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2月,毛澤東批準解放區(qū)正式廢除國民黨統(tǒng)治時期的“舊法”之后,新生政權開始努力建立完善“新法”。1951年,教育部匆忙地挑選出“政治上可靠”12名學生取“法”蘇聯(lián)。他們是新中國法制建設的急先鋒。
2007年11月21日晚,著名法學家江平在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法學院作的《中國法學教育的歷史與際遇》演講中提到,“我們1951年第一批公派到蘇聯(lián)去的留學生500人不到,學法律的大約有10人?!?/p>
實際上,這批留學生的數量是375人,而學法的有12人。他們是:
江平,1930年生,浙江寧波人,從北京市團委派出,回國后去北京政法學院,曾擔任中國政法大學校長,現(xiàn)為著名法學家;
陳漢章,1925年生,浙江海寧人,從中央人民政府法制委員會派出,回國后去國務院法制局,曾參與《民法》的起草,1987年離休。
穆謨,1926年生,四川自貢人,從天津市法院派出,回國后去天津市法院,曾參與《民法》的起草,1990年離休。

王叔文,1927年生,四川省青神人,從四川大學派出,回國后去中國社科院法學所,曾擔任法學所所長,著名憲法學家,2006年去世。
吳建璠,1926年生,湖南常德人,從中央人民政府人民檢察署派出,回國后到中國社科院法學所,曾擔任法學所副所長,著名法學家,2004年去世。
司馬念媛,女,天津人,從北京大學派出,回國后去分中國社科院法學所,從事工會法研究,1980年代末去世。
魏敏,從內務部派出,回國后到北京大學法律系,從事國際法研究,1980年代初去世。
佟明暉,女,從北京大學派出,回國后去中國社科院法學所,后來又去了吉林大學,未從事法律工作。
劉鑒,從湖北檢察院派出,中途回國,后去華中工學院,沒有從事法律工作。
李延茂,從天津市法院派出,回國后沒搞法律,去了法律出版社,后調到四川圖書館,文革初期因一件小事,受迫自殺。
陸思明,彝族,從云南派出,回國后不知下落。
謝讓柏,從公安部派出,中途回國后不久自殺。
相聚蘇聯(lián)
第一批留蘇學生是在急急忙忙中選拔出來的。1951年7月6日,教育部發(fā)出《急速選拔留學生的指示》,要求各單位在6天之內選定“政治上可靠”的學生,并“由保送部門首長親自簽字負責”。
這批留蘇學生在北京燕京大學集中學習半個月,經過一次簡單的政治審查考試后,中央為他們在北京飯店開了歡送會。會上,周恩來與各個小組的一名代表碰杯。但由于學法小組的學生是由周恩來親自審批的,于是,從陳漢章起,周恩來挨個與最初8個人碰了杯。
實際上,最先準備派出的學法留學生是9名,有陳漢章、吳建璠、魏敏、陸思明、謝讓柏、江平、穆謨和李延茂以及來自天津市政府的李昂,但李當時因歷史問題不太清楚,未能去蘇聯(lián)留學。
8個學法學生到蘇聯(lián)喀山法學院后,中央又派來了劉鑒、王叔文、司馬念媛、佟明暉等四名學生,使學法學生達到12人。
實際上,這批留蘇學法學生先天是不足的。在去蘇聯(lián)之前,只有王叔文與吳建璠學過法律。王叔文1950年畢業(yè)于四川大學法律系,吳建璠1949年畢業(yè)于北京大學法律系。而陳漢章與法律關系不大,在華北大學時學的是俄語,只是在1948年大學未畢業(yè)就調到中共中央法律委員會擔任俄文秘書,后來他翻譯了《蘇聯(lián)刑法典》。而其他9人都沒有學過法律:江平在燕京大學時學新聞,1949年北平解放后,參加了北京市團市委的籌備工作。穆謨(原名侯恬)曾在沈陽醫(yī)學院(現(xiàn)在的中國醫(yī)科大學)學醫(yī),天津解放后,參與接管天津法院。
