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江南到直隸,風氣漸開,民主共和思想暗運。
山東登州蒙養學堂學生11人,組織共和會,宗旨為“交換知識、練習口辯、造就共和國民資格”。從做修齊治平的士人,到做共和國民,是文化從根本上轉型。傳教士以學校作政治啟蒙,培育政黨,此亦近代之政教合一歟?齊魯之地于政教合一素有根柢,常能于教育中得政治之先機。
平了太平天國和捻軍,朝廷又得意忘形,攘外安內,安了內,當然就要攘外了,醇郡王上奏折,議驅除洋人之法六條,其中第三條,督、撫激勵紳民,打毀天主教堂。朝廷不出面,而是放手發動群眾,走群眾路線。不過,還得花點錢,第四條便是請將大內洋貨都拿出來,一方面行賞,一方面表示摒棄。反正不要這些洋勞什子了,拿出來權當啟動經費吧!光發動群眾還不行,國防上也得做點準備,這就是第五條,請召見宿將以備防御外夷。
中國北方,直隸一帶,有一種年俗,叫做正月初五剁小人。一家人關起門來,將危害他們家的小人,千刀萬剮地剁了,當然不是真的去殺人,而是剁餃子餡,把餃子餡當作小人使勁地剁,剁完了包成餃子,又使勁的捏,叫做捏小人。朝廷在這一天,召集內閣成員,關起門來剁夷人,剁得義憤填膺,剁得頭腦發昏,竟然嚷嚷著“庚申必應和約,現在必應羈縻,將來必應決裂”;“一旦翻然決裂,將以天下之兵之民,敵彼蕞而數國,如越之滅吳,唐之服突厥”。這些大學士們,你來一句,我往一句,就這樣意淫起來,真的很過癮!

曾國藩參與集議,對此竟無異議;奕譞、倭仁共推曾國藩“辦折復奏”,他亦欣然從命。倭仁為師友,奕譞為親王,他以一時鄉愿鑄成大錯。他后來所謂“內疚神明,外慚清議”,不是指他在處理天津教案中的所作所為,而是自責于言行不一,于修身有缺;未能防患,于治國無方。天津教案,其禍根實萌于此。
而教會方面,則重彈自利瑪竇以來的老調,《教會新報》五期連載林樂知《消變明教論》,該文認為,儒教倫常觀念,與基督教的教義完全吻合。他說:儒教重五倫,吾教亦重五倫;儒教重五常,吾教亦重五常;耶穌心合孔孟者也。他指出,安慶教案,實為鄙儒“口孔孟行盜跖”所致,鄙儒不知耶、儒二教“教異心同”。
朝廷掀起教案,拿傳教士開刀,而傳教士卻還在為朝廷做實事,解決大問題。例如,傳教士丁韙良應奕譞之召,赴京譯《萬國公法》,其時,朝廷與法國沖突,該書譯成后,法國使館代辦哥士奇認為丁韙良是麻煩的制造者,他抱怨道,那個讓中國人了解我們西方國際法秘密的人是誰?殺死他,絞死他,他將給我們帶來無數的麻煩。
威脅,沒嚇倒傳教士,“打天主堂”,也沒能打跑傳教士。朝廷發動民眾反教,以官紳因勢利導。梁啟超《保教非所以尊孔論》云:“耶教之入我國數百年矣,而上流人士從之者稀,其力之必不足以易我國明矣?!必M止“從之者稀”,而且“排之者眾”。
教會對抗朝廷,挫傷了官紳政治文化;教會殖產興業,又必然要與官紳爭利;教會熱心公益,則被視為收買人心。尤為憤怒的是,傳教士竟然主張興科學,廢科舉??婆e制是官紳階層的命根子,表面上的耶穌、孔子之爭,其實乃是科學與科舉之爭。科學興,則必廢科舉;科舉存,則科學無立足之地。科舉為皮,官紳為毛,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傳教士辦學校,興科學,是何居心?因此,凡謀與教會為難者,“非進士,即舉人,非舉人,即秀才”。他們操縱輿論,發動群眾,掀起反教運動,“打天主堂”,終于打出了天津教案。
