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物檔案】
孫大午,1954年6月出生;1971年~1978年6月在部隊服役;1979年~1989年在徐水縣農行工作;1989年下海,創辦河北大午農牧集團有限公司,任董事長;2001年,兼任大午學校校長;現任河北大午農牧集團監事長。
本是個億萬富翁,卻過著苦行僧一樣的生活;本該以追逐利潤為第一要務,卻辦起免費的農民技校和賠錢的大午中學;深知商場、官場潛規則,手中毫無政治資源可依仗,卻不肯與狼為舞,耿直倔強;本可以只把自己的企業踏踏實實地做大、做強,卻硬是要努力實現一個“烏托邦”,與勞苦民眾共產、共有、共享……難怪許多人都堅持認為他是個傻子,傻到生意都毀在他的傻勁里。
他就是大午集團創始人孫大午。
他的傻就傻在不識時務、不合流、不通人情世故。
逃出“狼五莊”
1954年6月,孫大午出生在華北平原一個偏僻荒涼的村莊——河北省徐水縣高林鎮狼五莊村。
孫大午記憶中的童年是貧窮、骯臟、野蠻和苦難的,幼小的心靈過早領略了生不如死。童年時代他基本是在蒙朧的討飯生涯中度過的,父親用大簸箕搖搖晃晃地挑著他和二姐出了一個破落村又進入一個骯臟街道。童年的印象里充斥著荒野里裸露的死嬰、老人在炕上茍延的咳喘、同伴們細弱的脖子支撐著大腦殼、半夜里饑腸轆轆的鳴響和夢中的白面饃饃。
后來上學了,讀書了,他才知道世界很大很大,并不僅僅就一個狼五莊,有比這里更美麗和文明的地方,那就是城里,于是,他立志一定要逃出這個地方。
“我從小就有兩個心愿,可以說是自己既定的兩個發展方向:一是考大學,二是當兵。上大學的愿望落空以后,我決定報名參軍。我看到古往今來,多少治國安民之士,也都是鐵甲戎裝出身。”
孫大午好不容易才當上了兵。各方面都合格的他,最終還是因為鄰村村干部為爭自己親友的名額起了內訌被取消3個名額后,才接到了入伍的通知書。
孫大午在30多年前的《參軍日記》里寫道:永遠忘不了,我們一行8人走出村子,奔往縣城的路上,我最后遙望漸漸遠逝的村莊,那千般滋味、萬種情懷!是幸福、傷痛、屈辱和歡暢交織的苦辣酸甜……
孫大午直言,他入黨入得很早,當兵兩年就入黨了,也提得很快。他參加了干部培訓班,5門課程,考下來就他一個優等生。最后,孫大午官至營級干部。
孫大午說他之所以從部隊回來,主要是他的思想比較偏激,愛刨根問底。1978年,從部隊退下來,孫大午在銀行部門當過信用社主任,后來在銀行管人事。
下海經商
1985年,在孫大午的鼓勵下妻子劉惠茹承包了一塊衰草連天、墳塋成片、每畝6元錢招標價也沒有人愿意承包的荒地。
當初他們是和另外5戶農民一起承包。第一年種向日葵、種果樹、養豬、養雞,賠了2萬元,其他5戶農民吵著要散伙。虧損的錢后來由孫大午全頂了,還給了他們5戶一些工資和利息。另外5戶農民撤出去后,孫大午和妻子就把這塊地全包了。第二年養了1000只雞,然后就是3000只、5000只、10000只、50000只……
1989年,孫大午干脆辭去了鐵飯碗,回去和妻子共同創業。
創業初期,孫大午和妻子真是沒少遭遇麻煩,孫大午如今談起這些事來還歷歷在目:“有個村干部,他就想入股,我不答應他。他就放火、剪電話線、毀機器。最嚴重就是1989年,說我支持動亂。后來,縣公安局和紀檢委來人,公安局長都出面了。這是政治上的報復。至于侮辱啊、造謠啊就別說了。”
