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月13日,對中國史學界來說,是一個悲傷的日子。中山大學歷史系教授、新中國孫中山研究開創者陳錫祺先生,因病在廣州與世長辭。
陳錫祺的名字,與中國民主革命先驅孫中山,緊密相連。中國史學會會長金沖及教授說:“在中國當代學者中,對孫中山研究工作貢獻最大的當推陳錫祺教授。”他出版建國后第一部研究孫中山的專著,建立中國大陸第一個孫中山研究所,培養了一大批優秀史學研究者。“我這一生所做的最有意義的事,就是為研究孫中山盡過微力。”這是陳老對自己一生的樸素總結。陳老在學術界默默耕耘數十年,碩果累累。他一生治學,在晚年還主編《孫中山年譜長編》,聚集了十多位有名的專家學者。
1912年11月,陳老出生于江蘇省鹽城縣的一個耕讀世家。念高中時,時逢九·一八事變,他參加了反日示威游行和清查抵制日貨運動,同時開始思考:怎樣才能拯救我們的國家?他博覽群書,對中國近代史產生感興趣,萌生了學歷史的念頭。他認為,“通過歷史去教育青年,去喚醒民眾,最有鼓舞作用”。在這種信念下,1932年,他考進武漢大學歷史系深造,開始了他在史學界數十年的耕耘。
陳老的學生、中大歷史系教授邱捷說,陳老是個讀書人,有讀書人的強烈責任感,他當年投身孫中山的研究,也是出于一種責任感。
1955年,陳老陪蘇聯學者謝寧到翠亨中山故居參觀。謝寧告訴他,蘇聯將在孫中山90周年誕辰時,舉行大規模紀念活動。陳老從沒想到外國會如此重視孫中山,作為中國人,研究孫中山是義不容辭的責任。歸來后,他把工作重心放在孫中山研究上。多年以后,陳老在自傳中這樣解釋自己研究孫中山的動因:“如果我們不系統深入地研究這位代表一個時代的偉大人物,我們就無法理解中華民族的昨天和今天……研究中國近代史,孫中山應該是一個極為重要的課題。離開了孫中山,一部中國近百年史也就說不清楚。”

陳老治學嚴謹,堅持自己的學術觀點,憑良心說話。1972年,極左思潮盛行,在討論孫中山紀念室復展陳列方案時,一位領導提出,不必多展舊民主主義時期的內容,陳老當場提出不同意見。在那種環境下,提出不同意見是需要勇氣的。
在學生們眼中,陳老是一位可親、可信、可敬的長者,可以用“溫而厲”概括。
陳老在指導學生時,十分尊重學生的看法,而且往往順著學生的思路,加以啟發,培養學生獨立地選擇、完成課題的能力,鼓勵學生發揮所長,有所創新。他的名言是:“不能是老師出題,讓學生填空”。現在他的學生中,不乏史學界知名學者,他們無不得益于這種“自由之思想,獨立之精神”的教導。陳老在學界有“知人”之名。招收學生時,有的雖學歷不全,但他認定其才學有培養前途,就會被破格錄取,悉心培養。
事隔數十年,邱捷教授對與陳老初次的情形記憶猶新。1978年,他作為一名知青,參加了近代史碩士生的考試。為了解情況,陳老和夫人親自到他所在的珠海平沙農場探訪,一住就是幾天。邱捷第一次見到這位知名學者,心中不免有點忐忑,卻想不到陳老是如此的和藹、平易近人,他的慌張和拘謹很快便消失。多年后回想,這是一場特別的“面試”,但足見陳老對學生的關切和重視。后來,陳老生病住院,為了不耽誤學生的功課,他在病房中堅持上課,令學生感動不已。
作為孫中山的研究者,陳老深得先生之風,生活很簡樸。他愛吃豆腐這種低價食物,曾笑稱“孫中山先生也愛吃豆腐”。在穿著上也很樸素,但若要與學生見面,即使在家中,也必定穿戴得整齊,這是他對學生表示尊重的一種方式。
令邱捷記憶深刻的,還有陳老淡泊、平和的處世態度。師從陳老30載,他從沒見過陳老發過一次脾氣,也從沒聽過他在背后非議他人。文革期間,陳老曾受過多次沖擊,但他從不提起這些往事。學生們有時會在陳老面前,議論他人文章的優劣。當中難免會有未經深思熟慮的判斷,甚至尖刻的言辭,超出學術討論的范圍。這時,陳老會微笑地說:“我昨天在報紙看到一篇……”,輕輕一撥,便又把話題轉移到學術討論上來。多次之后,學生領悟導師之意,輕易不在陳老面前胡亂非議了。
不記仇,不妄語,就事論事,堅持原則,這就是一位仁厚學者的修養。斯人遠去,高風長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