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算

連　諫

冥想中，他已將沙小蘇殺死過一萬次了。可，在現實里，他下不了手。不是不忍，而是，唯恐出手不慎，連自己一并葬送了。

（接上期）

7

沙小蘇每周去做一次皮膚護理。即便不是若薇親自做，她也會出來陪沙小蘇說說話。漸漸地，沙小蘇竟將她當作無話不說的密友，講她在寄宿學校讀書的兒子，當然也會講到唐龍。

若薇總是面帶淡定的微笑，聽她講她曾是多么慧眼識珠地從販夫走卒中將唐龍這顆鉆石淘出來，又講他家人多么貪婪，每次打電話必是哭窮，又講他曾是多么混蛋地背叛了她……末了，沙小蘇帶著勝利者的微笑拍拍她的手：總之，男人沒一個好東西，我知道他巴不得我死，哈哈，我不會讓他遂愿的，我還等著給他守節呢。

若薇的心里，冷得一抽一抽的，喃喃說：做夫妻做到這份上，還有什么意思……

沙小蘇就笑：小妹妹，這你就不懂了吧？男人天性花心，老婆是他們的最大障礙。只有撈不到手的女人，才是他們的玫瑰，而所有玫瑰，一旦被娶回家就變成了狗尾巴草。等結了婚你就知道，既然嫁誰你都會變成狗尾巴草，那還不如選一個能給我們富足生活的男人，不然，豈不委屈？

沙小蘇落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聲音越來越小，漸漸地，就睡著了。

若薇坐在她旁邊，愣了半天。

沙小蘇醒來時，天已經黑透了。她望了望窗外黑黢黢的街，用力嗅了嗅充滿香艷化妝品味道的空氣，起身向若薇告辭。若薇順手拿了款黑海美容泥給她：今天新進的，拿回家試試。

沙小蘇沖著燈光看了看，笑：這里的味道真好聞，總覺得有點兒熟悉。

若薇笑：這就是緣分吧。有時候，你明明面對的是未曾謀面的陌生人，可總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沙小蘇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片刻，便嗲嗲地說：老公，來接我吧。

若薇的心一沉，臉上端了不動聲色的笑，仿佛，無限眼羨。是的，她也的確羨慕沙小蘇，至少人家有在人前打電話給唐龍的權利，而她，連吃頓飯都要賊眉鼠眼搜索四周是否有熟悉的眼睛，再快速鉆進隱蔽的單間。

心里的恨，就更是生了刃。

唐龍不知說了句什么，沙小蘇瞥著若薇，嬌笑著說了聲討厭，我就要你來么。說完，收了線，對若薇擺了擺手：你忙你的，他一會來接我。言畢，又補充道：這就是夫妻，你罵他恨他，但在你最需要一個人時，第一個想起的，永遠是他。

正好，有位美容師過來找若薇，她忙借機溜了，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等處理完事情，再去看時，沙小蘇已不見了，她悵悵地看著空無一人的街，撥了唐龍的手機，半天，竟沒人接。心里明白他必是來接了沙小蘇，正在路上，不方便接聽。突然地，她就落了淚。

8

唐龍本不想去接沙小蘇，又恐若是不去，沙小蘇定會在美容院里不屈不撓地打他手機。在電話里撒潑大罵的事，她不是沒做過。他不想讓若薇看見自己在沙小蘇嘴里如此不堪。

接了沙小蘇，一路無語。回家后，見沙小蘇拿出了美容泥，心下一緊，想到自己曾經的陰謀，便拿過來，說，亂七八糟的東西，不要用。

沙小蘇斜瞪了他一眼：喲，突然知道關心我了。

唐龍覺得無趣，就悶頭悶腦看電視，因著心里煩躁，就不停地換頻道。沙小蘇惱了，劈手奪過遙控器：干嘛換來換去的？我要看電視劇。

唐龍噌地站起來，起身去書房玩游戲了，輸得一塌糊涂。索性關了電腦，抽了一會悶煙。想著自己曾有的殺念，再一想若薇輕描淡寫地說我巴不得她死，心就像掉進了冰窟窿，忽然那么怕。

是的，他不怕沙小蘇死，但，他怕若薇出事。

是的，他一定要阻止這件事的發生，他不能眼睜睜看著若薇玩火自焚。

第二天，他給沙小蘇辦了另一家美容院的年卡：換家吧，據說，這家做得非常專業。

沙小蘇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哦，是么？拿起來看了看，又推回去：你退了吧，我習慣了若薇的美容院，再說，這個女人身上有種氣息讓人著迷。

