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桔子，姐弟兩人如何吃

劉寶蒞

調解比打官司更加注重雙方的利益，更加私秘，也更加人性化。現在，這個中國的好傳統在美國已經遍地開花。

曾看過一篇海外文章，印象很深刻，說一對好鄰居，平時相處融洽，見面彬彬有禮。有一年，一家休了個長假，沒能打理庭院，樹木、花草長得亂七八糟。結果，這家人剛剛從外地回來，就接到了法院的傳票，竟是被“芳鄰”告上了法庭。長期以來美國給我的感覺就是：人們之間有了磨擦，一切法庭上見。

但是在密大《美國調解與仲裁》講座中，沃倫教授給了我們完全相反的概念。他說，八十年代以來，美國發生沖突，只有10%提交法庭，其中最終靠法庭解決的不到5%，90%的爭端是靠一種新的形式解決，那就是調解和仲裁。也就是說通過對話、調解來解決矛盾和沖突，在美國已成為主要形式。

這讓我大感意外，中國多年來通過調解解決民事糾紛的傳統，竟在今天的美國成為新的方法。

那么人類解決沖突有幾種形式呢？沃倫教授接下來舉了這樣一個例子：家里只有一個桔子，兄妹兩人同時放學回家，弟弟要把桔子拿走，姐姐不讓，說這是我的桔子。為了得到這個桔子，姐姐力氣大，可以運用武力進行恐嚇，弟弟年齡小，也可以運用權力方式進行反擊。但是他們用了另一種談判形式來解決，從利益的角度看怎樣做對兩個人都有利。最后決定用這個桔子軋汁，做蛋糕，兩個人都可以吃，也更有營養。

一個桔子的分法，反映了人類解決矛盾沖突的三種角度：一是力量。姐弟兩人誰的力氣大，誰就能把桔子搶到手。這是最初的方式，如人們通過戰爭、暴力來掠奪資源，獲取政權，在爭奪的過程中，通常雙方都會受到損失。二是權力，由權力方決定誰的年齡小給誰吃，或誰來得早給誰吃等。這是一個按規則、按法律辦事的時代，運用權力來解決，最后結果往往是你有我無，我有你無，比如，通過選舉上臺，有輸有贏。三是利益。大家坐下來談判，找出對雙方都有利的方案，從表面的權力轉向問題的實質，實現雙贏。

那么法庭與調解解決沖突的不同區別在那些方面？沃倫教授作了以下分析：

法庭是最正式的形式，調解的形式則相對自由，當事人可以直接見面，有的談判甚至不用第三者參與；

法庭的審判按照法律依據進行，調解談判可以根據雙方的利益進行；

審判是公開的不保密的，是強制性的，對審判不服可以反訴；而作為仲裁的結果，由雙方達成一致，不公布于眾，敗訴不能上訴，調解不能反訴。調解的核心問題是保密,同時調解的費用相對法庭解決要低得多，比如，有15萬案件通過調解解決，每件可省1萬美金。

可見，調解是從利益的角度，而不是從權力的角度解決沖突。調解比法庭解決更加私秘，更加節約，也更加人性化，通過調解彼此尊重，以后還會形成良好的合作關系。如離婚案，律師依據法律和權力幫助當事人爭財產，最后當事人彼此成了仇人，這個案子就是失敗的。而調解的要求則是，把不破壞雙方合作關系作為案子處理成功與否的一個重要標準。

聽沃倫教授講到這兒，我聯想到二十多年前的一件事。當時我在省婦聯工作，陪同一個美國代表團到街道考察婦女組織和婦女工作。考察團成員是一些社會工作者，他們對這些被稱作“小巷總理”的街道居委會、婦代會的人很感興趣，特別是對那些大娘大嫂走街串戶，幫助協調鄰里關系，解決家庭矛盾非常贊賞，并說中國的民事調解要比美國的司法訴訟節省資源，更有效率。我當時剛大學畢業參加工作，覺得這幫老外真奇怪，明明法制管理是社會的進步，為什么還欣賞這些傳統的不被人重視的婆婆媽媽的事兒？沒想到二十年后，調解已在美國遍地開花。我們不能確切地說美國的調解是從中國移植過來的，但是也不能否認中國的影響和啟示，當然，它產生在美國的土地上，必定有鮮明的美國味。

美國不像過去的中國有鄉村宗族權威，現代中國又有村民、街道基層自治組織作調解和仲裁，但美國悠久健全的司法體系，培育了一批成熟專業的律師隊伍，使之成為美國調解仲裁的基本力量。目前ABA全美律師協會，是全國最大的調解組織，克林頓任總統時要求全國都成立這類組織。聯邦政府國家級調解組織主要負責市民與政府的沖突，還負責調解政府內部的沖突，這類案件89%通過調解進行解決，其中75%得到成功解決，大約只有5%提交法庭。前些年公眾對美國的郵政署不滿情緒較多，就由1000多名退休法律工作者組成的和談組織與之交涉，通過調解90%的問題成功解決。擔任調解的這些退休律師，一般都接受了三天以上的專業培訓。全國各地都有自己的社區調解組織，密蘇里州有一個調解人名單，有需要的時候調解組織為其提供這些名單。密大法學院就有這方面的服務機構，為當地居民提供調解服務。

后來我們專門到圣路易斯市的ICDR美國國際仲裁組織考察。這里有一個全美最大的仲裁機構，專門為世界范圍的有關貿易爭端服務，總共有550名國際仲裁員，多數是兼職的，有案子才分別委托他們辦理。案子必須在60天內完成，而調解費只有325美元，仲裁費為500美元。他們全年接受大約75000美元的案子，只有10%仲裁失敗的才通過法庭解決。副總裁在介紹情況時，特別強調仲裁的目的是解決爭端，同時不傷害雙方的感情，今后還能建立正常的貿易關系。

站在ICDR美國國際仲裁大廈窗前，氣勢恢宏的圣路易斯市標志建筑大拱門和古橋下的密西西比河都盡收眼底，放眼望去，讓人感慨人類文明的潮流猶如腳下的河水，海納百川，奔騰不息。

“合作、共贏”已成為當今社會的時代要求，我更深地體會到，在現代化的進程中，我們要學習借鑒他國的先進經驗，但是更重要的一點是：切莫丟掉原有的好傳統和自己的優勢……

zhaozhen1996@sina.com

（編輯：趙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