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克明
原始森林里,每一棵樹都在奮力往高里長,望著光溜溜的挺直樹干,我總覺得林木癡長到這般高度有點冤枉。在樹冠上進行光合作用,其所需的水分和營養物質全都要從根部吸收,并通過樹干中的“維管束”向上輸送,三十米高的輸送顯然比十米要多花三倍力氣才行。何苦這樣呢,大家一起降它二十米不好嗎?不僅陽光一點沒少得,還只需花費三分之一的輸送力氣,享百利而無一害,何樂而不為呢?生物學家研究表明,森林里的云杉樹,其樹莖所占的“生物量”竟然達到全樹的42%,遠比根系或樹冠多。好端端的生物材料僅僅因為同類之間的互相比拼就將其半數積壓在干莖上,而且平時還得花大力氣高程輸送,以維持這等無謂的“架高”,真是愚不可及。
其實人之相爭遠遠甚于樹之競存。如今小康了、富裕了,生存壓力反而加重了,人們不由自主地被推擁到一種高架生存方式。剛剛參加工作存款無多,便貸款買房購車,先自扛“枷”,當它幾十年“房奴”,更兼“車奴”;國人小富即奢,爭相耀富,一時多少“商奴”。如今并不富裕的中國已然成為世界頂級名牌奢侈品的第三消費大國,即將超過日本名列第二。
這三十年來,教育大大地普及了,但與此同時,教育也被架高了。為了考上一個名牌高校,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那最后一搏,就是必須考入重點高中,為此就必須能考上最好的初中,又為此小學期間就必須彰顯優異。小學生本該有著充滿歡樂的幸福童年,如今卻讓這些幼小“學奴”背負著如此沉重的負擔。小學被極大地架高了,初中又被全力以赴地架高了,高中更是被拼命地架高了,等到進入大學這一最高的“林冠”層次,倒反而稀松了。如此被層層架高,卻未見根深葉茂。現在一年所培養的大學生人數遠遠超過建國前所有時代的大學畢業生總和,我們十年培養的大學生人數足可相當一個中等國家的總人口數,但我們又培養出了多少世界一流的最具創造力的大學生?
我們的醫療被架高了。由于藥廠之間的無序競爭導致了醫藥界各種各樣的違規操作,如向醫院派駐“醫藥代表”,付給購藥“回扣”,再加之醫院收入與藥品價格掛鉤,使百姓看病越來越難、越來越貴。有時一個普通的感冒就得花費數百元。老百姓在這種“高架醫療”環境中不僅看不起病,還缺少安全感,誰知道你開的貴藥是否真正符合病情之需,是否最為合理的“對癥下藥”。只要醫院收入與藥價掛鉤就很難做到處方準確客觀,也無法根除藥價誘動。最近醫療和醫保的改革,不正是出于對這種攀高現象的警覺?
我們的話語被架高了,習慣于套話連篇,空洞無物。看似大塊文章,滔滔不絕,然而其信息量卻幾近于零。因為按照信息論的通俗表達,“信息”就是消除“不確定性”!如果某人一臉莊重,在大庭廣眾面前“負責任地”宣布:“太陽明天將會從東-方-升-起”(全場鼓掌),其實他這話等于沒說,因為他所講述的乃是一個完全確定的事實,在他這種故作鄭重的言談中并沒有消除任何的不確定性。也常見一些基層管事的領導,在莊嚴的會場上語氣鏗鏘地講完一通盡人皆知的大道理后,該結合本地實際情況著重談其具體打算了,他倒反而沒詞了。自然界哪里會有這種不長樹冠的“森林”!但在熙熙攘攘的“社會土壤”下,此種風景倒是絕非罕見。
“高架生存”真正的受益者倒未必是生存者本身,得便宜的往往都是他人。
“高架生存”也常導致人們的愚型消費,不僅偏離了腳踏實地的正常生活,偏離了和諧有序的生存狀態,而且還人為地凸現了貧富差距,彰顯了社會不公。這樣的社會必然要為自己的虛妄浮華付出代價。
人的精神和物質生活需要總是在不斷地發展;但作為一種生存方式,能不架高就盡量不要去人為架高。平實自在的生活才是最愜意的生活,最符合人們本來意愿的生活。有幸享受平實,不僅完全不會失去其本真自我,還能安舒于生活中最穩定的“基態”!
【原載2008年9月14日《文學故事報·閱讀》本刊 有刪節】
題圖 / 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