在當時一切向蘇聯(lián)學習的情況下,派學生到蘇聯(lián)學法正合其時。在此之前的1949年2月22日,毛澤東批準發(fā)布了《中共中央關于廢除國民黨〈六法全書〉和確定解放區(qū)的司法原則的指示》,把國民黨的一切法律制度都當作“舊法”予以廢除。隨后的“司法改革”運動,又把大約6000名“舊法”人員從司法部門清除出去。
“舊法”已經廢除,“新法”尚需建立。因此留學回國后正好可以派上用場,但在蘇聯(lián)卻存在語言上以及生活上的困難。穆謨說,“我們這批人是匆忙去蘇聯(lián)的,沒有學過俄語。那時蘇聯(lián)剛剛經歷二戰(zhàn)不久,生活條件不好,每天吃的部分是粗糧做的黑面包和部分白面包?!?/p>
雖然存在這些困難,但這12名學生還是努力學習蘇聯(lián)法學,希望回國后能施展才華。江平回憶說,“那時蘇聯(lián)實行的五分制,五分在俄語中發(fā)音有點像‘白旗’,于是發(fā)起搶‘白旗’運動,號召大家爭搶五分?!?/p>
12名學生最初在喀山法學院學習,只需四年就可畢業(yè),除了江平、陳漢章外,其他人都需要先學一年俄語。當時蘇聯(lián)的法學專業(yè)分為兩類,一種是專門的法學院,學制四年,如喀山法學院;另一種是綜合大學的法律系,學制五年,如莫斯科大學。一年后,喀山法學院并入喀山大學,學制增加了一年。1953年,中國駐蘇聯(lián)大使館應喀山大學法律系同學的要求,把他們轉到了莫斯科大學。
相繼歸國
1954年4月,作為12人班長的穆謨因與司馬念媛談戀愛,被要求中斷學業(yè),提前回國。但司馬念媛沒有受處分,仍然留在蘇聯(lián)繼續(xù)學習?!爱敃r我是黨員,司馬念媛是團員。雖然是她主動的,但我提出要處分就處分我,不要處分司馬念媛。他們接受了我的意見,沒有處分司馬念媛?!蹦轮兘忉屨f,“當時給我的書面理由是調換工作”。
那時的組織紀律要求很嚴格,即使中國留學生之間談戀愛也是不允許的。穆謨記得,這批留學生剛到蘇聯(lián)時的駐蘇大使是張聞天,但他不在。臨時代辦曾涌泉宣布“不準談戀愛”,他們回答“知道了”。但實際上這批人的領隊就是已經結婚了的。雖然宣布過不準,穆謨還是違反了規(guī)定。為此,1954年4月19日,高等教育部《關于頒發(fā)留學生管理注意事項的通知》的第七條明確規(guī)定“為了集中全力完成學習任務,對戀愛問題應自覺約束,正確處理,在留學期間,不得結婚?!?/p>
在此前后,公安部派出的謝讓柏,由于學習比較困難,未學成就回國了。這12人的小組黨支部書記劉鑒,因年紀大、學俄語困難,也中途回國,去了華中工學院任職,后來沒從事法律工作。
1956年,江平與陳漢章學修滿學業(yè),比其他人早一年回國。江平去了北京政法學院,陳漢章到了國務院法制局。
一年后,剩下的7人也回了國。魏敏去了北京大學法律系,從事國際法研究。王叔文、吳建璠、佟明暉、司馬念媛等四人都去了正在籌建中國科學院法學所。吳建璠從事刑事訴訟法研究。司馬念媛從事工會法研究。佟明暉后來離開社科院法學所,去了吉林大學,沒再從事法律工作。而李延茂回國后也沒有從事法律工作,在文革初期因遭迫害而自殺。陸思明回國后不知下落。
在12人中,只有江平、陳漢章、穆謨、魏敏、王叔文、吳建璠、司馬念媛等7人從事法律工作。對此,江平感到十分可惜,“國家花了這么多錢來培養(yǎng),最后在法學界工作的卻不多?!?/p>
