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偷的疑問

“你看得起我，用得著我，我盡力配合你，不過，我有個疑問……可不可以問？”

“說吧。”

“我剛到你管的這塊地盤，做了三次案，你沒逮我，我的膽子壯起來了，可是，我偷了個小錢包，包里也沒幾塊錢，卻撞到你的槍口，三次案都比一個錢包大，可你偏偏盯住了我偷錢包，我弄不明白。”

“你壞了艾城的規矩，偷了個地位卑賤的家伙的錢包，主要是，你一進入我管的轄區，我就關注你，不立即逮捕你，是時機未到！”

“什么時機？”

“上邊還沒下指示，我接到了指示就行動，指示跟我指標有關聯，沒有指示，逮捕了你，也不算指標，所以，我把你養起來，因為，我的管轄范圍，需要有作案的小偷，我不愿嚇跑了你，我的獎金靠你，特定的指示、特定的時間、特定的地點，逮捕了你，才能計入任務指標。”

“起先，造成了我的錯覺，艾城好偷，可以輕易得手，原來，你故意放養著我，我一定按你的要求作案，我清楚了你的意圖，我就不會冒犯你了，你對我這么客氣，我怎么會給你添麻煩呢，艾城有規矩，我初來乍到，往后，請你多多點撥。”

“有些規矩，是茶壺里煮餃子，心里有數，不能倒出。”

“有數，有數，那樣，我偷起來就有分寸了，我這個人渾身上下都是缺點，但是，有一個優點，就是嘴巴嚴，我有數，不過，我還有個疑問……可不可以問？”

“說吧。”

“前段時間，你咋就逼我去另外一個警官的地盤？我能感到，你趕我逼我走，我已習慣了你管的這個地盤，何況，我們小偷，也分了地盤，這跟動物世界一樣，都有一個生活的地盤，我實在不愿壞了我們小偷行當的規矩。”

“你倒是靈光，知道我在逼你，告訴你吧，他是我的朋友，他來求援，我能不幫他一把？”

“我？用我去幫你的朋友？”

“對，他接到了指示，要在規定的時間抓獲一定數量的小偷，我不得不把你‘借給他，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嘛。”

“你趕我逼我，實際上是把我‘借給他，我沒理解你的意思，東躲西藏的給你添麻煩，往后，你打個招呼，不但我自個，我還會聯絡一幫小偷去完成你們的指標。”

“你別跟我耍貧嘴，你給我造成的麻煩還少嗎？”

“抱歉，我初來乍到，還不懂規矩，我知道，艾城是個有規矩的地方，知道了規矩，許多事兒就好辦了，辦好了。”

“知道規矩了就好，好自為之吧。你要定期匯報，譬如，你要行動了，我是說，不該偷的時候你偷了，我就敲你的飯碗。”

“那是那是，我要有啥打算，一定向你請示，我絕不亂偷。我還有個疑問……可不可以問？”

“你來勁兒了？”

“不，不，心里有了底，就不會亂來。”

“說吧。”

“沒來艾城之前，我在我們那兒也算是個慣偷了，我們那兒的小偷，可享受不到艾城的待遇，可以說，不那么友好，狠吶，我老有危機感恐懼感，他們要斬草除根，我只有靠小偷小摸維持生計，艾城卻又‘養我，又‘借我，為啥？”

“沒有你們這些家伙，我們的飯碗呢？魔鬼和上帝，小偷和警察，都是事物存在的兩個方面，缺一不可，這是艾城的哲學觀念，沒有小偷，能有警察？”

“過去，我很自卑，小偷被人看不起，我也想金盆洗手，可是，我能干啥呢？在艾城的日子里，我漸漸體會到了我存在的價值，我發誓，活在艾城，我一定恪守艾城的規矩，什么時候該偷，偷什么，偷誰的，偷的分寸，我絕不亂偷瞎偷胡偷，絕不自以為是地偷，絕不心血來潮地偷，絕不毫無章法地偷。”

“好了，別來勁兒了。”

“不敢，不敢。”

【選自謝志強著《新啟蒙時代》

寧波出版社版】

題圖 ／ 馮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