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存折

小　昭

當兩人的婚姻走到第10年，他跟妻子說，到時候要慶祝一下。妻子說，就兩個人慶祝吧，把孩子送到奶奶家里。

他每天都琢磨著。送什么禮物給妻子呢?妻子脖頸修長，很適合戴項鏈。可她好象從沒說過喜歡項鏈。戒指呢?結婚時候他送過她一個景泰藍戒指，10塊錢買的。那時他們還在小鎮上。家里經濟緊張。結婚一共才花了不到1000元。那個景泰藍戒指雖然已經褪色。她還一直保存著……就買個戒指吧。

終于到了結婚10周年紀念日，兩個人在一家餐廳見面。妻子前一天特意回到小鎮上的娘家。從娘家趕來赴這個約會。他穿著白色襯衫，看上去很精神，妻子也特意打扮了一下。這些年過去，妻子確實有點老了，不過在他眼里。她還是很美麗的。

他為妻子拉開座椅，兩個人坐下來。妻子發現他臉上有一小片傷痕，伸手輕輕撫摸，問道，才一天沒在家。你這是怎么啦?

他明顯感覺到妻子的手已經不再光滑細膩，握住她的手說，沒事。刮胡子的時候不小心。

妻子有點不自在。想抽回手。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盒子，取出戒指給妻子戴上，覺得她的手輕輕顫了一下。他心里頓時有種異樣的甜蜜——結婚10年了，她還是這樣容易害羞。

妻子仔細端詳著那枚戒指，她知道眼前這個男人是愛她的，她沒有選錯人。然后，她從包里拿出一個盒子遞給他。他小心地打開。是一款手機。那是他一直想買的，總舍不得，因為妻子一向節儉。今天，她居然自己做主給他買了回來。

10周年紀念日，他們過得浪漫而甜蜜。

又過了5年，他當了局長，應酬多了，很少回家。后來孩子大了，開始在外面住校，妻子總是一個人守在家里。

他周末也難得在家。妻子便參加了社區的志愿服務，去照顧一些孤寡老人，過得也很充實。直到有一天。一個偶然機會，她晚上從朋友家回來。路過他的單位。突發奇想上樓去找他，卻碰到他和另一個女人在一起……

并沒有離婚，但那之后她的身體一直不好。其實本來她就患嚴重的胃病，是在婚姻初始的苦日子里落下的病根。他想方設法彌補自己的錯，帶她四處求醫。但她還是一天比一天消瘦。

轉眼兩年過去，經歷了幾次手術。她一直臥床休息。那天，妻子躺在床上，突然對他說：“在立柜最下面的抽屜里有個小木盒，你幫我拿出來吧。”他按照她說的找到那個小木盒，那還是十幾年前他出差在外地買的。妻子將一把鑰匙遞給他。示意他打開盒子。他的手有些顫抖，幾乎沒法把鑰匙放到鎖孔里，預感到這盒子里會有什么令他吃驚的東西。甚至想，哪怕里面有她出軌的證據，那樣他心里可能還好受點。

盒子終于打開了，里面都是些以前他送給她的東西。包括當年那個景泰藍戒指。這么多年，妻子把這些東西都完好保存著。他的眼睛慢慢濕潤，一樣一樣地看，每樣物品都能勾起一段回憶。

盒子底部是一個薄薄的筆記本。他一看就知道，那是當年他發表第一篇作品時，鎮上廣播站給他的獎勵。那時他們還沒結婚，他把這筆記本當禮物送給了她。

本子里是妻子的日記嗎?他看一眼躺在床上的妻子。她閉著眼睛，好象很累。但是很安詳。

翻開本子第一頁，扉頁上寫著四個娟秀的宇一愛的存折。

——1985年12月18日我終于嫁給他了。先在我們這本愛的存折里存上10000元吧，看我們今后會如何使用它。

——1986年3月8日他給我捎回來一條紅圍巾。存進去50元……

——1987年2月5日生女兒難產，事后護士告訴我。他在手術室外面跟醫生說保大人，孩子還可以再要。存進去500元……

——1989年5月1日他說單位放假了。讓我陪他出去玩。我不舍得花錢，他生氣了，還對我發了火。取出來100元……

——1990年3月8日他今天早早回家做了豐盛的晚餐，說要給我過節。存進去500元……

——1995年12月18日結婚10周年紀念日，他送給我一個我想要已經很久卻沒有說過的戒指。我真的很愛他。存1000元進來……

——1998年11月9日他越來越忙，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好好聊天了。今天，我們為孩子的成績問題吵了起來，這還是結婚這么多年來第一次猛烈地爭吵。取出500元……

——1999年2月5日他又喝多了，我剛問了一句，他就開始發脾氣。取出200元……

——2000年12月1日日結婚15周年紀念日，他回家很晚。根本沒有想起這一天與平時有什么不同。也許他是太忙了吧。取出200元就好……

——2002年7月23日第一次。他整夜沒有回家來，手機關機。只在第二天早晨打電話告訴我，臨時有事下鄉了。手機沒電。取出1000元……

——2003年3月4日居然已經好久沒有再往存折里存一點點錢了……

——2003年6月10日我不能相信他會做這樣的事情。存折里還剩2750元。現在一分也沒有了……

一頁一頁翻過，他的淚水大滴大滴落在本子上。

一筆一筆存取款，存了多少、取了多少、余額還有多少，記得清清楚楚，最高峰的時候，她在里面累計存了130000元。從最初的10000元基數到130000元，再從130000元到0元……原來。愛可以積累成為這樣龐大的數字，又可以迅速被揮霍一空。

他拼命搖頭，覺得自己一定要用愛把這些存款數目補回去。然后，握住妻子的手，他放聲大哭。

(摘自《東西南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