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陜北的建筑,大約有一點常識的人都會想到窯洞,因為窯洞不僅是陜北的外在表征,也是因為延安的特殊政治地位,窯洞成為中國式馬列主義的誕生地,所謂“窯洞的燈光”那簡直是使人向往的充滿了神秘色彩的強勁光芒。
然而在延安成為紅都之前,以四合院建筑為特色的榆林才是整個陜北的文化、政治和經濟中心,相比之下,延安只是一個很不起眼的山溝溝,就連屬于延安地區的劉志丹和謝子長等革命先驅人物也無不是不辭辛勞跑到榆林來求學,來尋找那個時代的真理。那時,在荒涼貧瘠的陜北,真正像個城市的地方只有榆林。規模宏大的四合院建筑群落將這個塞上古城裝扮得雄渾典雅,風姿綽約。
上世紀50年代,這個明代的古城,居然擁有1000多座四合院建筑,那是何等的壯觀!現在,已經成為世界文化遺產的山西平遙也只是以400多座四合院即為世人贊嘆不已,成為中國明清社會的標本。
古城榆林本來是以“六樓騎街”而聞名的,榆林古城樓閣的密集程度是在其他城市所見不到的。然而,上世紀六七十年代,那風格各異的街市中心的六座樓閣中有三座全被毀掉了。當拆到萬佛樓時,傳說拆樓的若干人莫名其妙地得了病,工人們疑心是惹惱了佛,這樣,“破四舊”的壯舉才被迫停了下來,否則古城恐怕一座樓都留不下來。那時幾乎所有的牌坊、九龍壁之類稍稍有點文化和藝術品位的建筑無一存留。
“破四舊”的確破得徹底,不僅是四合院本身被無端破壞,就連四合院的各種建筑構件也停止了生產。比如到了上世紀80年代,青磚青瓦的燒制工藝停頓了,筒瓦、方磚不見了,屋頂所需鴟吻、脊獸絕跡了。好在屋頂上的脊獸和鴟吻大約是因為太高不好破壞的原因,現在還能看到不少保留下來的古董。但是四合院躲得了人禍躲不過天災,風侵雨蝕,蟲搜鼠嚙,無論這些燒制構件還是木質的椽、梁、柱、枋、檁、架乃至雀替都已損毀得不忍目睹,家家戶戶看上去都像是古代敗落的錦衣玉食之家,其實多數都是因為沒有辦法弄到相應的建筑材料,只得聽之任之衰敗下去,實在看不過眼的就用水泥胡亂填溝涂縫,或用新磚換去舊瓦,猶如舊衣服上補了新布補丁一般難以目睹。
四合院內的人口正在以遠遠超出房間容納能力的速度增長著。人們急迫需要更多的房子。于是院內大規模擴建廚房、庫房的熱潮開始了,干凈整潔的院落終于不可避免地走向了臟、亂、差。不僅是固有建筑格局被打破,贅疣處處,就是原本的房屋也有的被拆掉,變為鳥巢一樣的樓房。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就在榆林包括四合院在內的各種古建筑遭到前所未有的蹂躪和破壞之后,這座城市被定為全國歷史文化名城。盛名之下,其實難副!歷史雖有,文化何存?
