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 燭
周紅/評
坐飛機去長沙,然后乘車去湖南大學,在校門口,我讓出租車停下;明明知道離岳麓書院尚有一段距離,但還是選擇了步行。我下意識地聯想到那些古老的先行者,他們是搭乘怎樣的交通工具,帶著怎樣的心情,投奔這座藏在深山里的學府。是乘著牛車還是騎馬?至于出身貧寒的,遠足而來時,恐怕還要親自挑著裝書卷和鋪蓋卷的扁擔。據說南宋的朱熹千里迢迢自福建崇安來此講學,從四面八方趕來聽課的人不計其數,馬匹將大門外池塘里的水都喝光了,留下了“飲馬池”的典故。是什么,在吸引著那些遙遠的讀書人,像撲火的燈蛾一樣云集而來?……應該是夢想。是夢想在吸引著他們,來自世俗而又超越世俗。岳麓書院,一個凝聚了讀書人夢想的地方。
當我敲響岳麓書院的門環,盡可能地想象自己是一千年前的讀書人……一千年來,從這里走出過王夫之、魏源、曾國藩、左宗棠、郭嵩燾、譚嗣同、梁啟超、黃遵憲、蔡鍔、陳天華……他們從這里直接走進了史冊。
我在后花園里選擇一副石桌石凳坐下,觀望著周圍的風景,并陷入無序的遐想:若干年前,肯定有一撥又一撥讀書人,在這石凳上坐過,要么各自背誦經史典籍,要么意氣風發地談論家事、國事……于是我不僅聽見了風聲、雨聲,還聽見了若隱若現的讀書聲。如果說這是幻聽,也是最真實的幻聽了。讀書聲,毫無疑問是岳麓書院的主旋律。況且,岳麓書院的讀書聲,絕不僅僅是個體的嗓音,而是一個可以超越時空的集體共同發出的。他們在用聲音證明自己的存在,預兆自己的價值。
在這里,我從花香里聞到了書香,從風聲里聽見了讀書聲。我盡可能地沉浸于這在別處尋覓不到的儒雅氛圍里,呼吸著那些讀書人遺留下的空氣……即使是一個人坐著,我似乎也并不孤獨。那些遙遠的讀書人,離我并不遙遠。他們的理想、信仰,說不定正遺傳在你我的身上,沒準我就是他們的影子……
以前想起古代讀書人,頭腦中總出現《聊齋志異》里落魄書生的形象:神情憂郁,身世漂泊,形單影只,離群索居,寄宿于一燈如豆的野店荒廟,只能靠夢見狐仙來慰藉一番走投無路的寂寥。蒲松齡本人就是如此。他屢試不中,被現實所拒絕,才拒絕現實,在空中樓閣里想入非非,放浪形骸,以彌補或掩飾精神上的失落。
然而在岳麓書院,我看見了另一種和現實合拍的讀書人。他們胸懷遠志,充滿自信,對待自己和對待社會都非常清醒,一開始就抱準了“學以致用”的信條……腳下呈現著一條金光大道。
我說不清自己更欣賞哪種讀書人……
應該說,讀書人都是懷著種種理想的。理想不能實現,就會痛苦與失落。而書院不僅使這些敏感脆弱的心靈找到新的家,還為他們提供了實現人生理想的捷徑。“惟楚有才,于斯為盛”,荊楚之地之所以英才薈萃,湖湘文化之所以源遠流長,不能不說有岳麓書院的功勞。
自唐宋以來,岳麓書院的院長都叫做山長。這浪漫的稱謂,使書院帶有山林的意味。北宋時,岳麓書院就因當時的山長周式治學有方而聲名遐邇,真宗皇帝特意召見了周式,拜為國子監主簿,把他留在京城講學做官;而周式堅辭不受,執意要回岳麓山跟學生們在一起……他真是一位很純粹的教書先生。
岳麓書院里的白泉軒,還曾記載著兩位大學者的友誼。那一年,應岳麓主教張栻的盛情相邀,朱熹遠道而來,兩人在此朝夕相處,促膝談心達三晝夜。他們談論的具體話題肯定多是一些做學問方面的事。那次朱熹在長沙停留了兩個月,與張栻會講岳麓,吸引了一千多位從全國各地趕來的聽眾,連講堂外面的院落都擠滿了人。至今在講堂正中高約l米的長方形講壇,還供奉著兩把空空的椅子,作為對著名的“朱張會講”的紀念。
我繞著這神圣的講壇轉了一圈,仿佛又看見那些消失了的讀書人。他們都從哪里來,又去了哪里?他們朗讀或辯論的聲音,又重新演變成窗外的風聲與雨聲。哦,講堂很大,世界很小!那些面貌相仿、神情專注的讀書人,也許僅僅是世界的過客,可他們永遠都是岳麓書院里的主人。
作為一個當代的讀書人,我雖然是第一次拜訪岳麓書院,仍然有回家的感覺。是的,這里是讀書人的家啊。沒有家的讀書人是孤獨的。
[簡評]這是一篇文化色彩濃郁的散文,意在贊美那些遙遠的讀書人。選材上,看似信手拈來,卻分明經過一番遴選;構思上,看似只鱗片爪,卻真正體現了散文形散神聚的特色。短文涉及的歷史人物很多,寫到的事情也不少,有遠道求學的,有遠足交流的,有拒做高官的……這一切無不因為一個“書”字;而無論是敘述,是議論,還是抒情,也都是圍繞一個“書”字,是“書”讓所有的材料、所有的表現手法都有了“主心骨”。此外,文章用語簡勁、準確、傳神,且具有濃郁的抒情色彩和濃濃的詩意,讓你情不自禁地跟著作者的文思一一瞻仰“那些遙遠的讀書人”。
[作者單位:湖南師范大學附屬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