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樂的星期天
星期天說到就到了。凌河小學六年一班的同學們盼來了這緊張而又愉快的時刻。
金色的十月,金色的風把大地涂抹得一片金黃,田野里到處都是豐收的景象。大客車沿著崎嶇的山路把六年一班的孩子們帶到了大自然的懷抱。電視臺制作這個節目的方法真是別出心裁,除了節目開始前,導演把大家集合起來說了一些注意安全的話以外,余下的節目都是在同學們自由活動的狀態下錄制的。
像一群羊進了草原,同學們樂得撒歡兒了。
只有兩個人沒有跑出去玩兒。
一個是左丫丫,另一個是朱元。
左丫丫班長,她多么想和大伙兒一起到山上好好地玩去。可是她的身體真的就像一個豆芽菜,是那樣柔弱,仿佛一陣風兒也會把她吹倒似的,坐在汽車里,來到這個山根下的果園里,她上不了樹,也爬不上狼洞山。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上午這個果園的活動結束后,她還要回到城里的龍城酒家舉辦她的生日慶典。她的爸爸媽媽此刻也許已經在酒店里開始準備了,左丫丫若有所思地坐在一塊大石頭上遐想著。
朱元今天的裝束簡直是要多滑稽有多滑稽,他穿了一身不知是哪個年代的西裝,脖子上扎了一根不倫不類的花領帶,腳上也沒有穿旅游鞋,而是蹬著一雙和山野非常不相稱的皮鞋,不用問,這肯定是朱元媽的“杰作”。朱元從心里討厭這種裝束,可是他又有什么辦法呢?
“金色童年”節目的導演是一個很可愛的大姐姐,姚老師管她叫孫姐姐,她像一個淘氣的大孩子似的在一個蘋果樹下挖螞蟻洞玩。她用一根小木棍挑逗著螞蟻來打架,玩得興趣十足,一邊逗著螞蟻玩,嘴里還一邊喊著:“你們這伙真是笨呀,快回去喊你們螞蟻王去!”“喂,這就是你們的蟻王嗎?怎么它的個子這么小呀?”
說著說著,孫姐姐就招呼站在不遠處的左丫丫和朱元,左丫丫和朱元就跑了過去。
他們蹲在那棵果樹下,圍著那個螞蟻洞說起話來。
朱元不愧是“螞蟻專家”,他告訴孫姐姐,這是一種典型的亞洲黑蟻,這種螞蟻特別喜歡吃甜的東西。朱元還告訴孫姐姐這個蟻窩里的螞蟻哪只是蟻王,蟻王的權利都有哪些,哪些螞蟻是搬運工,他還開玩笑地說,這些工蟻一生一世也不能結婚生孩子,它們的工作就是每天沒完沒了地做工,一直做到死。
朱元還教孫姐姐怎么抓螞蟻,說最好用一根小棍,在棍的頭上蘸點白糖,往螞蟻旁邊一放,螞蟻的嗅覺非常靈敏,馬上就會順著小棍子爬上來,這時候,再把它輕輕地放到一個紙盒或者瓶子里。
左丫丫在一旁聽著,她忽然覺得朱元真是一個很聰明的孩子。
兩個孩子沒有發現,就在他們圍著螞蟻隨便談話的時候,攝像師已經站在蘋果樹的后面開始錄制起節目來了。
孫姐姐不時地像一個小學生似的請教著朱元,并不時地夸朱元真是一個小專家,以后當老師也會是一個好老師。朱元很少聽到有人這樣夸獎自己,他覺得這比自己得了那個國家的獎勵得到的夸獎更真實一些。
玩了一會兒螞蟻,孫姐姐坐在了地上,左丫丫和朱元兩個同學一邊一個地坐在孫姐姐的旁邊。
孫姐姐把手里玩螞蟻的小樹棍丟在了一旁,從樹上摘了兩個大大的蘋果遞給兩個同學。又把一把水果刀掏了出來,問,“你們誰來削蘋果皮?”
朱元本來想說“我來削吧”,可是朱元不會削蘋果,他在家里吃蘋果都是媽媽來削皮的。
這時左丫丫把刀子接了過來,也沒有說什么,就用刀子開始削蘋果皮。
朱元也沒有看清是蘋果在左丫丫的手里旋轉,還是刀子在她的手里旋轉,只一會兒功夫,兩個蘋果都削完了。削完了的蘋果皮好像還是長在蘋果上面似的,可是輕輕一晃,便掉了下來,是一條長長的果皮,中間沒有斷。
左丫丫把兩個蘋果一個遞給了孫姐姐,另一個給了朱元。
孫姐姐接過蘋果大大地咬了一口說:“怎么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長處,朱元同學,你沒有想到左丫丫還有這一手吧?”