現在,真正的榆林四合院已經寥寥無幾了。
但是我還是想找一找那些保存完整的標準的四合院。問幾個街邊閑聊的老者,他們熱心介紹了幾家,在一個叫“芝圃”的巷道中我終于找到一家,心中稍稍釋然。
芝圃巷的四合院是標準的四合院,遺憾的是它的建筑裝飾一概缺失,空空蕩蕩的屋子里沒有什么與四合院相匹配的古老陳設。正房已經不再住人,而成為社區麻將活動中心,連一盤炕都沒有存留。其他的廂房看得出也都租了出去,住的都是清一色的穿著時尚的女郎,可能是某一個超市或酒店的職員吧。
榆林的四合院之所以出名,是因為它發育得非常成熟,樣式也最為全面,除了標準四合院以外,有一進院、二進院、三進院的串珠式四合院,還有并排四合院、假四合院、三合院,甚至還有窯洞四合院。榆林市區東高西低,四合院依勢就形,甚至沿山而建,各種樣式不一而足。
外爺家所在的四合院就是并列四合院。由屏門進入前廳,再沿西南角一個通道向西就進入另一個四合院,也稱偏院。據說這個并列四合院原是清代鎮守榆林的馬總兵的居所,總兵的后人漸漸淪落,生計難以維持,就將正院的一院房子賣給了外爺這個后起的小手工業者。
外爺家這個并列式四合院所在的巷道有一個很怪的名字,叫做后水圪坨中巷。有后水圪坨巷,就有前水圪坨巷,而外婆的娘家就在前水圪坨巷,和外爺家只是一巷之隔,大概也算是知根知底、門當戶對的吧。
在外爺去世后幾年,外婆也隨他而去了,他們所擁有的北房和后來新建的正房、廚房以及庫房就被舅舅們繼承了下來。由于種種復雜的原因,這些房屋居然被賣給了外姓人。從此以后我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悠閑自得地流連于這個留下我眾多童年記憶的院子了。
有一次,我忍不住再次獨自來到這個已經破敗不堪的院落,我想,哪怕是靜靜地看一眼,也是一種緬懷。但是我突然像被一種力量猛然攫住了,呆立院中。外爺家的大門掛了鎖,正房的窗子居然換成了鋁合金的,以前的木窗子不翼而飛。
當我仍然想透過窗子看看里面熟悉的物件時,再次陷入了深深的傷感——緊靠窗的一盤木沿土炕消失了,取代炕的是一張床。地面上在漫長的年月里磨得光光亮亮的青磚消失了,取代青磚的是現代的地板磚。屋子的頂部也變了,原來是傳統的麻紙糊的頂部,現在成為新的現代吊頂材料。可能是剛剛裝修完,屋子里面空空蕩蕩,除了床,什么家具都沒有。原來的通紅的大豎柜不見了,漆黑的琴柜不見了,琴柜上方兩個掛著的繪有牡丹、寫著“花好月圓”、“永結同心”的水銀鏡子不見了。快樂、溫馨、夢想,還有那些往事,突然離我非常遙遠……
我突然懂得珍惜過去的好多本來不以為然的東西,甚至是那些老式的家具們。大豎柜、琴柜、門箱是榆林特有的三樣木質家居擺設。豎柜一般是紅漆的。居中擺放的豎柜堅固、莊嚴、大氣,沒有過多的雕飾,雙門上只有方形或圓形的銅飾,黃光閃耀的厚重的銅飾裝點在柜門開合的居中位置,銅飾上又有銅鎖和銅拉手,都協調地融為一體。琴柜的顏色以紅、黑、黃色的居多,因為柜的表面有如古琴的面子,而且稍微講究的人家多以古琴置于其上,表達一種禮樂傳家的傳統觀念,故名琴柜。后來懂古琴的人漸少,琴柜上往往放置著老人的肖像。琴柜與大豎柜不同,上面的彩繪極為講究。門箱其實是一種古時的組合家具,底下是柜,上面是門,有門框,也有木花,四邊還有木雕。門箱一般擺放在大豎柜的兩旁。但在廂房中只能放門箱,不能放大豎柜,這是當地約定俗成的規矩。原來的豎柜、門箱底部有擋板,擋板上多有書法作品和壽桃木雕,后來就少見了。
我默默地離開這里,一句話都沒有說,這種遭遇難道也是建筑的宿命嗎?我想起莎士比亞戲劇《辛白林》中的一句臺詞:我們命該遇到這樣的時代。
與外爺家同在后水圪坨中巷的戴家大院,因為緊鄰二街,當然不可避免要受到損害。戴家更不同于馬總兵家,他們是地地道道的皇親國戚。荒唐的明武宗當年在榆林游玩三月有余,一個很大的原因就是因為貪戀榆林總兵戴欽的女兒。這個出美水美食的地方,也養育了京城難得一見的另類美女。明武宗當年駐蹕凱歌樓,也許曾經輕車簡從,也許完全是步行到了后水圪坨中巷,他大概是無意中看到初長成的戴欽之女,那時未嫁之女豈能隨意見生人的面?然而就在花花公子皇帝的隨意一瞥后,他就昏昏然心癡神搖了。于是自然而然,戴欽就奉天承運地成了皇帝的老丈人了。然而就是這樣的名門望族的四合院也被高聳的大樓占去了一半的位置,只留下一溜北房和幾間破舊的東房。
僅僅過了不到兩年,當我再次來到外爺家并列四合院的時候,它所發生的變化就完全不是我能夠想象到的了。這里無論是正院還是偏院,幾乎所有的老房屋都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正在修建的二層樓房,手腳架遍布,鋼筋橫插,水泥桶七上八下,正院雖然勉強有院落的四方形象存留,但是房子已經完全是一種現代布局的單元房,客廳、餐廳、臥室、衛生間功能齊全,各有所歸。上下兩層就是上下兩個單元房,賣起來也必定有一個好價錢。我站在一個室外樓梯前問外爺家北房的新的女主人,為什么剛剛“裝修”不到兩年的房子又要拆掉建樓房?她煩躁不安地說:“別人家都起樓嘛,那就起吧。”她正在為房間設計的不盡合理和修建帶來的操勞而苦惱,對于我對房子的關心感到莫名其妙。
那個偏院已經沒有了什么院落可言,因為它的主人的新房是別墅式的,將院落幾乎占完了。難道沒落的馬總兵的后人又再度發跡了,竟要在四合院的城市中建起闊綽的別墅來?還是這個院子幾經轉手,現在又不知花落誰家了?
