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對生活和藝術做過許多努力后,我發現根本無法對自己的幾乎所有的事情做出什么計劃和安排,但這樣的計劃、安排我一直是愿意去做的。
當時間行過大地,而至陜北的時候,一切都顯得有如陷落一般的迷失。這里有許多無名的山,還有一條河叫無定河。在黃河以東的山西,在洛水以南的關中,那些常??瓷先o比真實的故事以及關于這些故事的真實表達一旦被放置于陜北,便可以虛化為傳說,便可以抽象為符號。在這片土地里,人們似乎天生習慣于這樣一種更加內在的、更為深遠的表達。這種現象被這里的地貌、居住環境、建筑、民俗、民歌、民間美術等現象一再驗證著。
生我之地方在一片黃土深處,環顧左右原本就少有人煙,惟有去細讀藍天上的風云變幻和黃土中的生死交替。我年少時不知天外有天、不知山外有山的道理,也不知世界上有什么大的學問。一向身心寧靜地居住于世界深處的父老鄉親,也時為木訥、時又聰明。我們不知什么叫不可能,我們的自信就是再大的天地大道理,也可以畫成簡單的有意味的符號,然后拿來成為我們的游戲圖,我們于這些圖形中跳躍著,出入著,在圖形的結構里成長著我們的結構,就如同被這無盡的山水再一次孕育著。對于我的童年而言,學校就是一座有著更多伙伴的游樂場,所以現在被許多家長十分看重的讀書、識字以及畫畫的出發點,因為那時這種實際意義的模糊不清,也就一直是模糊不清的,所以在我還沒有準確把握那些文字和圖畫時,它們與我皆為有意味的游戲圖。
直到后來,直到我大學畢業來到這山外和天外的大千世界里,我才知道那些文字是文字,它有著固定的含義;而圖畫更是具有圖畫所要表現的具體對象!然而在他們之間竟然真的一直存在著那種半是文字半是圖形的特殊符號,這使我獲得了如同圣經里所言那樣的一種自豪:神說:“諸水之間要有空氣,將水分為上下。神就造出空氣,將空氣以下的水、空氣以上的水分開了,事就這樣成了。”再后來我又知道這些符號并非僅僅是我所鐘愛的游戲圖,它們還大量存在于窯洞木門窗的裝飾上,存在于彩色拼布的工藝中,存在于正月里鬧秧歌時的路線圖里;而且它還被雕成磚、石、木等雕刻,制成木版畫,剪成剪紙,捏成面人,甚至照此圖形和圖形的意義去生活、勞作,去修窯造房。也是后來我才知道,在這些看似簡單的符號里,蘊涵著人們無限尊崇的天地、陰陽、三才、四象、五行、八卦、九宮這些神圣的因素。人們要以此來召喚神秘的大自然力量;以此來與靈界溝通和對話;以此來祈禱吉祥和消災滅難。從這種意義上看,它們也不是簡單的符號,而是攜帶著咒語功效的符圖。而這種符圖在民間的存在就如同我們手心里的掌紋與我們,這大概是一種生長著的血脈,因為無法準確地圖解這一切,于是一切也就變的十分神奇和難以琢磨。所以民間一切文化的、藝術的問題,我們都應該重新面對,而絕不能按照已有的、或者是事先設計好的框架和教條來考證和談論它。也就是說不要離開這條河而談論這條河,離開這片土地再去描述這片土地。
就是這樣的符圖以及符圖的理念,在我行走著的黃河兩岸民間生活中,卻是十分重要的生活和信仰之根本。這種符圖之與我們正如民間藝術家筆下的圖畫一樣,它們始終是枝葉相連,氣息相通的,是我們與生具來的我們的羽翼和毛發。我們正是在這符圖的空間里生長起來的,它們是民間精神和信仰有跡可尋的指引;是寂寞遼闊的鄉村的黑暗里人神間對話的語言;是民間文化藝術的根本形態和形意曲譜;是人們的心象和身印;是人文藝術的樣式和通達未來的途徑。
黃河流域的民間剪紙是比篆刻更加豐富和深入地表達了陰陽互為成形的一種符圖文化形態,而絕不是那種故作扭捏的裝飾繪畫式的所謂剪紙。符圖的構成,一種見與形態,如十字的交叉就象征著陰陽的交合;另一種是通過形體和形體所依附、所對應的陰形而共同構成的陰陽結構,比如在陜北人的觀念里,黃土高原那些溝壑間就切合著與天空一體的與山相對應的陰形。這便是人們生存和創造的法則,因此才有那么多與生命難以割舍的符圖,因此才有這里人們崇天敬地的信仰。為了能更加準確地探討這種意義,我們必須了解和關注他們的精神生活和探詢他們的精神空間,而不要因為一個所謂迷信的概念而生怕打開來面對這一切。五行觀念中有相生相克之說,這也是符圖常見的構成法則。相生即為相通的狀態;相克即遇到了阻隔,然而這多半不是在說走路,而是對生命途徑的形容。生命在人們看來,遠不是短短的一生,一生僅為他們“天地十八層”這種大境界里的一個空間。所以許多神秘的符圖正揭示著那種復雜而立體的生命途徑,它不僅僅是現實的,不僅僅是此生的,是許多生命在多維空間里死往生還、周而復始的綿綿途徑。只有當人類美好的愿望與天地相通時,才能顯現出這些符圖之陰的深遠與寧靜;只有在符圖寧靜的內心,才能顯現出符圖之陽升華了的生命,提煉過的形體。
符圖的真正顯現仍然是樸實的,人們為此付出的努力也是屢見不鮮的。體現在符圖與民間生活,符圖與民間文化,符圖與民間藝術家之間那種形與影的關系常常令我們驚喜不已!盡管天人合一的大成在廟堂里往往難以如愿,但在民間那些毫無防備和毫無妄念的人們中間,卻時有發生。在這里,這種結果不是自我的選擇,卻是命運的逼迫!這種機緣是緣于孤獨,緣于災難,緣于割舍,或者還緣于她所擁有的自然陰象。因此我在這條大河的兩岸繼續行走著,在這片山水的心背間穿行著,去尋訪那些僅存的跡像并盡量準確和可視地將它們隱匿于文字和圖畫之間,隱匿于黃河的心背之間,隱匿于身體和靈魂之間的面目顯形化色呈給大家。民間有一迷信的道法:就是在具體的施行巫術或者是替人治病時,因為難將那虛無縹緲中的一縷魂魄拿起來示于人前,便用剪刀剪出一個麻紙小人,據說這樣就可以盛放那靈魂了,而那紙人在這時就是那個虛無中的靈魂,也是一件特別的容器;還有一種道法就是凌空畫符,即在天地的中空里伸手畫一道符圖,使得那種虛無在瞬間便可以成為一種具體的事物。然而,且不管它迷信不迷信,我注意到這種道法的實施過程里,存在著一個巨大的空間!關鍵是一切真實和虛幻的行為都是之與這個空間的行為,死亡因此而重生,生命因此而消失和隱匿。從這種記憶開始,神所創造的諸水之間的空氣便成為我的無限疆域,我在諸水之側的行走也至此變得十分真實和有意義。我虔誠地記錄著,也親身驗證著。
郭慶豐研究陜北文化藝術的主要著作
2000年1月《陽歌陽圖》由臺灣漢聲出版社出版
2003年8月《黃河的衣裳》由陜西人民美術出版社出版
2006年6月《紙人記》由上海三聯出版社出版
2008年《符圖記》由北京人民大學出版社出版
并在《漢聲》、《藝術世界》、《美術研究》、《雕塑》、《延安文學》等國內外重點期刊發表論文十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