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生態文明”作為近年來出現的概念,人們的理解并不一致。有時把它當作現代工業文明中的新要素,有時當作未來的新文明形態。本文通過分析對“生態文明”概念的兩種理解,以及它們在指導建設生態文明實踐
作為新的建設理念,中國共產黨第十七次全國代表大會把“生態文明”寫進了政治報告:“建設生態文明,基本形成節約能源資源和保護生態環境的產業結構、增長方式、消費模式。循環經濟形成較大規模,可再生能源比重顯著上升。主要污染物排放得到有效控制,生態環境質量明顯改善。生態文明觀念在全社會牢固樹立。”報告把生態文明建設的任務列入全面建設小康社會的內容之中,為落實科學發展觀設立了明確的目標。然而,“生態文明”作為近年來出現的新概念,人們的理解并不完全一致。不同的場合賦予的涵義也不太一樣。在一種情況下,“生態文明”與“物質文明”、“精神文明”、“政治文明”、“社會文明”并列使用。此時,“生態文明”概念是作為文明的要素使用的。在另一種情況下,“生態文明”與“采集——狩獵文明”、“農業文明”、“工業文明”并列使用。它被理解成一種超越現代文明的后現代文明,是新的文明形態。本文打算通過分析“生態文明”概念的兩種理解或兩種用法,探討它們在指導建設生態文明實踐中各自的意義,并提出要積極創造條件,從作為文明要素的生態文明轉向作為文明形態的生態文明。
一、作為文明要素的生態文明
目前,人類文明發展的現狀總體上屬于工業文明。這種文明形態起始于西方16世紀的文藝復興運動,經過后來的宗教改革、啟蒙運動、工業革命和科學革命,到19世紀時,已經形成了一整套包括意識形態、價值觀念、治理理念、生產和消費模式在內的文明運行模式。19世紀開始的西方資本擴張,日益把這種文明運行模式帶向全球,成為世界范圍內必須選擇的文明形態。
現代工業文明的基本特征包括:在生產方式上,機器大生產替代手工作坊,工業化的批量生產創造出前所未有的生產力;在生活方式上,都市化程度持續提高,農村人口比例大幅度減小;在治理理念上,個人的權利得到尊重,民主政治和民族國家的主權概念深入人心;在價值觀念上,崇尚和追求個性、工作成就、效率、消費、進步和創造能力,崇尚理性和科學的進步。在工業文明形態下,人類的能力得到了空前肯定,人們的生活條件也得到了極大改善。然而,在此過程中凝結和強化起來的人類中心論世界觀也帶來了一系列極其嚴重的負面影響。環境、資源和生態危機就是工業文明所面臨的最大問題。
20世紀五六十年代,環境污染開始成為西方工業化國家普遍面臨的社會問題。大氣污染、水污染、土壤污染、固體廢棄物污染、有毒化學品污染以及噪聲、電磁波等物理性污染等是當時環境危機的主要問題。及至20世紀七八十年代,環境危機向全球蔓延。同時,包括水、耕地、能源在內的資源短缺危機凸現,全球生態系統遭到全面破壞,甚至地球的地質和氣候狀況也在迅速發生著變化。
正是在這種情況下,面對著環境和生態危機,工業文明內部生長出了作為文明要素的“生態文明”。這就是說,在基本上不改變工業文明運行模式、價值觀念和治理理念的背景下,改善人類文明發展與自然環境破壞之間的矛盾。20世紀70年代以來,特別是90年代以后,“生態文明”作為工業文明形態下的要素,主要在西方國家的經濟、技術和立法層面體現出來,比較典型的理論和實踐是歐洲的“生態現代化”。
荷蘭學者摩爾認為,生態現代化理論是20世紀80年代初期在少數西歐國家,如德國、荷蘭和英國最先提出來的。早期作出貢獻的學者包括M·Janicke, V·V·Prittwitz, U·Simonis, K·Zimmermann, G·Spaargaren, M·Hajer, A·P·J·Mol, A·Weale, M·Cohen, J·Murphy。這種理論認為,在生態學原則指導下,環境管理和經濟增長的協同發展是有可能實現的。維基百科的解釋是:生態現代化是一個樂觀的環境議程,它認為通過技術進步、減少資源消費和提高利用效率,能夠在經濟社會發展的同時保護環境。Hajer則認為,生態現代化是一種環境問題的現代主義和技術主義的解決方案,它要求技術和制度結合解決環境問題,實現經濟和環境的雙贏。從本質上說,生態現代化是一個效率導向的環境問題的解決方案,它通過科技進步和環境立法,在政府、企業和激進的環境運動之間找到了現代化進程中的一個平衡點。