聽說這些新建的房子的頂部按照政府的要求都要加一點仿古的屋脊。這種規定固然出于保持古貌的好意,但是那不倫不類的效果和一個西裝革履的現代人頭上扎了鬏,包一塊古老的四方巾有什么區別呢?
現在的政府終于發現文化也是有價值的,因為文化能帶來經濟的繁榮,所謂的旅游經濟沒有文化押寶,也是不利于發展的。這個仍然急功近利的發現有些太過遲滯了,但是從此以后,榆林這個古城就要來一次新的復古,雖然新的建筑以無法控制的力量仍舊在侵占著四合院的地盤,但是終于有一些四合院是不容許再動了,要留下這些樣本供外來者參觀研究,贏得他們的贊嘆。但是原有的1000多座院落,成為樣本的能有幾處呢?
在我找尋四合院的過程中,仍然位于后水圪坨中巷的一個院落的確使我的眼前一亮。
這是一個已經帶有一點民國特色的院落,或者至少是在民國時期修繕過的準四合院。這個院子坐南向北,門朝北開,拱形的大門兩邊是突出的磚柱,柱頂是兩朵碩大的石刻蓮花,大門頂部則是帶有一點西式風格的“凸”字形的裝飾墻,但是有蓮花的點綴,又是中西合璧的。由大門進入,右拐是屏門,象征多子多福的石榴木雕以及精美的門楣雕花非常完整地保留了下來。屏門進去迎面是一個巨大的四角花邊的“福”字石刻,隱藏在門背后一堵墻上的是梅、蘭、竹、菊四君子的磚雕。院內干凈整潔,沒有任何雜物。院內的北房南房其實是很小很淺的小屋,并不適宜住人,北房干脆用來作為廚房。南北房均是中西合璧的建筑,既有立柱尖頂,又有滴水瓦當的淺淺屋檐,沉穩中顯出逼人的秀氣。真正的正房倒成了東西廂房,它們都建得高大巍峨,難分軒輊,從廊柱到門窗都漆成吉祥喜氣的紅色,加上大紅的燈籠,整個院子光彩艷艷。惟一不同的是東房三間一線齊平,西房卻是邊上兩間突出,與廊柱齊平,中間一間好像倒退了一步,形成“凹”字形格局。難得的是窗格子和門格子各處均有不同,或菱形,或圓形,或星形,或花瓣,或萬字不斷頭,或多種圖形相互組合,各有情致,細微處見精神。
女主人面帶微笑,為我打開屋門。屋內紅漆的豎柜、繪有琴棋書畫的琴柜、古老的桌椅、花瓶一應俱全,墻上山水畫、四美圖、書法條幅無不反映著主人的審美情趣。女主人因為擁有這完整精致的小四合院而自豪,誰也不知道他們是如何用心保護這個屬于自己的但是又隨時可能屬于社會的居所的。
榆林的四合院曾經走出了多少高人雅士,包括《大公報》主編、“一代報人”張季鸞先生,無論是什么時代,他們都是社會的大梁和支撐,文化和道德的屋脊,現在的人無法一一考證他們的居所,但卻可以考證他們的精神,作為現時代可供參考的借鏡。
并不是完全的沒落。堅守自持的人文精神總有一絲半縷透過歷史,濡染著當代。我不由地想起在榆林很有名望的一個老中醫。有一年過年,我去拜訪他的時候,看到他家四合院墻上的一副對聯:“文情俯仰懷迂固,述作風流契老彭”,我覺得他編的這副春聯正適合于古老的四合院,我甚至把它看作榆林古老的文化之根沒有消失的證據。正直處世而近于迂固,道法自然卻能澡雪精神,古城真有不愧對四合院的人啊!■
(本文圖片提供/吉建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