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萬里，不遠

邱紅波

八歲的男孩在沙發上專注地玩著木偶，絲毫不知，自己的媽媽正站在外面的臺階上哭泣。

一個男人朝臺階匆匆趕來，男孩的媽媽奔了過去。“妹夫他，真的……出事了?”男人扶住妹妹說。“嗯，”女人早已泣不成聲，“他們說，在抬他去醫院的途中，他的生命就停止了。可就在昨天，他還和我們通過電話……”男人很震驚。

女人必須去外地處理丈夫的后事，班機將在兩小時后起飛，沒時間讓她沉浸在悲痛中。可是……孩子怎么辦呢?

六歲的孩子可能什么都不懂，有關生死意義的那顆沉重的球。會不會在他純真的心靈上砸出一個大窟窿?處理不好的話，這個陰影將籠罩他的一生。

男人呆坐在沙發上，甚至忘了跟妹妹道別，身旁的男孩仍在揮舞那個沉默的木偶。玩得興味索然時，男孩問：“爸爸什么時候回來?我們說好的。他很快就回來，怎么還不回來?”在男孩一句又一句的催問中，男人感到有一些東西正在自己的眼眶中聚集。直到這時，他才想到需要面對的未來，一想到這些，他就感到迷茫，幾致落淚。可是，他不能哭。

他深深吸口氣，用自認為輕松的口吻說：“健健，你知不知道人死是怎么回事?”男孩很認真地想，突然發出笑聲說：“奧特曼就不怕死。每次他死后，就能變得更強大，什么敵人都不怕!”男人有說不出的沮喪。看來，關于死亡。孩子真的不懂。

第二天。第三天，失魂落魄的男人終于招致了男孩的憤怒，他喊道：“你總是說‘快了快了，可為什么爸爸還不回來，連媽媽也不回來?”男人不知該怎樣回答，只好帶著男孩出門，說要做一個游戲。

如何游戲，其實男人自己也沒想好，他只是緩慢地騎著自行車，讓男孩跟在后面跑。之前呆在家里太久。男孩很是興奮，一會兒狂跑到車前面做鬼臉，一會兒又故意落在后面。男人騎在車上想。他根本還是個孩子啊，除了隱瞞和拖延，自己什么都不能做。

這么“玩”了一會兒，男人把車停靠在路旁，男孩氣喘吁吁地追上來。男人看著男孩身后長長的路，突然，他想到了什么。于是把男孩拉到身邊，對他說：“回頭看看你跑過來的路。”男孩很認真地回頭看。他繼續說：“其實，人活著，就是在一條路上走。”“什么?”男孩顯然沒聽懂。

“你看，”男人指著遠處說，“你剛剛出生時，就在那棵大樹那兒，后來，你慢慢長大了，就是在路上往前走，一直到你六歲。就到了我們現在站的這里。”男孩領會地點點頭。男人又指著相反的方向說：“今后你上學、工作，就會接著往前走，越走越遠。”“遠到哪里?”男孩插嘴問。“就在那棟紅房子那里，可你不能停下來，還要繼續往前。”“我一下就能跑過去。”男孩摩拳擦掌。

男人扳過男孩的身子，突然很認真地說：“你的爸爸就在很遠很遠的前面，遠得你永遠看不見。”“我可以跑過去看他!”男孩說。“我說過，”男人更嚴肅了，他幾乎是吼著說：“你爸爸在永遠看不見的前面，無論你怎么跑，永遠也看不見他!”

男孩被嚇住了，他望著遠方，呆呆地想，想著想著。眼圈慢慢地紅了。看來，他開始領會了“永遠”的含義——爸爸不是奧特曼，爸爸走后，就再也不會回來，再也沒有他有力的擁抱和他帶回的糖果。

男孩流著眼淚，突然說出這樣一句：“爸爸是在天堂那邊嗎?”男人震驚了良久，他根本沒想到，一個他以為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會說出這樣的話。其實，孩子他懂，他什么都懂!男人摟住了男孩，他聽見男孩抽泣著問：“舅舅，永遠到底有多遠?”男人說了一個似乎足夠大的數字，“一百萬里。”

這時，他聽見男孩一字一頓地說：“舅舅，我現在就想往前跑，我真的能跑一百萬里……”

(水云間摘自《人生與伴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