這就是S·Young所說的,生態現代化改善了政府與企業的關系,減少了沖突,增加了合作;它給國家和地方政府帶來了環境收益,如較少的水污染、破壞地點的美化和再利用、改進地區生物多樣性和生活質量等;它對政府和企業有吸引力,因為它提供了緩解和調節環境運動的一種途徑,不需要對社會做根本性的結構變化,而且沒有影響綠黨的訴求;它對企業有吸引力,因為環境保護導致更高的資源生產率和收益,導致對環保相關新產品需求,產生了新的市場機會。[1]在一些歐洲工業化國家,生態現代化建設已經進行了將近30年。
由此可見,在目前工業文明模式下完全可以作出某些調整,在基本上不改變社會價值取向的前提下,使得“生態文明”作為一個要素吸納進來,進而改善人類發展與自然環境之間的矛盾。
二、作為文明形態的生態文明
但我們還要看到,只做如上的調整是不能完全解決問題的。如果說人類行為對自然環境和生態系統造成了破壞性影響,那么,產生這種影響的原因除了人類的生產性行為以外,還有來自于人的更深層次的原因,這就是自然觀和世界觀、價值觀和生活目的,以及與此相呼應的人類社會治理理念。要是我們只滿足于在經濟生產領域以技術手段和利益驅動機制解決環境和生態問題,那么,由于價值觀念和治理理念沒有得到根本的改變,結果,更大的利益驅動就會迫使資本在全球范圍內流動,原先的工業化國家在推進“生態文明”建設的過程中,就會以廣大發展中國家犧牲“生態文明”為代價而進行。工業文明運行模式下所產生的環境、資源和生態危機,以及由此而帶來的在該模式內所做的改善環境的努力,即引進作為要素的“生態文明”,終究會以環境非正義的形式帶來全球尺度下環境、資源和生態的更大危機。因此,作為文明形態的“生態文明”是我們不得不考慮的。
生態文明作為一種文明形態,蘊含著多個層面的內涵。它把人類的安康和文明的持存納入自然生命系統的健康良好狀態之中,從文明的各個要素上突出了人與自然的和諧促進關系。它與工業文明最大的不同在于文明取向上的差異:工業文明是以效率優先、經濟增長為取向的;而生態文明的取向,是人類文明與自然生態環境和諧共存。圍繞著這一取向,生態文明作為一種文明形態可以有多層面的內涵:
首先,它以生態智慧的自然觀為基礎并堅守敬畏生命的生態倫理。生態智慧的自然觀不把自然當作被動的、機械的、沒有生命的惰性物質。自然是一個具有內在生命特征的系統,它具有靈動的內在動力,每一個自然存在物都具備自我演化的內在能力。自然的生命系統還具有內在的多樣性,彼此之間處于相互促進的關系之中,而相互關聯的自然生命系統就是一個生生不息的自我創生過程。[2] 在這種自然觀的導引下,敬畏生命的生態倫理原則被看成是生態智慧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20世紀偉大的法國人道主義者史懷哲認為,善的本質是保持生命和促進生命,使可發展的生命實現其最高價值。20世紀美國生態學家利奧波德從倫理上提出關心地球的大地倫理學,把維護生命共同體的完整、穩定和美麗視為判斷人們的行為是否正確的重要道德標準。[3]
其次,生態文明要求個人全面而豐富的發展。正是在自身的全面發展中,人才得以展開與自然的全面而豐富的關系;反過來說,正是在與自然的全面而豐富的關系之中,人自身可以得到全面而豐富的發展。這就是說,人不再僅僅被看作是理性的經濟人,而是更具有審美情感、道德責任以及精神信念的全面發展的人。一旦我們能夠全面地理解人,我們對周圍世界或自然的關系也會變得更加全面,就會超出改造和被改造的關系進入更加敬意的關系之中。在我們的身體經驗中,可以找到我們與自然的物理聯系;在我們的理智經驗中,可以找到我們與自然的認識關系;在我們的道德經驗中,可以找到我們與自然的尊敬關系;在我們的審美經驗中,可以找到我們與自然的贊美關系;在我們的靈性經驗中,可以找到我們與自然的敬畏關系。同樣,一旦我們與自然的關系得到全面的展開,我們自身的豐富性也就呈現出來。[4]生態文明形態下的人絕不是消費主義觀念中的人。