“還有,一鎮黨委書記跟我要一輛車,我沒有給他,在我修路的時候,他指使人給我斷道。當時3個村莊8處斷道,我問一個老農民為什么斷道,他說:‘是支書讓我來的,我是一個老共產黨員,我是聽支部話的,一天給我10元錢。’大午集團是中國農學會科教興村培訓基地,我就請了一大領導到大午集團看看,事情很快就解決了。當領導問我辦企業有什么困難時,我說沒有困難,挺好,當地政府非常支持,當時那個書記就在旁邊。可這個事還沒完。附近幾個村莊,我一個一個談判。”
類似這樣的事情太多了。孫大午經常跟他的員工說:“什么是勇敢?勇敢就是門難進,你能進;臉難看,你能看;話難聽,你能聽;事難辦,你把它辦成。”他們也就是憑著這股勁,成就了今天的大午集團。
經過20多年的努力發展,大午集團成了一個有1500多名職工、固定資產和年產值均過億的大公司,成了一個集養殖、種植、加工、教育和旅游為一體的民營企業集團。1995年,大午集團被國家工商局評為全國500家最大私營企業之一;1996年,被河北省省政府評為骨干鄉鎮企業;同年,孫大午被授予“養雞狀元”稱號;2004年,大午集團榮獲“中國最具生命力百強企業”,排名第74位。

在辦企業上,孫大午做得很成功。
但在其他方面,孫大午卻“傻”得很。
“傻子”億萬富翁
孫大午辦企業的指導思想竟是:“不以盈利為目的,而以發展為目標,以共同富裕為歸宿。”
自打有了錢,孫大午開始履行他的這一理念,也開始干起一件件“傻事”。
他常年開辦免費的農民技校,培訓養殖戶3000多人,學員遍布10多個省份。他辦醫院,讓職工和村民每月只需要花1元錢就能享受合作醫療,只要10元錢就做一次包括B超、驗血等在內的全套檢查。他出資辦了一所中學,投資達到3000多萬元,校園建得比大午集團的辦公樓還漂亮,但學生一個月生活費只要100多元。他投資160萬元修一條長達10公里的公路,造福了一方民眾。
孫大午有億萬家產,卻沒有別墅,沒有專車,住在集體宿舍里,生活極其簡樸,只愛吃玉米餅子、大蔥蘸醬;他不穿名牌,不上娛樂場所;他一個月只拿2000元的工資;出差去寧夏,他坐硬座……堂堂一董事長,竟然幫工人掏大糞。所以,在家鄉他贏得了傳奇般的美好聲譽。
更犯傻的是,他把他的傻勁用到與人的關系上,為此,他讓自己和自己的企業吃盡苦頭,甚至差一點為此搭上個人和企業的生命。
孫大午知道,做生意有黃道、黑道和正道之分。黃道是和官員勾結,送回扣,行賄賂;黑道是生產假冒偽劣,坑蒙拐騙,逃稅漏稅。孫大午提倡走正道:正道看起來最笨,但清清白白,雖艱險但終上坦途。
孫大午認準的理是:身正不怕影子歪。有什么事情,他不像別的老板那樣與“人物”們喝酒擺平,而是鬧上法庭。這樣一來他得罪了很多部門。
“不兼容”的代價
當年承包的那塊地被大午經營成熟后,很多部門開始伸手了。首先是鎮土地所,硬說大午違法占地,要罰款1萬元。孫大午覺得委屈,沒給。鬧到縣里,罰款卻升到5萬元。再鬧到市里,市土地局把罰款追加到10萬元。孫大午還是不服:“《土地法》1987年生效,我是1985年承包的地,怎么會是非法占地呢?”
對方來個幾十輛車,要把大午集團推平。“不要說你建養豬廠、養雞廠,就是在山坡上搭個牛棚、壘個羊圈都得經土地部門審批,否則就是違法!” 最后,孫大午就把當地土地部門告上法庭。
孫大午接著得罪了當地工商部門。大午集團曾生產按摩器,在石家莊上市。有一天,他們突然接到一紙工商處罰通知:大午集團假冒大午商標非法銷售大午產品。
孫大午納悶了:“大午”是我的名字,大午集團是我注冊的,怎么會大午集團假冒大午商標非法銷售大午產品?
但對方說大午的商標沒有發公告,所以罰款5萬元。孫大午更覺冤枉了:根據商標法,3個月申報、3個月審查、3個月公告,一共是9個月,公告該由你發出,我已經申報了18個月了,我有什么責任?