唐龍又氣又急，只得把美容卡塞進沙小蘇包里：你什么時候能聽我一次？

沙小蘇陰陰地笑：這么關心我，莫不是其中另有隱情？

見她笑得曖昧，唐龍連打死自己的心都有了，氣急敗壞地嚷：莫名其妙！你總嫌我不關心你，不送你禮物，我真送你，你又這樣，不可理喻！

沙小蘇嘻嘻一笑：好意我領了，這樣吧，倆卡我都留著，想去哪家就去哪家，謝謝了！

唐龍吁了口氣，過了一會，又說：化妝品最好不要寄放在美容院，據說，有些服務生會偷用的。

沙小蘇瞅著他，咯咯樂得不行：你什么時候變這么小氣了？這點小損失我還擔當得起。我懶得拿來拿去的。

唐龍心急如焚，生怕若薇真在化妝品上動了手腳，又不好明說，只好豁出去了，隔天去了美容院。見他大搖大擺進來，若薇的眼睛驚得大大的，唐龍卻不看她，朗聲道：是若薇小姐么？我是唐太太的先生，她在么？

若薇瞪著眼，搖了搖頭。

唐龍訕笑一下：呵，我路過，想她要是在，我順便接她回家。

若薇眼里，已泅滿了晶瑩的淚，索性轉身走了，不理他。唐龍追了兩步，說：若薇小姐，我太太寄放在這里的化妝品能看一下么，我一位朋友的太太見她最近氣色紅潤，想知道她用了哪種護理膏。

若薇尖著嗓子喚過一個服務生，劈手指了唐龍說：帶唐先生去看看唐太太的化妝品。

當沙小蘇見唐龍拎著大大小小的盒子回家時，驚得幾乎說不出話：你從哪里搞的？

唐龍笑了笑：我去美容院拿的。

你神經病啊？！

唐龍卻曖昧地笑：這幾天，我一直在反思自己，覺得以前確實虧待了你。呵呵，琢磨了一下午，決定把你的化妝品拿回來，晚上，親自給你做一次護理。

沙小蘇尖叫著“天吶天吶”就給了他一個狠狠的擁抱：你也學會跟老婆玩情調了。

沙小蘇不會知道，這其實是唐龍的一個伎倆。他只是為了不動聲色地把化妝品拿出去化驗，看看若薇有沒有暗地里在化妝品上動了致命的手腳。

結果，讓他很放心。

9

第二天，沙小蘇就跑到美容院，讓若薇分享她的幸福，她滿面春風地說：昨天晚上呀……

若薇笑著看她的嘴快速地一張一合，心冷如冰。

顯然，昨夜的幸福頑固地殘留在了沙小蘇心里，她興奮地說：最近，他對我好得不得了，又送美容卡又親自給我做美容，哈哈。今天早晨，他還像叮囑孩子一樣，讓我不要隨便在外面吃東西，說現在壞人太多了。

若薇柔柔地應著：你真幸福。她突然就明白了唐龍昨天的唐突舉止，竟然，他會懷疑自己暗地里對沙小蘇下黑手。

她在心里冷笑了一下，狠狠地嘲笑了自己的幼稚。這些日子，她是多么慶幸自己遇到了真愛，不似其他女子，多情總被無情傷，到頭來落個身心俱損。卻原來，自己與她們，是一樣的。

她原以為，唐龍和自己站在同一戰壕里，將沙小蘇當成共同的敵人，事實卻是，自己才是他和沙小蘇共同的敵人。

沙小蘇的好心情一直持續到中午，執意邀請若薇吃飯。若薇推辭不過，便去了。喝了兩杯葡萄酒，人就有了些醉態，眼神迷蒙地看著沙小蘇，慢慢地落了淚。沙小蘇驚訝，伸手替她揩了，說若薇你有心事？

若薇搖了搖頭：為什么我就遇不到這么愛我的人？

沙小蘇嘆息道：你錯了。一剎那對我好不是永恒。幸福是個童話，所有的童話都是短暫的。

隔著桌子，她們坐了許久。

10

晚上，若薇回家，見唐龍已經在了，他半躺在床上，抱著一本雜志等她。

若薇懨懨地看了他一眼，把包扔到地板上，說：你放心，我不會傷害沙小蘇的。

唐龍看著她，所有的辯解，都出不了口，只覺得五臟俱焚般的疼痛在胸口蔓延。他跑過去，抱住她說：若薇，若薇，唉，你不明白我的心。

若薇冷冷盯住他的臉，撲哧就笑了：唐先生，如果我要下黑手，一定是殺你，而不是傷害沙小蘇。因為她和我一樣，是個受傷者。

唐龍說，若薇你殺了我吧，現在就殺。說著說著，眼淚就落了下來，蹭在她飄逸的長發上。若薇說你個偽君子，放開我！從我家里滾出去，現在！

唐龍說若薇你不明白我的心啊。是啊，他要怎么說才能讓她不恨自己？怎么說都會是恨。

他只好，用身體證明自己多么愛他，他不顧她的拍打，拼命吻她，愛撫她。可，若薇的眼神，那么冷，任憑他怎樣努力，她始終是清醒著的，那具曾經一次次為他盛開的身體，冰冷而僵硬……

