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讓我們共守一盞燈

江曉蔚

家，就是寂靜中的踏實，無言中的默契，平淡中的安詳。

天生是個急性子，又怕女兒放學回來餓，所以，下班回來沒換衣服，就一頭扎進了廚房?！岸《币宦曢T鈴響，女兒的小頭探進門來，第一句話就是：“爸爸你不在家吃飯啊？”“在啊。”“那你怎么穿那么整齊？”“不是沒來得及換嘛！”女兒緊張的小臉于是舒展開來。

有時下班回來早，把飯菜做好后就悠閑地坐在沙發里看報紙。女兒回來見桌上已放好菜，又會問我在不在家吃，干嗎這么早就做好飯？是不是把她們打發好了自己好出去吃？等確定我在家吃后，她就會露出放松的笑容。

這樣的情景重復過好多次了。我對妻說：人小鬼大，年紀一點點，管起她爸來了。妻先是笑著說：現在放心口羅！我這個老女人管不住你，現在有小女人管了。然后，又把笑容收起，正經八百地說：你出去應酬，回來晚了，女兒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踏實，醒了還問你回來沒有。她一向睡覺很沉的，你好意思讓這么小的孩子為你擔心啊？

我嘴上說：煩不煩啊，你就少說兩句吧。心里卻潮潮的，澀澀的，不是滋味。在十一二歲的年齡就為大人擔心，擔的那份心該是多重呢？那顆小小的還很脆弱的心臟是怎樣承受的呢？我想象不出，也不忍去想。

不想再讓女兒擔驚受怕，于是，便自覺地推卻那些無聊的應酬；于是，在許多個夜晚，黑寂的夜幕中，多了一盞我房間里亮著的燈。

一家三口共守一室燈，其實多半是無聲的，互不相擾。常常是，妻在她的房間看電視，或是搜索報紙的角角落落；女兒有太多的功課，每晚都在她的房間里寫作業；我要么是在自己的房間看書寫作，要么就是在客廳看電視;有時女兒會停下筆來，朝我一笑，又埋頭寫作業；有時她會跑到客廳來找零食吃；有時又把房門一關，詭秘地給同學發信息、打電話。每天必有的聲音是，妻到了點會過來詢問女兒的作業，于是我就聽到她倆或高或低的討論和爭辯聲。有時聽她們的問答很好笑，就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就聽妻拋來一聲呵斥：笑什么？檢查作業呢！于是憋住。

或問：這樣平淡的相守何益？答曰：要的就是這種寂靜中的踏實，無言中的默契，平淡中的安詳。雖然很多時候不言不語，但相互能看到，能感覺到，伸手就能觸摸到，知道我們仨現在在一起，這個家此時此刻是完整的，誰也不必再為誰擔心，可以把心放肚子里各干各的事兒，這是多么讓人心安心醉的夜晚?。?/p>

在這樣的夜晚，我常常會在女兒不注意時默默凝視她，想這么小的人兒是何時學會為父親操心，造物主是何等神奇地讓她在我們不經意間節節拔高。聽著她自來水筆落在紙上“嘩嘩”的聲音，我知道，她正在這聲音中悄悄長大。眼前仿佛靜止的她，正如客廳里的君子蘭，無聲地慢慢綻放。而這一刻的我，正和她處在同一時空里，正和她共在一屋燈下，正幸福地陪伴她長大……

在這寧靜的夜晚，常常想起張曉風的話：不管明晨有多長遠的路要走，不管明天別人尊我們為英雄為詩人，今夜且讓我們夫妻兒女共守一盞燈，做個凡人。

且免去那些可有可無的應酬，且放下手中的書和筆，坦然接過妻嗔怪的話語，凝神注視女兒無聲地長大。

今夜，讓我們共守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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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沈萬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