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頂上的諾亞方舟

蔡如鵬

為末日而建造的種子庫，或許我們更應該把它看做是對人類的一種警示

末日穹頂，聽起來是不是有點科幻小說，或者好萊塢大片的味道？不過，這回可不是書中或電影里的虛擬世界，而是一座實實在在的建筑，一個位于北極圈內的鋼筋混凝土倉庫。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開鑿在半山腰上的這個倉庫，其用途說出來或許會讓很多人感到小題大作：貯藏農作物的種子。但建筑者認為，他們建造的是一艘現代版的諾亞方舟，是在為地球投保，以防類似核戰爭或者是由全球變暖引發的毀滅性氣候變化這樣的大災難。

針對“最壞的情況”

這個種子庫的正式名稱叫斯瓦爾巴全球種子庫，因設在挪威最北部的斯瓦爾巴群島而得名。在經過幾十年的規劃建設后，挪威政府在今年2月26日為斯瓦爾巴種子庫舉行了隆重的啟用儀式。

挪威首相斯托爾滕貝格與來自肯尼亞的諾貝爾和平獎得主馬塔伊、歐盟委員會主席巴羅佐一道，把第一批種子樣本放進了種子庫的儲存盒中。

據介紹，在第一批種子放入后的24小時內，將有26.8萬種種子樣本被儲存進種子庫，而且其儲存的種子樣本數量在今后兩年里會翻番，并最終把地球上已知的400多萬種生物種子都儲存起來。

斯托爾滕貝格形容這個種子庫是“諾亞方舟末日糧倉”，為全球種子提供了一個安全的“庇護所”，從而確保地球上的生物多樣性得以延續。

事實上，種子庫并不是什么新鮮事物。由于種子在適宜的環境下，保存數百年后仍能發芽生長，因此，人類很早就意識到收集種子是保存作物最好、最可行的辦法。

從19世紀末開始，俄羅斯、美國、英國、日本等國家就先后到世界各地進行考察，并把收集到的種子送進專門的庫房中保存，形成了早期的種子庫。這些種子要么是各地特有的物種，要么是具有經濟價值的作物。

“目前，全球有1400多個種子庫。包括部分重復樣品，大約一共保存著610多萬種植物種子。”中國農業科學院國家種質庫主任盧新雄告訴《中國新聞周刊》記者。

那么，斯瓦爾巴全球種子庫有什么特別之處呢？

“它是地球上最安全的種子庫。”負責管理斯瓦爾巴全球種子庫的全球作物多樣性基金會負責人卡里?福勒說，“即使最壞的情況發生，它也能夠讓人類在這個星球上重新恢復農業生產。”福勒所指的“最壞的情況”包括氣候劇變、海平面持續上升、核戰爭、小行星撞擊等極端災難。

斯瓦爾巴群島位于北極圈以內的北冰洋上，距北極點不足1000公里，全年有4個月籠罩在黑暗之中。島上60%以上的土地被冰川覆蓋，沒有樹木，植被覆蓋率還不足8%。多數地方不適合人類生存，僅有大約2300名居民生活于此。

不過，這里的北極熊倒有5000多頭，數量比人還多，另外還有為數眾多的海象、海豹、北極狐等。冬季的平均氣溫在零下14攝氏度左右。挪威政府選擇在這里建設全球種子庫，看中的正是島上嚴寒的氣候和偏遠的地理位置。

堅固堪比美國國家黃金儲備庫

“與世界上其他的大項目一樣，斯瓦爾巴種子庫的修建過程也不是一帆風順的。”福勒說，“規劃最早可追溯到1983年，此后幾經波折。”

北歐基因庫是最早提出在北極地區建造種子庫保存全球作物種子的機構。經過多次考察，該組織決定利用斯瓦爾巴島一座廢棄的煤礦修建種子庫。當時，這個想法也得到了包括聯合國糧農組織在內的多個國際組織的支持，貯存的種子樣本很快超過了1萬種。

但由于在種子歸屬和運行經費上的分歧，種子庫的擴建一度處于停滯狀態。直到2004年《糧食和農業植物遺傳資源國際條約》生效，國際社會在作物遺傳資源的保護上，才有了切實可行的框架。2006年6月，挪威政府正式宣告修建這個全球種子庫，并為它的建設提供了資金：600萬歐元。

具體的建設方案是，工程人員在海拔130米左右的半山腰開鑿一條水平的隧道。這條隧道將深入山體120多米，然后在隧道的盡頭修建三個貯藏室，用于存放種子。隧道和貯藏室的外圍“裹”一層1米厚的強化水泥，隧道與外界用兩道可承受數噸炸藥爆炸沖擊的鋼防爆門隔開，安全設計模式不輸于美國國家黃金儲備庫諾克斯堡。