天津教案,又稱火燒望海樓。根據《中法北京條約》,法國天主教會拆毀了位于三岔河口北岸的崇禧觀,要在崇禧觀的廢址上建教堂。這一年,該教堂附設的育嬰堂,接連死亡嬰兒數十人,民間又不斷有拐騙幼孩之供犯,謂受教堂主使,及教堂將小孩挖心剖肝以制藥的傳言。民眾聞言,以訛傳訛,遂圍攻教堂,要求嚴懲兇犯。
朝廷玩了一把火,火真得燒起來了,又手足無措。其他地方的火,朝廷可以撒手不管,讓當地官府去救,可天津這把火,卻非同小可。于是,諭“曾國藩著前赴天津,查辦事件?!痹鴩∩形慈緛沓⒁奄p假一月,可此案關系緊要,只要活著,還有一口氣,他便要去,至于生死二字,那便由命了。他知道,這一回,要忍辱負重,冒著國人的唾沫前進了。可他寧愿被敵人的炮火打死,也不愿被國人的唾沫淹死。不過,為國家計,他還得選擇被國人的唾沫淹死,犧牲個人名節來保全朝廷,這便是他與林則徐的不同,不會以“民心可用”四字,拿國家來孤注一擲。
在內閣集議上,朝廷紙上談兵,高瞻遠矚,煞是興奮,可敵人真的要來了,卻無不膽戰心驚,再也不敢提“打天主堂”了,再也不敢言“唐滅突厥”了。指示:“至百姓聚眾將該領事毆死,并焚毀教堂,拆毀仁慈堂等處,此風亦不可長。著將為首滋事之人查拿懲辦,俾昭公允?!闭媸羌扔薪袢眨伪禺敵?!“地方官如有辦理未協之處,亦應一并查明,毋稍回護。”那些真的去“打天主堂”的地方官,要活該倒霉了!朝廷責令“曾國藩務當體察情形,迅速持平辦理,以順輿情而維大局”?!拜浨椤笔琼槻涣耍€是維持大局要緊,無兩全之策,他只能顧一頭。臨行前,留遺言:“余自誓效命疆場,今年老病軀,危難之際,斷不肯吝于一死,自以負其初心?!?/p>
奉命之初,其函致崇厚,稱“有禍同當,有謗同分”。一到天津,就查訊挖眼剖心,哪有什么事實?于是,他“仰懇明降諭旨,通飭各省,俾知謠傳之說多系虛誣,以雪洋人之冤,以解士民之惑”。他本不欲加罪于府縣,可經不起崇厚所請,同意問罪府縣,事后,他后悔不已,病勢漸劇。責問之書,一日數至,他惟有引咎自責,不涉及他人,也不作說明。而崇厚每日來行館,催用府、縣官員抵命。他在病中,置之不理,以病勢為由,請另派重臣來津辦理。
他答復朝廷,奏稱:“焚毀教堂之日,眾目昭彰,若有人眼人心等物,豈崇厚一人所能消滅?其為訛傳,已不待辨?!标P于議抵一事,他說:“府、縣本無大過,送交刑部,已屬情輕法重?!庇址Q:“中國目前之力,實難遽起兵端,惟有委曲求全之法……外國論強弱,不論是非,若中國有備,和議或稍易定?,F令銘軍全隊,拔赴滄州一帶,稍資防御?!辈⒃俅伪硎静慌滤溃骸俺甲詭П詠?,早矢效命疆場之志,今事雖急,病雖深,此心毫無顧畏,不肯因外國要挾,盡變常度。”
他說,自道光以來,辦理洋務,朝和夕戰,使外患漸深,不可收拾。而當今皇上,自登極以來,守定和議,絕無改更,故能中外相安,十年無事。如果從此動兵,即使今年能僥幸取勝,他明年再來,即使天津可以支持,整個沿海怎么辦?“朝廷不開兵端,實天下生民之福。”當然,他還是不忘自我批評,說:“惟當時時設備,以為立國之本,二者不可偏廢。臣以無備之故,辦理過柔,寸心抱疚,而區區愚慮,不敢不略陳所見。”然后重申,府、縣官員交部治罪,已屬過當,若在津正法,萬難允準。
曾國藩被攻而去,有人為他解脫,對此他“和血往肚里吞”,什么也不說,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他參與了那個“打天主堂”的奏折,便只能自食其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