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上的最后堡壘

羅雪揮

要等到多年以后，“這一代”才有能力意識到，婚姻其實不是戰(zhàn)斗的對象，而是我們抵御外界動蕩的最后一座堡壘

“將我放在你的心上如印記，將我?guī)г谀闶直凵先绱劣洠愕膼矍閳载憚龠^死亡，眾水不能熄滅不能淹沒。”2008年1月6日下午，北京中關村基督教堂海淀堂，正在舉辦由婚戀專家袁大同主講的婚戀家庭講座。當全場齊唱“我以永遠的愛愛你，我以慈愛吸引你，聘你永遠歸我為妻，永以慈愛誠實待你”時，很多人流淚了，一位年輕的小伙子哭著走到了場外。在這個絕望的愛情世界里，“這一代”其實傷心無力。

謀生難，謀愛更難

令人大跌眼鏡的是，在“這一代”中，雖然男人的出軌率相對更高，但在婚姻關系中內(nèi)心更保守更緊張的是男人而不是女人。北京好獵手國際商務調(diào)查有限公司董事長常聯(lián)永上個月共接了六起調(diào)查婚外情的案子，其中有三起都是丈夫調(diào)查妻子。北京會明成長咨詢中心肖慧明告訴記者，前來咨詢的個案中，男人呈分裂煎熬狀態(tài)的更多，偏向傳統(tǒng)也更多一些。

傳統(tǒng)的家庭取向決定了傳統(tǒng)的婚姻矛盾。在婚姻家庭法專業(yè)律師楊曉林看來，婚外情雖然是結果，而內(nèi)因則常常是婆媳矛盾，特別是在懷孕哺育孩子初期造成的矛盾突出。而丈夫永遠不能夠原諒的錯誤依然是“她對我媽不好。”事實上，再甜蜜的愛情，都趟不過婆媳沖突的渾水。

一家外企職員趙平(化名)坦言，她婚姻中最大的煩惱從來不是因為經(jīng)濟，而是因為來自和公婆相處的壓力，她寧肯花錢為婆婆在住家附近購置一套小戶型，也要堅持過獨立家庭生活。趙平的老公長期出差，她將兒子送去了寄宿學校，180平米的房子里，常常只有趙平一個人。趙平一切自己操持，徹底放棄了向老人求助的想法。她不知道未來會怎樣，因為她不知道是否還會有不可控的事發(fā)生，而自己又是否能夠達到公婆的滿意，她只能夠用心經(jīng)營現(xiàn)在。她自己做飯，洗衣服，并且?guī)Т罅撕⒆樱钔炅薓BA，忙完家庭忙事業(yè)，哪一頭都不敢放松。

只是紛繁的變化中，始終都是謀生容易，謀愛太難。上海外企白領、35歲的Christina常常為自己在婚姻中的角色定位困惑，雖然她的婚姻沒有大的傷害和大的吵鬧，但她總覺得日子越過越不踏實。“我們得到了自由選擇的權利，對婚姻抱有很高的期望，但是社會急劇變化，人也是不斷變化，現(xiàn)實不是那樣完美。對婚姻的失望感比較大。”Christina發(fā)現(xiàn)，在辦公樓的圈子里，幾乎人人都有或深或淺的婚外情，所謂“心的背叛，身的背叛，身與心的背叛”。令她驚懼的是那些永遠不可控的因素，比如突然倒下失去勞動能力，比如價值觀的混亂。“假如有女孩對我老公表示好感，我都沒有勇氣去指責她。”Christina說。

40歲的網(wǎng)民“令今”總結“我們這一代”：就像大地突然裂開了縫，如果不想掉到溝底，就必須設法過溝。要么努力，要么認命，因為已無退路。她選擇了前者。

“我們這一代處在特別動蕩、變化劇烈的進程中，更多地承受了改革開放對家庭、婚姻所帶來的壓力。”全國惟一的婚戀家庭研究專業(yè)機構、黑龍江省婚姻家庭研究所所長郭礫表示。原來由國家或單位承擔的福利正在不斷弱化，家庭成為了教育、醫(yī)療、養(yǎng)老風險的最后一個堡壘。一方面婚姻的負荷越來越重。另外一方面社會對家庭的干預能力卻在不斷下降，面對二奶、單親、丁克等越來越復雜的情感模式，疲憊的婚姻一旦遭遇風險，常常是滅頂之災。

嘗試自救，尋找安寧

“趙平曾經(jīng)有過一段痛苦的日子，來自家庭的壓力無法得到紓解。她嘗試求助宗教，只是從小受無神論教育，追尋男女平等的她，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丈夫是妻子的頭”這樣的譬喻。她也考慮過看心理醫(yī)生，但又覺得費用太貴，不想給為生活奔忙的自己再增加額外的負擔。幸運的是，趙平找到了一個發(fā)心理帖子的論壇，她將自己的問題貼在了網(wǎng)上，常有熱心的網(wǎng)友認真作答。趙平感受到了莫大的安慰。在網(wǎng)上匿名求助，成為了很多人遇到婚姻難題時的第一反應。那么多的焦灼在陌生的世界里才能夠盡情傾吐，那么暖的力量只有從冰冷的ID才能夠無私發(fā)出。無依無靠，沒組織沒紀律的“這一代”，終于在虛擬中找到了平安與歡喜。

北京會明成長咨詢中心主任肖慧明認為，“這一代”的婚姻困境，表面上都是社會的誘惑，外界的變遷，但是實際是“這一代”內(nèi)心成長上的迷茫。肖慧明認為，只有價值觀穩(wěn)定了，學會向內(nèi)看，關注自己和對方真正的內(nèi)心需要，生活才能夠平衡，婚姻才是有救的。也就是說，這意味著，你要認識到，“你只能拿有限的你需要的東西”。

郭礫呼吁人們花更少的時間在工作上，花更多的優(yōu)質(zhì)時光在家庭上。她自己周六周日從來不加班，也很少出去應酬。她認為，這一代人應該學會放慢腳步，學習暖暖地拉拉對方的手。

“這一代”中，有人已經(jīng)開始對自己進行反思。“我最近才突然意識到，我一直以為他是全部的過錯方，其實我也是有錯的。”民營企業(yè)高管孫欣(化名)說。她和孩子的父親分手多年以后，終于可以坐在一起平靜地交流。他們是同學，曾經(jīng)有過“無與倫比的美好的愛情”，在丈夫偶然出軌后，孫欣毅然決然地放棄了婚姻。如今，孫欣已經(jīng)是“女人40”，在工作中容光煥發(fā)的她現(xiàn)在認識到，當初并不是非離不可，并不是一定不能夠原諒，特別是不用讓對方這么多年來，一直背負著內(nèi)疚的十字架。孫欣認為，這是“這一代”的理想主義弊病：愛情的眼睛里，糅不得砂，容不得一丁點背叛。

“上帝選擇了我做一只蝴蝶。”孫欣認為“這一代”最大的價值在于：“在經(jīng)歷了黑白世界走到彩色世界的慌亂后，在經(jīng)歷了化蝶的痛之后，我們?yōu)楹⒆觽兲峁┝艘粋€多維的婚姻樣本，他們將不會再有過分糾結的痛苦，不用經(jīng)過那么多沖突磨難，才能夠變成他自己。我們這一代的幸福都是經(jīng)過痛苦得來的，我們的孩子們將知道各有各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