遭遇政治運動
在法學所做研究工作的吳建璠在《我的研究之路》一文中回憶說,正當法學所的年輕人摩拳擦掌,準備在各自的專業(yè)領域大干一番的時候,大環(huán)境卻呈現(xiàn)出對科研工作越來越不利的態(tài)勢。政治運動一個接一個,研究人員不得不撂下手里的工作,去參加各式各樣的運動。參加運動要求你全身心投入,當然無法同時搞科研。最嚴重的是,在“文化大革命”中機關癱瘓了,領導干部被關進“牛棚”,科研工作無人組織領導,只得陷于停頓。從1960年代初直到粉碎“四人幫”后的“撥亂反正”,整整13年,就這樣在運動中渡過了。
吳建璠只是覺得不能做研究,時間被“白白浪費了”,但對江平來說,就不僅僅是浪費時間的問題了。江平回國沒多久,就遭遇“反右”運動,被劃為“右派”。他自嘲:“我提前回國搶了一頂‘右派’帽子戴?!贝撕蠼浇洑v了“二十二年逆境”,婚姻破裂、妻離子散、“把能失去的都失去了”。隨后更大的不幸又接踵而至,“反右以后,我在北京西山每天從事著繁重的體力勞動。那天我正在拉鋼筋,突然火車沿著非常陡峭的山坡滑行下來,整個從我的腿上軋過去了,人卷在火車頭底下,腿被壓斷了,萬幸的是命保住了……”
“文革”開始后,北京政法學院就地解散,江平隨這所學校的大部分人一道前往安徽。其間,他因幫助學生,卻被當作拉攏學生來揭發(fā),被強令離開學校,分配到北京延慶中學教外語。這讓江平感到很可惜:“自己辛辛苦苦學了半天法,卻派不上用場。”
穆謨回國后,回到天津法院作民事審判和研究工作。但那時卻沒有制定專門的民事法律,只能依據黨的政策來判案。穆謨說:“這完全靠自己對黨的政策的把握?!辈恍业氖牵轮冊?958年被下放到物資局,主管八種優(yōu)質鋼材的統(tǒng)購統(tǒng)銷,甚至還成為優(yōu)質鋼材“專家”。“這一下放就是20年”,穆謨對此發(fā)出感嘆。
而在國務院法制局做業(yè)務秘書的陳漢章,也只是幫助領導起草文件,沒有用到自己所學的法學知識。陳漢章說,“那時也不重視法律”。而且,1959年,他所在國務院法制局被撤銷,被轉到國務院秘書廳。1968年,又被下放到干校。6年后回到北京,又被借調到北京圖書館,整理俄文書,一直到1979年。
劫后人生
“文革”結束后的1978底,天津法院要求穆謨回去。當時,法院往往不開工資,工作人員從其他單位借調,由原來單位發(fā)工資。穆謨提出,“借調,我不回去?;厝サ脑?,工資各方面待遇,由法院解決?!狈ㄔ捍饝?,他便回去了。
1979年11月3日,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制委員會再次組建《民法》起草小組,委員長兼法制委員會主任彭真委任副主任楊秀峰、陶希晉領銜,調集了36名法學專家、學者和有實踐經驗的司法、執(zhí)法工作者,組成民法起草小組并召開了第一次全體會議。此前,陳漢章被調到全國人大法制委員會,在民法起草小組擔任審核組組長?!爸钡竭@時,在蘇聯(lián)學的東西才有點用處”,陳漢章感喟。

1982年5月,《民法》起草完成后,陳漢章覺得自己年齡大了,也厭倦了機關工作,便去了中國社科院法學所從事民法研究。1987年,他離休后又被返聘了五年,1992后不再做研究工作,也不再參加各種學術會議。現(xiàn)住在北京西四磚塔胡同一破舊的樓房里,沒有門牌號,房間很陳舊。對此,陳漢章解釋說:“這棟樓一直說要拆遷,所以沒有重新裝修?!?/p>
