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 婕
母親的這句話,讓我看到了她深邃的智慧。
我去學前班接6歲的兒子,一進教室,他就過來猛親我。顯然,對我的出現,他歡喜不盡。
他走在綠化帶的矮矮圍墻上,比我還高一些。我們一直手拉手,亂蹦亂跳亂唱歌。我唱:“我的乖娃娃呀,我的好兒子呀。”
他唱:“我的好媽媽呀,我的媽媽好呀?!?/p>
兒子突然停下來:“媽媽,外婆這樣對你說過話嗎?就是外婆叫過你乖娃娃嗎?”
我停頓了一下:“沒有。外婆不習慣這樣說話。每個媽媽愛孩子的方式不一樣。”
“她打過你?打傷你了?”
“沒有,只是打疼了。不過,我原諒外婆了?!?/p>
“我不原諒!”兒子厲聲說,眼睛涌滿淚水。
我曾經為了制止兒子的調皮,像一個聰明的傻瓜那樣,按照母嬰雜志上說的,把他關進了黑屋子,據說,那比打他屁股有用。但他“記仇”了,就像小時候的我。我說:“我小時候外婆還狠狠打過我呢,可比關黑屋子厲害多了?!?/p>
兒子立刻只對我挨打的事情十分關切了。有時候,我會把兒子當一個小小的知己,告訴他一些“限制級”的事情,今天,不妨講講我挨打的事。
事實上,如果我童年挨打的痛苦是10,那我給孩子講到的不過2。
比如,那次我弄丟了父親的一只金筆(父親幫助過一個人,這個人做了遠洋貨輪的船長,所以,送給父親幾樣精致的禮物),母親在我可能弄丟筆的那個地方用樹枝打了我不下100下吧,她氣急敗壞,拼盡力氣打我,我滿地打滾,最后,那一坡豌豆花似乎都被我“跺”進了泥土里,結果那支筆就自動出現了。但我只是對兒子說,我弄丟了東西,外婆打了我20下。
至于,我干家務出差錯,甚至弟弟們出錯也怪我,母親破口大罵,或者隨手抓起鞋底、皮帶抽我的事情,我并沒有給兒子講。我也沒有說過,從來沒有拉母親手的記憶,對母親的手的記憶就是來自那手的狠和疼;我也沒有說過,惟一一次和母親睡覺的記憶也是因為夢中我腳蹬著母親臉了,狠狠被甩開的記憶。
難道血脈相連,兒子知道我的隱痛?
所以,我也告訴過他:小孩子總是有很多需要教育的地方,而且外婆交給了我更多重要的東西,我早已原諒外婆了,甚至感謝她的嚴格。
“你也要感謝外婆,是外婆的教育,才讓我成為你的好媽媽的?!?/p>
“那她打人也不對!”小家伙口氣非常嚴厲。他似乎要保護童年的媽媽,那個在時光隧道里的無助小女孩。
世界上并沒有十全十美的人,母親也一樣。但是,我還是相信,養育一個人,和廚師做飯一樣,自有火候的掌握,味道的分寸,結果菜肴的味道自然有差別。我母親的嚴厲,讓我受的惠遠遠大于我受的傷。母親,是上天賜給我的最好的禮物,她的嚴厲只不過是粗劣一點的包裝。
不知道是直覺,還是無意歸納的結果,我想,對于養育兒子來說,母親的溫情是第一位的,母親的智慧是第二位的,母親的嚴厲是第三位的。
我想起,小時候,家里四個孩子上學,別人家都是就著男孩,委屈女孩。但我的母親則堅持,男孩子力氣大,可以留在農村干活,女子,無論如何得上大學。好在,后來父母,尤其是母親,都竭盡全力,完全滿足了四個孩子受教育的條件。
母親對我最苛嚴,她認為,女人要活出自己的尊嚴,要品行端莊,就要能吃苦不討巧,能付出。但奇怪的是,在用錢方面她竟然對我又極其放縱,雖然我家在農村,但從讀初中到大學畢業,在同宿舍的人中,在同齡人中,我都是錢包最富裕的那個人。我在任何地方,從來沒有受到過來自身份的歧視,我自由交往,朋友很多,除了錢不局限我,更重要的是母親對我為人處世的訓練,無限多的細節。
我想起,在我兒子出生之后,我好高興,正準備把兒子的照片到處發散,母親在電話里囑咐了我一句:不要把孩子的照片隨便給別人。
由于和母親關系的不親密,我經歷的所有“最女人”的事情,都從來沒法和母親分享,那仿佛是一條沒法通過的死胡同。但是,母親這一句話,卻讓我看見她深邃的智慧。因為,最珍貴的東西最容易被漫不經心糟蹋。難道不是這樣嗎?朋友孩子100天的娃娃照片,如今我們放在什么地方呢?比得上孩子自己母親的心口那么恰當嗎?
我的兒子十分同情我所受的來自母親的“虐待”,這是他幼小的心靈能夠體會的;但我母親給我的智慧,他需要一生去體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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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張文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