朱元也吃了一口蘋果。他和左丫丫做同學已經五個年頭了,五年里,他們說起話來,不是打來就是罵的——當然,這里的打和罵多是開玩笑的那種,可朱元確實從來不知道左丫丫會削蘋果,而且還削得這么“專業”。朱元忽然發現,其實自己對左丫丫真的談不上什么了解。
朱元問左丫丫:“你怎么不和大家一起去爬山玩呢?”朱元的話語充滿了真誠的關心。
“我多么想和大家一起又跑又跳呀,多想也去那個狼洞山上去看一看。可是……我的身體……好了,不說了。”左丫丫把臉轉向了一邊。
這時孫姐姐輕輕地拍了一下朱元的肩膀,“小朱元,我想問一句,你要和我說心里話,你現在還特別喜歡玩螞蟻,或者說是想一輩子當一個研究螞蟻的專家嗎?就像那個報紙上介紹說的那樣,你的夢想就是一輩子與螞蟻為伴?”
朱元把頭搖了搖說:“不,我是曾經著迷一樣地喜歡螞蟻,其實我以前也喜歡過小公雞,還有小哈巴狗、小鳥兒什么的。現在我也是喜歡這些動物,包括小螞蟻。但小螞蟻已經不是我最喜歡的東西了,為什么我們非要一輩子就喜歡一樣東西呢?”
孫姐姐點了點了頭,她瞅了瞅從樹后伸過來的電視攝像機的鏡頭接著說:“觀眾朋友們,小學生的成長有著強烈的可變性,不可能讓他們從小就定下一個什么遠大的理想和目標——這樣做,實際上是非常不明智的。不過,從朱元的成長經歷我們可以這樣認為:一個有著廣泛興趣的同學,他的成長是健康的。我們應該鼓勵未成年人對生活充滿樂趣,也應該允許他們隨時轉移自己的興趣或注意力。”
孫姐姐把頭轉向了朱元:“這位以一篇觀察螞蟻生活的文章獲得全國獎勵的朱元同學,我們來了解一下他現在的興趣是什么吧。哪,朱元同學,你可一定要說實話哦。”
朱元想了想說:“我現在最最希望的是要學會一樣樂器。”
“什么樂器呢?”孫姐姐問。
“我想學電子琴。可是,可是沒有人來教我。”
誰也沒有想到左丫丫立刻把話接了過來,她高興地說:“別著急呀,我來教你呀!”
孫姐姐說:“好,朱元同學現在拜師了,我們相信朱元同學,這個被人稱為‘螞蟻專家’的小同學,一定會快樂地生活,快樂地彈奏他的電子琴。當然,偶爾,他可能還會玩兒他的螞蟻,即使他不喜歡玩螞蟻了,只會著迷一樣地彈電子琴,我們也會認為他是一個快樂、健康的好同學,你們說對不對?”
“好,這段鏡頭拍得很自然,很有特點!”另一個電視臺的阿姨從旁邊站了出來。
朱元和左丫丫這才看到那個扛著攝像機的叔叔。
孫姐姐對左丫丫說:“哪,我們的左班長,你的擔子又重了起來,又收了一個徒弟呀。你有沒有信心把這個過去愛玩螞蟻現在卻喜歡電子琴的徒弟教好呢?”
左丫丫看著同樣在看著她的朱元,抿嘴兒一笑:“有信心!”
“好!”孫姐姐對朱元和左丫丫兩人說,“你們兩個人來拉個手!”
兩雙手拉在一起了。朱元感覺到左丫丫的手是那樣的柔軟,就像是一個軟軟的棉花團。
不過,他們兩人都覺得今天的這個節目做得挺好,挺有意思的。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有點讓人費解,我們的淘氣包、全國大獎的獲得者朱元同學,竟然偷偷流下了金豆豆,這可真是有損男子漢的形象啊。
節目錄制得差不多了時,姚老師親自帶著左丫丫去山坡上摘花,臨走時,左丫丫的厲害勁又恢復了,她指著自己放在石頭上的書包對朱元說:“幫我看好,千萬不要讓別人看!”朱元不甘示弱,鼻子一哼說:“誰喜得看你的破書包!”
