。在律師的提醒下，蔣紅琴在爺爺奶奶家中找到了羅家敏為父親辦的從業人員上崗證及交費票據等。

人證和物證終于找到了，蔣紅琴松了一口氣。就在這時，她又從爺爺奶奶那里得知了這樣一個細節：從2006年7月到8月17日，父親頻頻和羅家敏通話，這些電話多半是深夜打的，少說一天有四五個。蔣紅琴馬上帶著律師趕到當地電信局，打印出父親最近兩個月來的通話記錄。看完記錄，蔣紅琴嚇了一大跳：從2006年7月1日到父親出事那天，羅家敏和父親共通了146次電話!看到這里，蔣紅琴自信地告訴自己：我的判斷沒錯，羅家敏肯定在說謊，這場官司我贏定了!

2006年10月初，蔣紅琴將羅家敏和賀學瓊一并告到大足縣人民法院，要求兩被告賠償父親的死亡賠償金、喪葬費以及自己的撫養費等人民幣25萬元。

大足縣人民法院在審理此案時認為，出租車司機方加才也牽涉其中，于是便將其追加為被告。2006年11月1日，大足縣人民法院開庭審理此案。在庭審現場，蔣紅琴向主審法官提交了裴學明等4位證人的證詞。羅家敏卻當庭質問蔣紅琴：“既然你指證我和你父親是雇傭關系，那么你應該把我們簽訂的書面協議拿出來啊，你拿得出來嗎?”蔣紅琴憤怒地說：“你和我爸根本就沒有簽訂書面協議，你這屬于違規用工行為，你讓我到哪兒去弄書面協議啊?我奉勸你在法律面前實事求是吧。”

由于蔣紅琴拿不出父親與羅家敏雇用關系的書面協議，主審法官便將雙方爭執的焦點鎖定在2006年8月17日出事當天，蔣朝明是否受羅家敏雇請，雙方是否形成雇傭關系。由于羅家敏和賀學瓊始終否認蔣朝明是她們的雇員，加上裴學明等4人都沒有明確蔣朝明被雇請的具體時間段，所以法院對蔣紅琴提交的4份證言不予采信。

初戰受挫，蔣紅琴并沒有失望，緊接著向主審法官提交了羅家敏為父親辦理的從業人員上崗證和交費收據等相關物證。法院經核實后認定：申辦上崗證是事實，但同樣不能證明2006年8月1日后羅家敏是否雇請蔣朝明。蔣紅琴不甘心敗訴，便再次向法院提交了父親和羅家敏最近兩個月來的通話記錄單。她本以為最后的這道殺手锏能扭轉局勢，不料法院審理后認定，該證據雖能證明羅家敏與蔣朝明從2006年7月至2006年8月17日之間通話的事實，但通話具體內容不詳，不能證明與該案有關聯。因此，法院最終沒有采納這個證據。

3份證據都被法院駁回了，蔣紅琴感到十分沮喪。更讓她感到絕望的是，本案另一被告人方加才的證人唐太勇還出庭證明方加才開夜班車。綜合上述情況，大足縣人民法，院一審判決蔣紅琴敗訴，案件受理費用和訴訟費用共計11000元，由蔣紅琴自行承擔。

本想替慘死的父親討回公道，不料不僅敗訴還因此要承擔一筆巨額費用。蔣紅琴接受不了這個事實，忍不住坐在原告席上號啕痛哭起來。

鐵證豈容質疑，親親女兒替父討回公道

冷靜下來之后，蔣紅琴不停地想：父親和羅家敏兩個月來的1416次通話記錄，就是他被羅家敏雇用的鐵證啊，為什么法院不予采信呢?她越想不通這個問題，就越覺得這個問題的重要性，這146個通話記錄應該是個突破口!蔣紅琴馬上找到律師何小舟，重新就此案進行調查取證。

