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譯/范范
懷表是裝飾品,亦是復雜的工藝品。它們嬌小的尺寸,優雅閃亮的銀制外殼,玻璃反射表面,琺瑯或者陶瓷針面,結合了很多18世紀首飾的元素。歷史學家托馬斯認為勞動人民因為工業化而擁有懷表,并以此顯示身份。
1747年,英國諾丁漢24歲的編織工威廉,用35先令購買了一只銀表?!白院涝从谂宕鲬驯?,它是我生命中的驕傲”威廉在自傳中回憶道:“雖然這塊表最后壞掉了?!?/p>
勃勃雄心促使威廉在后來的人生中成為伯明翰非常成功的一位書商。歷史學家一向將遺產清單作為證明個人財產的主要證據,但在此處卻用處不大。因為遺產清單大多跟比較富裕的人有關,并且1740年后保存下來的很少。因此,分析這些清單對于找出工人所擁有的財產并不合適,反而他們被偷盜的東西通過犯罪法庭記錄流傳下來。
歷史學家的研究表明威廉并不是特例。在18世紀晚期,普通民眾——小農、短工、工匠、小攤販組成的社會底層男性人口——構成了法庭受理的懷表偷盜案的主要受害人群。
偷盜案的起訴記錄顯示懷表一直是18世紀可以從工人那里偷盜來的最值錢的東西——比昂貴的衣物,像外套、背心、斗篷、禮服更有價值。這是因為當時懷表的機芯都是純銀打造,沒有其他廉價的替代品。另外,懷表的花費并不是買來就結束了。懷表必須定期進行專業清理和上油,還有一些部件,比如彈簧,用久了之后必須更換。

昂貴的懷表是怎樣在最不可能負擔得起它的工人中被廣泛擁有的呢?被不精準的銀質懷表激怒的威廉,被迫選擇比較便宜的黃銅外殼的懷表,但是威廉所在的工人階級中很少有人參照他的例子選購便宜的懷表。英格蘭北部犯罪法庭記錄確認的銀質懷表中,47塊懷表中有42塊偷盜自平民。在約克郡典當商喬治1777年至1778年18個月的典當抵押書中,176塊典當的懷表中,168塊是銀質,其余是四塊金表以及四塊便宜的合金表。
在18世紀前半期,英格蘭鄉下的工人很少能夠達成他們擁有一塊懷表的夢想。巡回法庭留下來的具結書證明,倫敦之外的地方,經常審理懷表盜竊案。巡回法庭1640年至1800年之間在約克郡、諾森伯蘭、坎伯蘭郡、威斯特摩蘭郡審理的117件案子中,僅有七件發生在1750年之前,只有一名受害者是工人——懷表在1749年被偷的一名水手,其他確認的失主都是紳士。相比較而言,絕大多數的懷表盜竊案發生在1770年之后,這些案件中有一半的失主是工人,比如小農、短工、工匠、小攤販。這種趨勢延續到英格蘭北部地區。在伍斯特郡和牛津郡也是如此,有關懷表偷盜的起訴在1750年之后變得非常普遍,雖然現在很難確認失主的身份。
倫敦的情況不同。眾多懷表盜竊案的紀錄出現在18世紀初,顯示懷表在首都的普及快于其他地方。18世紀初到18世紀70年代,涉及懷表的案件在中央刑事法庭的審訊比例持續上升。到1756年,工人占懷表偷竊受害者的半數以上。他們直到1785年都是少量多數。
通過技術改進,懷表在17世紀后半葉達到了較為準確計時的目標。在倫敦,工人擁有懷表的數量在這一技術提高后的半個世紀里迅速增長。懷表在鄉村流行的遲滯,可以解釋為首都民眾購買力大于鄉下人。也有可能是由于倫敦的顧客靠近開設在首都的懷表工廠,懷表制造業最后的工序都在這里集中完成。超過三分之二的出現在法庭記錄中的懷表都帶有倫敦制作人的名字。同樣的現象出現在喬治的抵押書中。
計時還是收藏
時鐘和懷表的普及,在歷史學家托馬斯看來是文化變遷的證據,亦是文化變遷的推動力。他堅持認為時鐘和懷表的大面積普及只有可能發生在工業革命需要大量時間上校準的勞動力的時候。
擁有懷表對工人的吸引力是源自確定時間的需要嗎?這就需要了解懷表是否真的在工人的工作中起到計時的作用。發生在1749年至1799年間的53起北部法庭審理的平民私有的懷表盜竊起訴案中,超過半數罪犯從事和貿易有關的工作,有些是單純的雇員,其他人是為了買表在帳戶上做小范圍的改動。其中最大的一組是海員(9人),接著是紡織工人(5人),然后是從事各種貿易的人,從礦工、園藝工人,到裁縫、鞋匠。其他的工種包括傭人、農夫和士兵。
這些工人之中沒有一位是在1780年后激增的新棉布或者毛紡廠里工作。早期工廠中大多數工人是婦女和兒童。僅有五十三分之一的懷表所有人是婦女或者未婚雇員。婦女的財產所有權在18世紀的犯罪記錄中被她們丈夫或者父親的所有權所遮蔽。婦女的懷表被盜在北部起訴案中所占的比例,和其他被盜物品相比較,是非常小的。喬治的記錄也證實了這一點。雖然婦女典當物品占了他那些年收到的典當品的四分之三,但是他的抵押書里記錄的197塊懷表中,僅有11位是女性典當的。這表明婦女很少有能力購買懷表或者以自己的名義擁有一塊表。