穆謨也被邀請到北京參加《民法》起草工作。穆謨記得,那時全國人大辦公地點在西皇城根北街2號。后來搬到天安門廣場,原地就改成了招待所。從1979年底到1981年初,他去過昆明、貴陽、桂林、廣州、??诘鹊刈稣{研。《民法》起草完成后,他回到天津高級法院后,從事民法、民事訴訟法、國際經濟法方面的研究工作,同時兼任天津市人大常委會的立法顧問。穆謨說,全國人大也一直還在各項立法上征求他的意見。1990年,64歲的穆謨從天津高級法院離休。1987年到1995年之間,他還在南開大學、天津聯(lián)合大學講課。2000年后他移居北京,雖然還兼任著天津人大常委的立法顧問,但基本上已經是“不顧不問”了。
陳漢章到法學所做民法研究時,王叔文與吳建璠也在法學所。此時正在重新調整學科體系,恢復政治學。1949年后,中國學習蘇聯(lián),取消政治學,把通常屬于政治學的國家理論和政治制度并入法學,法學被改名為“國家與法”,法制史與法理學分別改為“國家和法的歷史”、“國家和法的理論”。這改變了傳統(tǒng)的學科分類標準,有悖于社會科學的合理分工。
1980年12月,中國政治學會成立大會召開。當時的中共中央書記處書記、中國社會科學院院長胡喬木在會上說:“政治學是一門重要的科學。建國后取消政治學研究是錯誤的,在理論上、實踐上都是損失”。隨后政治學得以恢復,把屬于政治學的國家理論和政治制度還給政治學。同時恢復了法理學和法制史的原名。
吳建璠正好借這個時機,從研究刑事訴訟法改為研究中國法制史,1980年至1985年之間,他還擔任過法學所副所長。他與在1982-1988年擔任法學所所長的王叔文一起參與了《香港特別行政區(qū)基本法》和《澳門特別行政區(qū)基本法》的起草工作。他還于1997年5月6日,在第五次法制講座會上,向包括5位中央政治局常委在內的中央領導作了《“一國兩制”與香港基本法》的專題講座,成為名副其實的“紅色法學家”。但他卻在2004年去世,而王叔文在2006年也去世了。
當穆謨、陳漢章參與起草民法時,江平回到了北京政法學院,擔任民法教研室負責人。在此之后,中國法學教育模式開始擺脫蘇聯(lián)的影響,摒棄了蘇聯(lián)那種以幾家專門法學院校為主的辦學體制。江平說,“首先師范院校辦起了法學院,然后是財經院校,最后是理工院校。再到后來,幾乎有條件的大學都辦起了法學院,現(xiàn)在全國大大小小有600多所。”
多年來,江平便意圖與同仁一道,擺脫蘇式法學形態(tài),建立一個適合中國的現(xiàn)代法學理論體系。為此,他積極傳播西方民法與商法信念,孜孜不倦地進行民法與商法研究。他在北京政法學院作普通教員時,就積極推動學校開設羅馬法、西方民商法這兩門課程,領國內之最先。
江平在傳播民法的同時也擔任全國人大法工委副主任。1986年,他參與了起草《民法通則》,精辟地解答了許多私法觀念難題,被譽為“中國民法三杰”之一(其他兩位是中國民法的開創(chuàng)者佟柔和中國社會科學研究生院教授謝懷璠,均已逝世)。隨后積極參與或者領導了《公司法》、《合同法》、《證券法》、《票據法》、《合伙企業(yè)法》、《獨資企業(yè)法》等重要民商事法律的起草工作。1993年離開人大常委會后,仍然活躍于中國法學界,成為“當代中國法學的精神引路人”。
現(xiàn)在12名“紅色法學家”中,現(xiàn)在只有江平、陳漢章、穆謨三人在世,而其他9人,要么已經去世,要么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