再次,生態文明的社會治理要求是在生態自然觀和價值觀導引下的對社會正義、基層民主和非暴力的訴求。相對于工業文明來說,生態文明治理理念的核心要點是排除大公司利益集團對政治的控制,進而抵制僅以經濟增長為目標的文明發展取向。而充分尊重人民群眾的智慧和意愿是其中關鍵所在。科爾曼談到過生態社會治理的10個支撐性理念,它們是:生態智慧、尊重文化多樣性、權力下放、未來視角與可持續性、女性主義、社會正義、非暴力、個人與全球責任、基層民主以及以社區為基礎的經濟。[5] 這些理念從根本上說都體現了生態社會治理的民主要求。
最后,在改造自然的活動中以自然的生命系統為靈感來進行工業和產品設計。即把人類改造自然的物質生產過程納入自然的生態循環過程中,這被稱作具有“生態智能”的生產和產品設計。它遵循的是一條“從搖籃到搖籃”而不是“從搖籃到墳墓”的人類生產活動路線。[6]在這一理念下構建起來的經濟一定是可持續的循環經濟。
總之,作為文明形態的生態文明,是圍繞著人與自然和諧共處這一核心取向而展開的,而生態文明社會各個方面的表征都必須有利于這一核心的取向。
三、從作為文明要素的生態文明到作為文明形態的生態文明
建設生態文明,重要的一點是找到這一文明的動力機制。這就是說,生態文明的發動機究竟在哪里?
作為文明要素的生態文明,其主要內容是將經濟活動生態化。由于它是在基本上不改變工業文明運行模式的前提下進行的,其動力機制就比較容易把握。我們依舊能夠在利益和效率的驅動下,通過利用經濟和立法手段調整經濟社會活動中人與人的利益關系,來降低和減緩環境和生態系統的破壞程度和速度。事實上,這其中的動力機制大體上是清楚的。歐洲的生態現代化正是以能夠被各方利益群體所接受而得以進入政治議程。
那么,建設作為文明形態的生態文明,其動力機制何在?對多數人來說,目前這一點并不十分明確,因為我們仍然處在工業文明的運行軌道上。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這就是,人們已經愈益意識到人類文明是嵌入在一個更大的背景,即自然界的背景之中的,它的持存是以它是否能夠與自然界保持良好的促進關系為前提的。因此,人類的安康和福祉與自然界的良好狀態息息相關。如果我們向往的文明是以在人與自然之間建立起和諧共生關系為取向的話,如果我們對這一點有清醒的認識的話,那么,建設作為文明形態的生態文明就有了最初始的動力。而我們需要更加努力去做的就是,在文明的方方面面建立起與這一取向相協調的內容。
從建設作為要素的生態文明到建設作為形態的生態文明,會是一個艱難的過程。其間任何正面的努力都應該受到鼓勵。然而,我們在做目前能做的事情的時候,也應該想一想人類如何實現作為未來文明形態的生態文明。
參考文獻:
[1] 關于“生態現代化”,參見《中國現代化報告2007——生態現代化研究》,中國現代化戰略研究課題組/中國科學院中國現代化研究中心,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第93-104頁。
[2] 參見張妮妮“生態智慧中的靈性因素”,《華中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6,第一期。
[3] 楊通進、高予遠編《現代文明的生態轉向》,重慶出版社,2007,第5頁。
[4] 參見張妮妮“敬意的自然觀:懷特海和孔子的進路”,《自然辯證法研究》,2007,第八期。
[5] 丹尼爾·科爾曼《生態政治:建設一個綠色社會》第七章,上海譯文出版社,2002。見楊通進、高予遠編《現代文明的生態轉向》,重慶出版社,2007,第379-397頁。
[6] 威廉·麥克唐納、邁克爾·布朗嘉特《從搖籃到搖籃:循環經濟設計之探索》,同濟大學出版社,2005年。
(作者單位:北京外國語大學哲學社會科學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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