何小舟調閱案卷，仔細分析。看了通話記錄單后，她注意到了一個非常重要的細節：僅從2006年8月1日至8月17日，蔣朝明就與羅家敏通話達60次，而且絕大多數的通話時間在每天深夜或凌晨。何小舟認為，這份證據再加上羅家敏為蔣朝明申辦的從業人員上崗證，已經形成了此案的證據鎖鏈，而這些證據鎖鏈，完全能夠證明蔣朝明和羅家敏之間已經形成雇傭關系。掌握了這一重要情況后，蔣紅琴立即向重慶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提起了上訴。

2007年2月，重慶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二審此案。在庭審現場，面對何小舟關于蔣朝明和羅家敏深夜通話的質疑，羅家敏這樣辯解：“蔣朝明在深夜給我打電話，是為了追要我沒有給完的工資，我和他根本不存在雇傭關系。”她還一再堅持“方加才開夜班車，唐太勇開白班車”的說法。對此，何小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方加才開夜班，為什么之前羅家敏沒有與他簽書面協議，而在蔣朝明出事之后才簽訂協議，并且在協議中還明確約定“請人代班自行負責的后果”?顯然，這一切都是不真實的，況且羅家敏沒有為方加才申辦上崗證，這也意味著她與方加才簽訂的這份書面協議根本不能履行。何小舟還向主審法官申明：從蔣朝明與羅家敏的通話記錄上可以看出，蔣朝明在平常的出租車交接班時，均與羅家敏有聯系，羅家敏也承認從7月1日到7月底雇傭過蔣朝明。另外，從8月1日起到8月17日，蔣朝明每天與羅家敏的聯系時間和以前一致。

何小舟的闡述和申明意見，引起了二審法官的極大重視。主審法官認為，從蔣朝明開車和出事的事實及其證據上分析，可以認定蔣朝明在事故前曾不定期受雇于羅家敏，而羅家敏也于2006年7月再次聘請蔣朝明為渝C44905號出租車夜班駕駛員，雖無書面協議，但羅家敏認可該事實。蔣朝明被正式聘請后，羅家敏還為他申辦了渝C44905號出租車的從業人員上崗證。另外，從2006年7月1日至8月17日事故發生那天，蔣朝明與羅家敏通了大量的電話，而且通話時間多在深夜或凌晨，結合蔣朝明的夜間工作性質，雙方通話系工作電話的可能性更大。羅家敏稱7月底已解聘蔣朝明，蔣朝明深夜打電話是為了追要欠付工資這種說法，顯然與生活常理不符。

綜合上述情況，重慶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最終審理認定，蔣朝明與羅家敏的雇傭關系成立。根據我國《勞動法》關于“勞動者在勞動過程中死亡的，雇主理應賠償”的規定，羅家敏應當對蔣朝明的死亡進行賠償。

2007年4月13日，重慶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做出終審判決：蔣朝明死亡產生的賠償費用23.4萬元，由羅家敏承擔百分之六十，其余的由蔣朝明白行承擔。渝C44905號出租車雖是以賀學瓊名義掛靠經營，但該車系羅家敏實際經營，賀學瓊也已經于2006年7月25日將該車轉讓給羅家敏，蔣朝明系羅家敏雇請，所以賀學瓊不承擔賠償責任。

終于為慘死的父親討回了公道，一直郁郁寡歡的蔣紅琴終于露出了久違的笑容。然而，為了這個結果，這個單薄的少女先后跑了幾十趟縣法院和市中院，還耽誤了整整一個學期的課程，回校之后，她要抓緊補、上這些課程。

截至2007年10月底，張德英代表女兒已向羅家敏要回了8萬元賠償款。

蔣紅琴替父訴訟事件，也引起了法律學家和廣大勞動者的擔憂和思考。代理律師何小舟告訴記者，就本案而言，法律事實是清楚的，但法律關系的認定卻非常艱難。換言之，如果蔣朝明當初堅持與羅家敏簽訂書面協議，那么這起案件處理起來就十分簡單。因此，勞動者應該盡量以書面形式作為勞動關系產生、變更、終止的依據，以使自己應有的權利得到更好的保護。

(應當事人要求，文中的蔣紅琴系化名)

(責編 王 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