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我停留在黑漆大門后。
起初,到處都是黑乎乎的,一種“喀、喀”聲有規(guī)律地響著。慢慢的,四周亮了起來。我看到很多很多機械鐘。它們指向的時間各不相同,不過,卻都被拆去了秒針。
一下子,它們的指針全部偏向了右半邊,就像一條詭異的路標。
我順著那方向走去,直到撞上了一個巨大的表盤。中心軸上釘著兩枚尖長的鋼針——時針和分針,而那個渾身涂滿油彩的小丑被釘在中心軸上,一格一格慢慢移動著,發(fā)出那“喀、喀”的沙啞聲音。天哪,“針”原來就是在這個大表盤上做秒針?
“請不要相信我的微笑!”彩色小丑向我微笑著說。“對不起,該上油了,這聲音不好聽……”
我不明白,為什么即使是這樣痛苦,他依然可以微笑呢?
“你……你不疼嗎?”
那笑容愣了片刻,“啊,9年前,也有一個孩子這樣問過我。傻問題,傻孩子?!?/p>
我搬起凳子,爬上去,起勁兒地想拆下那個大表,差點連墻壁都掀起來,他很不解地看著我,“地震了嗎?”
“怎么放你下來?機關(guān)在哪兒?”
“沒有什么機關(guān)。生命其實就是一段時間,我將在這里走到最后一刻,然后重新回到?jīng)]有生命的狀態(tài)?!槨荒芡V?,只有當(dāng)他壞掉的那一刻才會從本軸上脫落。而我,我還有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壞掉呢。”
“孩子,靠得近一點,對,再近一點。你去過游樂園嗎?”
我點點頭,“我總是去一個游樂園,那里有自動吹氣球贈送給孩子的機器人?!?/p>
“啊,機器人嗎?”
“他也是一個小丑機器人。我喜歡他的紫色氣球。但是有一天,那兒的機器人沒有了,我每天都去找,可是怎么也找不到……”
小丑不接話,卻將話題一轉(zhuǎn),“我記得有一個女孩,她總是站在一個遠遠的地方看著,卻從來不向我要氣球。有一天,我看到她猶豫了很久才來排隊,她排在那最后邊。但是,當(dāng)她來到我面前時,卻一個氣球都沒有了?!彼穆曇袈湎氯ヒ稽c點,“她抱著我的腿哭了很久很久,把眼淚都弄到了我的演出服上。她為什么那么傷心呢?我多想能夠安慰她,可是我卻不能說話,也不能伸出手攬住她的肩膀。甚至,連一個氣球都不能給她?!?/p>
我突然感到好多咸的水混進嘴巴里,“我就是那個小女孩兒……”
“真不禮貌啊,對一個快死的人做出這種表情?!彼斐鍪謥?,抹去我眼角的淚……
五
很多很多年后,我仍然能記起在第三圈公國最后一小時里發(fā)生的事情。
彩色小丑已經(jīng)偶爾會漏走一格,那是即將損壞的跡象。
他喘息著問我:“你一點都不想知道國王在哪里嗎?”
“想的?!蔽依侠蠈崒嵒卮?。
“我就是國王。”他自顧自地說著,“這里每一個人都有一個簡單的愿望。我們拼命想在這個世界留下些什么,所以即使痛苦也好,艱難也好,我們都忍耐著,等到那個愿望達成的那天??墒恰腥硕贾?,我們擁有的時間是那么少。你能明白那種感受嗎?你的期待那么多,卻什么都沒有來得及做,一切就都要結(jié)束了。”
“那么,你的愿望又是什么呢?”
“我的愿望啊……”他頓了一頓,“就是……再看你一眼!9年前,你還只是拖著臟臟的圍裙,扎著亂七八糟小辮子的女孩兒……”
那是一個雨天,幾個男孩兒一邊踹著彩色機器人小丑,一邊把污水澆到他那始終微微張開的嘴里。
“你那時將我擋在身后,自己卻被那些男孩子吐了一臉唾沫。后來,在所有排隊來要氣球的孩子里,我最希望你來,可是,當(dāng)我終于將你等到時,我卻沒有氣球了?!?/p>
“我不介意的!”
“可是我介意!我想要為你做些什么,一直、一直……在我左邊的衣兜里,有一個氣球是留給你的,是……紫色的。”他費力地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個癟癟的氣球,放在嘴邊,噗,深深吹出一口氣。
我一把打掉了他的氣球,“我要的不是氣球!我要的是一個你這樣的朋友!”
“朋……友?”他仿佛不能理解似的,“你能再說一次嗎?”
“我想要你做我的朋友,可以嗎?”
一滴眼淚在他畫滿油彩的臉上流下來,“你剛剛給了我永恒的時間?!?/p>
“永恒的……時間?”
“從現(xiàn)在開始,我被一顆心深深記得了,再也不會擔(dān)心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如果有一個人肯為你在心里空出一個角落的話,那你就獲得了無窮無盡的時間?!?/p>
“那就是永恒的時間?”
“也可以說是心靈的時間?,F(xiàn)在,我要走了。”他用輕得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
我立刻就明白了“走”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沒有人會永遠活著的。你總要像一小股煙那樣,噗,飛散了……”
“不,我不許!”
仿佛在應(yīng)答我似的,他身體里傳來斷裂的聲音——他從木軸上脫落了。
“你能……抱我一下嗎?像一個真正的朋友那樣?”
我撲上去,緊緊地擁抱了他。
“氣……球……”他費力地舉起那個紫色的氣球,拽住我的衣袖,“這個……給你……對不起……不能陪你了。”
從那之后,那個聲音就再也沒有響起過??晌铱傆浀?,曾經(jīng)有一個小小的女孩子仰著臉,望著那個送氣球的小丑機器人。陽光那時很暖,斜著掃過來,是金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