只好又打官司,官司拖了一年,孫大午只有無奈讓步,認下了5萬元罰款。
孫大午和當地稅務部門還有一場“烏龍”官司。稅務局限定大午集團3天內納稅138萬元,但孫大午認為自己一直守法經營,沒有偷漏稅,就去問為什么,得到的回答卻是“你先納了稅再說”。孫大午自然沒有依照執行,大午集團的賬號立馬被封。孫大午只好又打起官司,一打就是5年,從縣里打到省高級人民法院。最后,有關部門出面調解,官司一夜間撤了。時后孫大午一算賬,加上被扣后再也拿不回來的錢,大午集團前后損失了100多萬元。
孫大午的很多做法都與多數人格格不入。一位朋友勸他,你這樣做與現實社會“不兼容”,可能會碰釘子的。果然后來讓孫大午栽大跟頭的資金問題,就是例子。
1993年,大午集團還是一家小型飼料廠,想投資100多萬元購買一套現代化的生產設備,求助銀行,被拒。1995年,孫大午申請50萬元貸款辦農民技校,還是貸不到。
近20年來,大午集團只拿過因為榮譽而特批的兩筆政府扶持性貸款。一次是1995年大午集團被國家工商總局評為全國最大的500家私營企業之一,河北省農業銀行貸了250萬元;一次是1996年孫大午被評為全省“養雞狀元”,農行再給了180萬元。
2000年,他想籌建一個1000畝的葡萄園,1200萬元的投資,需貸款600萬元。在連續貸款未果的情況下,孫大午被逼無奈,終于聽了勸告,送了1萬元給某銀行行長。不知是否嫌錢少,錢收了,貸款沒下來。孫大午大怒,非要把錢要回來,最后索回了6000多元。
從此,大午集團與當地銀行完全斷絕了關系。
銀行的錢貸不出來,無奈中,孫大午在向律師咨詢后,轉而向公司職工和周圍農戶借款。但他沒想到,律師認為的合法“民間借貸”行為,卻讓他背上了“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的罪名。他曾想小心翼翼避開的雷區,卻終不能免。
2003年5月27日,孫大午被抓了起來,后來被判有期徒刑3年、緩刑4年,罰款10萬元;大午集團也被判罰30萬元。雖然在孫大午被拘禁的158天中,集團人心不散,企業照常運轉。但大午集團卻遭到了重大挫折,直接經濟損失超過2000萬元。
這就是震驚全國的“孫大午案”。
退居幕后
有人批評說:孫大午根本不是一個合格的企業家,一個企業要發展除了內部機制和管理外,最重要的是外部環境。
就連孫大午本人也不得不這樣說自己和自己的企業:“可彰而不可學,沒有代表性,只是個死里逃生者。”
目前,孫大午已經把整個集團都交給兒子去管理了,他將大午集團的所有權、決策權、經營權進行“三權分立”式的完全改革,徹底改變家族式的管理模式。“讓兒子接班,我也不贊成,私營企業不姓私,在企業發展過程中,很多人和我一起創業,有的人在企業一干就是20年,如果完全把企業轉交給兒子,這很不公平。因此,我就借鑒了英國、日本的政治體制,實行‘私企君主立憲制’,這是我自己定義的。所謂私企立憲就是實行三權分立。所謂三權分立,就是把企業的所有權、決策權和經營權分開。我和妻子擁有企業的產權,后代繼承,主要由家族成員組成的監事會對董事會、理事會進行監督,但是無權決策;由企業內部成員選舉產生的董事組成董事會,行使企業的投資決策權,但無權干涉經營;由分公司一把手組成的理事會執行董事會的決策,行使經營權。監事會、董事會和理事會共同制定一部企業內部的‘憲法’,以確定和保障實施這一制度。”
當初,很多企業成員都是抱著邊看邊走的態度來看待這一改革。因為這畢竟是孫大午的個人企業,各種懷疑聲不斷,但自從這項制度于2005年2月28日正式實施以來,目前運行沒有任何矛盾,公司治理結構得到了大的改善。解決了家族的矛盾和元老的矛盾,而且把每個人的積極性都調動了起來,確實有利于企業的長遠發展。可以說,孫大午的這一改革,使大午集團走上了真正意義上的現代企業發展之路,大午集團也開始走上恢復之路。
按照大午集團的規劃,到2008年前后,要建成一個以企業為主,集醫院、學校等為一體的現代化小城鎮——大午城,就業人數達到3000~5000人,聚集人口達到1萬人,年產值達到3億~5億元。目前,全國很多專家、企業和各大經濟媒體都紛紛到大午集團考察這一制度,“大午模式”影響越來越大。
如果孫大午案不出現,也許這一切會來得更快一些,更早一些。
有人一針見血地指出:孫大午的沉浮,很大原因是他不會說話,不會辦事,不懂人情世故。他們說,大午集團很“摳”,每年基本沒有什么招待費,也很少請客送禮。就算逢年過節給一些單位送點年禮,也都是十幾元一箱的雞蛋;而孫大午本人卻很“傲”,“不屑”與政界人士打交道,與地方政府關系鬧得非常僵,和地方的稅務局、工商局、土地局等多個權力部門都發生過沖突,打過官司。
潛規則在一個制度、法律不很完備和健全的社會作用往往會很大。在這樣一個大環境里創業,實際上是在夾縫里求生存。唐·吉訶德似的孫大午,注定會傷痕累累。
不能說孫大午做得不對,只能說他太傻。(編輯/若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