若薇冷冷地看著唐龍慚愧地套上衣服，失魂落魄地離去。

聽見汽車引擎聲后，她狠狠哭了一場。

11

美容院依然繁榮，沙小蘇依舊會來，若薇依舊會過來和她聊天說話，看上去，她們之間越來越親密了，不僅經常一起去逛街吃飯，還經常一起去健身或爬山。

有時，若薇看著沙小蘇就會想，她真幸福，因為她什么都不知道，這樣想著，心里就恨恨的，后來，唐龍又去找她，她沒有拒絕，只要游戲還沒結束，誰又能確定輸家是誰？

是她，若微非常確定，和沙小蘇繼續交往的唯一目的，就是將她殺死，不露任何痕跡。

現在，她像個職業殺手一樣，熱衷于研究各種各樣的謀殺方式。

哪一種才是最高明的呢？她想過N種又否定了N種，隨機應變吧。

最終，若微選擇了在光天化日且大庭廣眾之下下手，并非她藝高膽大，而是機緣巧合。

這是個春天的周末，陽光明媚，春風和煦，沙小蘇一時興起，約若微參加網友們組織的登山活動。

她們還特意去商場購買了登山器材，裝備得像模像樣，混在十幾個年輕人里，嘻嘻哈哈地上了山。

明媚的春光讓若微忘記了她要趁這次登山謀殺沙小蘇。

當時，登上山頂的網友們正興沖沖地在山頂上做燒烤。這是一座高而陡峭的石頭山，不必擔心野炊會引起山火。

80末、90后的年輕人太能鬧，沙小蘇和若微多少顯得有點兒格格不入，兩人就各自擎著一條烤魚跑到遠處去邊吃邊聊。

沙小蘇望著腳下的懸崖突然說：你說，要是人掉下去，能不能摔死？

若微站到懸崖邊上，往下探了一下頭。山崖筆直，足有一百多米深，崖壁縫隙里生了幾棵羸弱的小草，媒體上曾報道過有人在這里墜崖身亡的事。

下面全是堅硬的石頭，掉下去，肯定沒得活。說完，若微抬頭，就見沙小蘇笑吟吟地站在那里看著自己，眼里，閃著冷冷的光芒。若微心里一緊：你干嘛這樣看我？

沙小蘇用足已洞穿她肺腑的目光死死盯住了她：你想不想在這里謀殺我？

若微驚愕：你……怎么，會這么說？說著，若微想往前走，卻被沙小蘇伸手抵住了：其實，我之所以和你敷衍了這么多日子，我就是想看看，你究竟想要對我做什么。還記得么？我說你店里的氣味怎么那么熟悉，原來那是你身上也有這樣的氣息，唐龍把它帶回家去了。從那時起，我就開始懷疑你們了。當唐龍要我換家美容院，要我別隨便在你店里吃東西時，我就更懷疑了。一個人的行為突然反常，一定是有原因的，他不該毫無緣由地突然對我這么好。我一直在旁敲側擊地看你的反應。你太年輕了，掩飾得不夠嚴密，一次次露出了破綻，比如，你在餐廳里流淚，比如，唐龍要來接我時你匆匆轉身離去。其實，你一直在找機會殺我，對不對？……你信不信？只要我稍一用力，你就會摔下去粉身碎骨了。

說完，在若薇的瞠目結舌里，沙小蘇張狂地笑了起來。

一股冰冷的汗水，從若微的背上滲了出來，她竭力壓制著驚慌說：你不會那么傻的，他們都會看見的。

沙小蘇鄙夷地笑了一下：不會的。你沒發現么？我特意把你引到這里，就是因為這塊巨大的巖石足以擋住他們的視線。我會說你是失足墜崖，他們會信的。這樣的事，在這里發生過好幾起了。

說完，沙小蘇突然失聲大叫：救命啊！救命……

若薇一愣，沙小蘇冷笑著撇了撇嘴，手下一用力，若微就覺得自己像一片輕飄飄的葉子一樣，飄了出去。耳邊，有春天的風在輕輕歌唱，她留戀地望了一眼湛藍湛藍的天空，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涼的淚，滑過臉龐。

（完）

編輯 趙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