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敗的兩個層級：官和吏

黃　波

《水滸》以寫英雄為主，首先上場的卻是大貪官高俅。金圣嘆分析作者之命意，說這是表示“亂自上作”，意思是因為上面有了貪官，下面才會造反。這種分析很有道理。不過，縱觀《水滸》一書，雖然書中提到朝廷中蔡京、童貫等四大奸臣，與正史參證也有依據(jù)，但這些人究竟有多少罪大惡極的劣跡，《水滸》一書卻基本上只停留在泛泛而論上，缺乏精細地描繪。即如高俅，書中寫了他迫害王進和林沖，溺愛高衙內(nèi)，但是否貪瀆，并未正面描寫。再往下一個層次，那個梁中書，是太師蔡京的女婿，為給老丈人拜壽，準(zhǔn)備了價值十萬貫的生辰綱，被吳用等人稱為“不義之財”，但怎么個“不義”法，也不見交待，按現(xiàn)在觀點看至多是一個“巨額財產(chǎn)來源不明”罷了。還往下一個層次，梁山泊攻破了許多城池，破城之日當(dāng)然要宣布官員罪狀，卻幾乎都是戴上幾頂大帽子便匆匆了事，那些知州、知府究竟有多少殘害百姓、徇私枉法的事跡，也渺不可尋。

以上一些奇怪的現(xiàn)象，說明了什么？我以為，可以看出兩點：一是間接證明了《水滸》作者的身份，他不會是一個在上層階級中摸爬滾打過的人物，而只會是一個沉淪下僚的低級知識分子。高層腐敗符合他的想象，可究竟如何腐敗，他因為缺乏生活體驗，只能泛泛去寫；二是從一定程度上表明，受儒家倫理教化，學(xué)而優(yōu)則仕的官員階層中，腐敗當(dāng)然不可能完全避免，但畢竟還是少數(shù)。

高層的腐敗，《水滸》寫來不見精彩，而大宋朝公門里的黑暗仍然讓人不寒而栗，這種黑暗的源頭在哪里？主要不在官的身上，而在吏的身上。

通常人們把“官吏”并稱，實際上“官”和“吏”是兩個層級，有很大的區(qū)別。一般說來，“吏”沒有品級，不需經(jīng)過專門的考試和選拔，也不能上國家人事檔案，其職責(zé)是在各級衙門里辦理各種具體事務(wù)。然而正因為這些人是具體辦事的，所以和老百姓日常打交道的正是這一類人（七品芝麻官也要直接面對民眾，但已是“官”中最低一層了），也正是他們流品之高下，最能讓底層百姓感同身受，所以底層人民總結(jié)了一句話，叫“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因為“吏”的上下其手、殘民以逞，公門里的黑暗在《水滸》中才表現(xiàn)得那么淋漓盡致。

為了錢，可以直接買斷人的性命，有董超、薛霸，有蔡慶、蔡福兄弟，解珍解寶因被毛太公私藏老虎鬧了起來，充其量不過是一起民事糾紛，卻因毛太公打通了關(guān)節(jié)，被孔目、節(jié)級等人串通一氣，硬生生打入了死牢；看錢多錢少，給監(jiān)獄里的犯人不同的待遇。前有施恩他爹，后有戴宗；視關(guān)系好壞深淺，隨便出入人罪，宋江明明是殺人的官司，就因為“本州官吏亦有認得宋江的，更兼他又有錢帛使用”，官府反倒出面對原告連嚇帶哄，宋江最后只落得刺配了事；深通權(quán)術(shù)的梁山泊王宋江原本也是小吏出身……

在《水滸》一書中，有官府的地方就不會有公平和正義，而其中最作惡多端最肆無忌憚的，就是這上不了品級的“吏”。這是符合中國歷史真相的，而怎樣治吏，也便成為了歷代思想家探討的一個重要課題。在舊王朝里，“吏”們?yōu)槭裁磿绱藷o法無天，能量如此之大？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吏員的出身不像官員，經(jīng)過考試選拔之正途，因此在官方固然不受重視，哪怕是在民間，老百姓也只是畏懼其勢力，而心鄙其人。另一方面，一個吏員，即使既有能力又有操守，也幾乎沒有一條名正言順升遷的制度通道。這樣，吏員們本來讀圣賢書就相對要少一些，古代士人的那種道德使命感也就薄弱了不少，加上在朝野兩極都受人輕視，又很難以清正廉潔而升遷，既如此，為什么不緊緊抓住現(xiàn)世的快樂，趕緊大把撈錢呢？這就是吏員們往往容易破罐子破摔自暴自棄的原因所在。

吏冶腐敗是中國古代政治的毒瘤，為禍于民眾甚烈。但細細研讀《水滸》，有一點卻常常讓人困惑不解，這就是一方面，作者對自己因閱歷所限，體會不深的高層腐敗深惡痛絕，動輒“奸臣當(dāng)?shù)馈痹圃?，另一方面，對于那種實實在在嚴重侵害民眾權(quán)益的下層官吏的腐敗，作者盡管有切身的體驗(否則他的細節(jié)描寫斷然沒有那么精彩)，卻很少流露多少譴責(zé)之意。這是為什么？竊以為，這實際上是關(guān)于腐敗認知的民間心理的一種不自然的流露。曾經(jīng)有學(xué)者認為，腐敗在中國是有民間基礎(chǔ)的，因為中國人痛恨腐敗，但常常又視當(dāng)官發(fā)財為自然之理，所謂“當(dāng)官不發(fā)財，請我都不來”，他們之所以痛恨腐敗，只是因為自己沒有分一杯羹的機會。這種心理在《水滸》中得到了驗證，那些下層小吏給底層民眾帶來了那么多的傷害，在我看來，其對民眾的實際危害性是遠遠超過高俅蔡京的，可是《水滸》的作者對此很少譴責(zé)，書中受到侵害的人物也幾乎沒有因此而對他們發(fā)出怒吼，甚至常常還會網(wǎng)開一面，這一切仿佛都在對我們進行說教：一個人只要到了那一步，都難免這般的，寬容一些吧。

【選自黃波著《說破英雄驚 殺人》中國青年出版社 版】

題圖 ／ 蘇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