擁有銀質懷表在掙錢較多的從事手工行業的男人中是最高檔的,是事業有成的標志。18世紀末,編織業、采煤業、海運業雇用的年輕男人可以在充分就業的情況下,負擔起一塊懷表。很難想象這些男人在工作的時候需要用懷表來計時。水手在海上根據船主擺放的四小時鐘辛勤勞動,織工根據每周的收入產出系統工作,礦工輪流采煤按產出配額計算工錢,甚至那些城市里面的熟練工人的工作時間也是根據那個時候用教區里的報時鐘聲計算出的,不同產品在夏天和冬天的日產量都是規定好的。
極少數懷表在主人工作的時候被盜。部分原因是因為主人在非工作狀態下更適合偷盜,特別是夜間的臥室,混亂繁忙的旅館,醉酒時的性愛幽會,無人看管的保管箱,和單獨一條的大路。然而,犯罪法庭審理的案件清晰地顯示擁有者在工作時并不時常佩戴懷表。約克郡的礦工布魯克的銀質懷表,在1789年6月的一個周五早晨,他離開家去工作之后,于家中被盜。紐卡斯爾附近的傭人詹姆斯,在1751年12月工作的時候丟失了他的銀質懷表,懷表當時懸掛在他床底下的釘子上。
然而,有一類工人除外。從事運輸業的工人依賴準確的計時——他們也是工作時間懷表被盜的受害者,特別是四輪大馬車或者馬車的司機。司機工作時無人監督,并且必須嚴格遵守時間。實際上,1784年建立起新的信件馬車運送系統之后,郵局保護郵遞馬車的守衛都配備了校準倫敦時間的懷表。他們被要求記錄一路上馬車的抵達和離開時間。北部犯罪法庭起訴案中的懷表被盜受害者包括一名郵遞馬車司機和一名受雇于旅館主人的輕便馬車司機,均在路上遇劫。
對于大多數不需要佩戴懷表上班的擁有者來說,他們掛在床架或者壁爐上的懷表在工作日叫醒人們去上班,代替家用時鐘的功能。然而,懷表的設計首先是為了佩戴。懷表被盜更經常地發生在在主人不在家,在旅館里娛樂或者在賽馬場的時候。顯然這些時候是佩戴或者展示懷表的最佳時機。一塊帶有陶瓷表帶的銀質懷表于1765年11月當所有者站在賽馬場起跑線附近的時候被盜。1775年一名工人放在胸口表袋里的一塊陶瓷表面的銀質懷表在公共議院被盜。
身份的象征
雖然懷表本身被放在胸口的表袋里,但用來拉取它的裝飾帶或者鏈條,一般掛著印章和搭配的開表的鑰匙,通常懸吊在背心下方,好讓大家都看見。大部分用明亮的金屬做成的表鏈,和二十起北部起訴案相關。另外三塊懷表帶有彩色絲綢緞帶。十五塊表被盜時,鏈條或者表帶上綴有印章。大多數是便宜的鋼印,價值一到兩便士,很少的幾塊是銀質或銅質的,還有用半寶石,像紅玉髓或者水晶制成的。
海員史多克的印章上,一面是天使和錨,另一面是人頭;另一名水手的印章上浮雕出燃燒的心。船錨可能是海員協會的標記,但是也可能代表希望,這是18世紀首飾上常用的寓意標志,就像燃燒的心代表熱情一樣。海員的想象力與水手不同。簡,氫氧化鎂鋁鞍架電鍍工,擁有兩個印章。其中一個“一半黃銅,一半鋼,一面是輪船,另一面是人頭”。他的另一個印章是鋼做的,“圖案是公雞追啄母雞”。約克郡傭人伊麗莎白的印章簡單的刻著字母E。平民懷表主的印章主題都不一樣。他們有可能購買那些已經刻好的。完全相同的圖案也出現在有錢人的印章上。
這些印章對它們的平民所有者來說有什么實際用途已經很難探查。法庭起訴案的記錄顯示,十五個懷表印章所有者里面只有四個不會寫自己的名字,顯然印章并不是文盲用來代替簽名的。毋庸置疑,懷表印章和表鏈為平民所有者提供了顯擺的機會。表鏈和印章可以不用懸吊在表袋外面,但是通常它們都被露出口袋。居住在約克郡的小販本杰明那塊帶有鋼表鏈和鑲嵌紅石的銀質印章的銀質懷表在1778年被盜,他一路追蹤小偷到六十英里之外的紐卡斯特。就是小偷將表鏈和印章露在口袋外面的時候,引起了本杰明的懷疑。
懷表是裝飾品,亦是復雜的工藝品。它們嬌小的尺寸,優雅閃亮的銀制外殼,玻璃反射表面,琺瑯或者陶瓷針面,結合了很多18世紀首飾的元素。除了普通的收藏,展示自己的懷表需要在表被取出口袋的時候配有一定的夸耀說辭,這種表演增強了懷表值得展示的感覺。倫敦工人約翰遜在1789年第一次穿昂貴西服的時候,他“堅持佩戴他的懷表和閱讀眼鏡;他說,我是風度翩翩的紳士”。
人們不能低估懷表作為實用計時器的功用。然而,除了從事運輸業的工人,懷表并不是不可或缺的計時必需品。此外,像托馬斯主張的,懷表是快速變現的價值貯存,和展示聲望的男性首飾,特別重要的展示功能被懷表靚麗的美術設計突出,表上帶著的附屬品將懷表私人化了。銀質懷表標志著富足以及適當的男性對于技術的掌控,就像富有的人喜歡購買科學儀器一樣。對像威廉這樣注重衣著的年輕熟練工人,佩戴懷表,哪怕是二手貨,也是他生命中的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