末端的三個大貯藏室的長寬高分別是20米、10米和6米，容積均有1200立方米左右。每個貯藏室可保存平均每種數量500粒的作物種子150萬種，整個種子庫總計能存放的種子樣本可達22.5億粒。

“種子的保存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盧新雄研究員對《中國新聞周刊》說，“其中，最關鍵的因素是溫度和濕度。”種子被收集來后，一般經過鑒定、干燥、清洗、清點和包裝等程序后，再放入庫房保存。庫房的溫度通常為零下18攝氏度，相對濕度在50%以下。

由于斯瓦爾巴島靠近北極且處于永凍帶，不采用任何制冷設備，隧道內的溫度也可保持在零下6攝氏度。啟動種子庫內的自動溫控系統后，空氣交換機和制冷設備將交替工作，可以把溫度常年控制在零下18攝氏度。

“即使斷電，種子在里面也可以保存很長時間。”福勒說，“因為隧道和貯藏室周圍都是巖石和永凍層。你沒注意到猛犸象的尸骨可以在凍土層里保存幾萬年嗎？”

另外，由于種子庫建在海拔130米高的山腰上，即便格陵蘭島和南極洲冰層完全融化，也不會有被淹沒的危險。

也許永遠不會用到

據挪威當地媒體報道，真正使挪威政府下決心推動“末日穹頂”建設的，是這幾年全球持續出現的暖冬。這使他們擔心因為氣候變化及海平面升高，會使一些物種徹底消失，所以他們決定以最快的速度、建設全球最安全的種子庫。

今年2月29日，挪威國際極地年秘書處執行秘書奧利夫?奧爾海姆博士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說：“如果今年挪威年平均氣溫與去年持平的話，到夏天氣溫最高的那幾天，北極極點的冰蓋將全部融化。從目前氣候變化看，這種情況很可能出現。”

2006年10月，世界銀行前首席經濟學家尼古拉斯?斯特恩在一份關于氣候變化的經濟學報告中指出，人類不太可能阻止未來二三十年內出現的氣候變化，但是在一定程度上保護人類社會和經濟少受氣候變化的沖擊是可能的，其中的手段之一就是培育“更具氣候適應力的農作物”。

在2006年建設之初，挪威政府就宣布，斯瓦爾巴種子庫將免費為世界各國保存種子，共同應對氣候變化和病蟲害給作物多樣性帶來的影響。

負責管理種子庫的全球作物多樣性基金會也承諾，幫助發展中國家準備、包裝和向種子庫運送他們的種子樣本。

根據聯合國糧農組織的統計，全世界1400個種子庫中，并非所有的種子庫都擁有充足的資金和良好的管理。由于戰爭和自然災害，其中一些種子庫已經受到了威脅。例如在2003年伊拉克戰爭期間，一個設在巴格達郊區阿布格萊布的種子庫被毀，上千個作物品種丟失。2006年，菲律賓的一家種子庫也因洪水毀于一旦。

目前，斯瓦爾巴種子庫已收到的種子樣本包括：哥倫比亞的豆類種子、肯尼亞喂養牲畜的草飼料種子，尼日利亞的豇豆、大豆和落花生種子以及菲律賓的水稻種子。

據科學與發展網絡報道，墨西哥國際玉米小麥改良中心已向斯瓦爾巴種子庫送去了47251種小麥種子和10470種玉米種子，占到墨西哥所收集種類的1/3。

“每年，我們會繼續把新收集到的種子再運往斯瓦爾巴種子庫，直到我們這所有的谷類樣品都出現在那里。”墨西哥國際玉米小麥改良中心資源動員部主任羅德米洛?奧爾蒂斯說。

“斯瓦爾巴全球種子庫是一項有意義的舉動。”墨西哥國家森林、農業畜牧研究院的研究人員安東尼奧?特倫特說，“然而保護墨西哥糧食多樣性最好的辦法，仍是在墨西哥建設自己的種子庫。”

事實上，種子資源作為重要的戰略資源，歷來受到各國高度的重視和保護。 “種子資源是有主權的，對種子的占有和有效保護是一個國家國力的象征。”盧新雄說。

雖然在敏感的種子歸屬問題上，挪威政府承諾，所有權可以仍歸委托國所有，也可以根據相互簽署的條約確定。但盧新雄認為，“有能力的國家都不會把樣品送過去，當然也包括中國”。

據盧新雄介紹，目前中國已經建立了一套完整的種子保存體系，39萬種作物種子得到了妥善的保存。至于“末日穹頂”，盧新雄認為，那只是針對的“極端情況”。

挪威人也承認，他們假想中的情景或許永遠也不會發生。這一點在命名上就不難發現。“穹頂”的含義除了比喻北極與人類最后的生存之地外，還指擱置物品的最頂層，因為放在那里的東西，也許永遠也不會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