可人們都有一種逆反心理,朱元這個淘氣包更不例外,他盯著左丫丫繡著一個天使的書包,手不由自主地伸了過去。“反正她說的是不讓別人看,沒說不讓我看。”就在這時,一陣風兒像伸出手來似的,把左丫丫的書包從那塊石頭上掀翻了下來,一本帶鎖的筆記本從書包里露出了半邊身子,好像在招呼朱元,來,打開看看我肚子里記了些什么呀……
朱元鬼使神差地打開了第一頁,上面寫著“日記”兩個字。可能是剛才左丫丫還在寫日記,還沒有來得及上鎖呢。朱元對自己說,就看兩頁,看完了再給她放到書包里去。
可這么一看就看了半天,而且看得朱元從目瞪口呆到熱淚盈眶,直到金豆豆不爭氣地從眼眶里滾落下來……
由于錄制“金色童年”節目,左丫丫家把原定在中午的生日Party改到了晚上,雖然同學們玩得很累了,可在左丫丫熱切期待的目光下,在朱元和班主任趙老師的“游說”下,大家還是一起趕到了龍城賓館,跟左丫丫和她的父母、趙老師一起度過了一個近乎奢侈的生日不眠夜。
在歡聲笑語中,同學們分享了半人高的生日蛋糕;在歡聲笑語中,同學們爭搶著用高級音響唱卡拉OK;在歡聲笑語中,同學們興奮地祝賀著左丫丫生日快樂、長命百歲……大家似乎都忘了為一件事情奇怪,為什么平時跟左丫丫不合的朱元會比任何一個人都興奮,簡直比他自己過生日都開心,他甚至唱了一首不適合少年兒童唱的情歌:
親愛的,你慢慢飛,
小心前面帶刺的玫瑰。
親愛的,你張張嘴,
風中花香會讓你沉醉……
尾聲
緊張的小學畢業考試已經結束了,過不了幾天,朱元他們將告別小學生的生活。有一個消息是讓全市的教育界震驚的,當然也讓校長又一次樂得合不攏嘴:在小學升初中的考試中,趙純莉帶的這個班級考試總分排在全市的第一位。還有其他能用數字統計出來的成果也在全市名列前茅。
想起要分手了,大家都有些戀戀不舍。六年的小學生活——有些同學是從幼兒園里就認識的,他們一起玩兒,一起學習,也鬧過意見,打過架。可是現在大家要分手了,總覺得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值得留戀的。這是他們一生中最后的小學生生活了。
再開學后,不知道班三的哪些同學還能繼續在一起,朱元的心里總有
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他還會和左丫丫在一個班嗎?如果在一個班里,選班長的話,他還會投左丫丫一票嗎?在新的中學里,朱元多么想讓楊蓓、馬興和全班的同學都一起進入一個班呀。但這是不可能的了,他們肯定有不少人要分開的,分開了再也不能天天見面了。
終于,凌河小學六年一班全體同學迎來了小學生涯的最后一天。
天剛剛亮,同學們就來到了學校。
沒有人組織和安排,同學們開始自覺地打掃起教室來,這肯定是最后一次掃除了。盡管還有人在開著玩笑,在互相地打鬧著,可是每一個人的心中都有著一種對即將分手的不舍。
鈴聲又響了,大家不約而同地抬起頭,這上課時讓人期待下課時又讓人痛恨的鈴聲,它伴隨著大家在這個學校里度過了整整六年呀。
馬興,這個淘氣的小子,掏出一個精美的本子,請大家來簽名,于是同學們也紛紛拿出自己最心愛的筆記本,互相簽名留念。
鈴聲響過后,趙老師應該來了,可是大家朝著窗外望了又望,還是沒有看見老師的身影。班長左丫丫依然沒有來,自從考完小升初,同學們似乎就再也沒見過她,難道最后一天她也不來口馬?
楊蓓不知哪兒來的勇氣,從講臺上的桌子里把班里的同學花名冊拿了出來,楊蓓說,“老師一會兒肯定能來,我們先點名吧。這是我們班最后一次點名了。”
馬興——到!
楊曉平——到!
崔志杰——到!
張利——到!
朱元——到!
同學們一個個回答得很響亮,很有感情,就像參加一次隆重的演出那樣認真。是的,這是最后一次點名,六年一班這個集體將掀過歷史的一頁了。楊蓓念到每一個同學的名字的時候,大家都會不自覺地用目光用力地瞅著那個同學,六年了,怎么可能忘記那些時光?有的同學回答著楊蓓的聲音,竟有些哽咽起來。同學們真是舍不得分開呀,那個脆弱的叫劉曉花的同學竟小聲地哭出聲來。
現在,楊蓓念到:
左丫丫——
沒有人回答,教室里沉靜下來。
這時,教室的門開了。班主任趙純莉老師面色沉重地走了進來。她的后面跟著學校的李校長,哦,那不是左丫丫的媽媽王新紅嗎?他們怎么也來了。
王新紅坐在了左丫丫的座位上,她用手捂住自己的臉,強忍著淚水,可是班里的同學們還是聽到了王新紅的哭泣,那是一種雖然強忍卻還是撕心裂肺的抽泣。
趙老師掏出手絹擦了擦眼淚,她說——
我們剛從醫院回來,是從左丫丫的病房里回來。左丫丫在三年前就得了白血病,是絕癥。她的媽媽爸爸找過許多專家教授來會診,卻沒有一絲希望了。左丫丫的父母痛苦萬分,卻沒有把這個消息告訴任何人,讓丫丫的生命多延長一天——哪怕一分鐘就是他們唯一的愿望了。我也是在一年前的一次家訪中,偶然得知這個不幸的消息的,可是必須按照左丫丫父母的囑咐對所有的人保密。三年前,醫生就確診說左丫丫頂多還能活一年,他的父母讓我代表他們,也代表左丫丫感謝同學們給了她這么多的愛心,讓她活到了——昨天……
短暫的寂靜過后,六年一班的教室里傳出了悶雷一樣的哭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