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貴徒驕一婦人

王芳芳

對前妻的作為，與其說是寬厚，不如說是為了挽回男人失去的自尊而故意顯擺，來得更為恰當。

都說“富貴不還鄉(xiāng)，如錦衣夜行”。我這樣一輩子挨不上富貴邊兒的小女人，偶爾買了條名牌裙子，也要趕緊穿在身上，約幾個老同學來喝茶。可見貴賤雖不同，顯擺卻是人之常情。

西漢有個叫朱買臣的男人，混到知天命之年，還是窮困潦倒，老婆都跑了。好不容易靠同鄉(xiāng)援手，在漢武帝手下討了個官兒做。后來立了功勞，做上了老家會稽的太守，算是大器晚成，今非昔比，就興致勃勃地衣錦還鄉(xiāng)了。回鄉(xiāng)之后，他立刻做了件事：將前妻和前妻的老公帶去自己的官邸，衣食無憂地供養(yǎng)起來。一個月后，前妻羞愧自盡。

朱買臣寬厚大度，以德報怨，而他的前妻，因勢利眼得到報應似乎也是理所當然。我小時候從連環(huán)畫里看到這個故事，人家就是這么告訴我的。后來自己懂得推敲了，才發(fā)現(xiàn)，小孩子真是好哄啊。

前妻既已另嫁，從此兩不相干，朱買臣為何把夫妻倆接到自己官邸住？于情于理都不通。前妻未必樂意再見這個富貴了的前夫，前妻的現(xiàn)任老公，也不會想沾妻子的光，一起去承不相干男人的情。可面對威嚴赫赫的最高地方長官，他們無法拒絕，也沒有發(fā)言的余地，除了自殺。

前妻和朱買臣共度了至少二十年的苦日子，后來再嫁，嫁的仍是平頭老百姓，每天辛苦勞作，并不像嫌貧愛富的人。想來也就是平常女子，只圖今世安穩(wěn)，衣食無缺。她提出離婚的理由也不是窮，只因看不慣他在大街上挑著柴擔，還要搖頭晃腦高聲誦書，叫他別念了，他卻變本加厲。這也可以理解：不務正業(yè)便罷了，還要裝瘋賣傻，幾個女人能受得了這樣的老公？

再發(fā)憤圖強，也用不著賣柴的時候背書，我很懷疑這是朱買臣的“作秀”，類似當年姜太公直鉤釣魚。朱買臣沒釣到魚，反把老婆氣跑了。對前妻的作為，與其說是寬厚，不如說是為了挽回男人失去的自尊而故意顯擺，來得更為恰當——以前你瞧不起我？現(xiàn)在就讓你看著我的榮華富貴，后悔去吧！

后人將此事搬上戲臺，更是添枝加葉。朱買臣被樹立成勵志典型，他老婆自然就是刻薄壞女人，哭著來求富貴了的前夫復婚。朱買臣把一桶水往地上一潑，說，你要是把水收回桶里我就再要你——真是替天下男人的尊嚴狠出一口氣。朱買臣在歷史上并非出色人物，之所以有些名氣，也就是因為這些流傳久遠的戲。說起來，朱買臣還真得感謝他那位前妻。

身佩六國相印的蘇秦，卑微時也曾被親友嘲罵。后來頭懸梁錐刺股，終于發(fā)家了，前呼后擁地回鄉(xiāng)，父母遠迎三十里，老婆也不敢正眼瞧他，曾罵過他的嫂子更是趴在地上不敢抬頭。蘇秦說：“嫂何前倨而后恭也？”嫂子答：“以季子位尊而多金。”

一問一答，都是明白人。蘇秦是搞權(quán)謀的，深知世間沒有永恒的敵友，只有永恒的利益，看得透徹，對這些人情冷暖也就付之一笑，更執(zhí)著地追求“位尊”和“多金”去了。他的“顯擺”響亮直接，是名利場上的一聲號角，比及朱買臣“富貴徒驕一婦人”，自有一番真小人的坦蕩。

我還是喜歡看迪倫馬特的話劇《貴婦還鄉(xiāng)》，億萬富婆用巨款復仇，動搖所有人的道德觀，那直指人性的厲聲冷嘲，非小儒所能及。

編輯 趙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