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惕浮華：高考滿分作文漸欲迷人眼

高考滿分作文，應該是標桿之作，應該是供廣大學子揣摩研習的典范，然而筆者在瀏覽2007年廣東省滿分作文時，卻發現了這樣一篇文章：

傳遞

廣東考生

有種方式，可以使我們即使身處東岸也能享受西岸的美好；

有種方式，可以使我們即使每天只需靜坐傾聽，也能獲得知識；

有種方式，可以使我們即使四目相對，也能感受到對方的深情！

它，就是傳遞。

傳遞，就是詩仙李白夜深人靜時低吟“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的鄉情；

傳遞，就是婉約代表李清照在深秋時節留下的“簾卷西風，人比黃花廋”的哀愁；

傳遞，就是愛國詩人陸游在閑居山陰時發出的“出師一表真名世，千載誰堪伯仲間”的憤慨。

鷹擊長空，魚翔淺底，虎嘯深山，駝走大漠，因為它們給世人傳遞了最適合它們的位置，才造就了生命的極致；

小橋流水，蟲鳴鳥語，滿天星辰，琉璃翡翠，因為它們給世人傳遞了最符合它們自己的存在方式，才造就了美景奇觀；

漫天白霧中似隱若現的涼亭，原始森林中的奇禽異獸，萬籟皆靜時響起的鐘聲，池塘邊雨后的荷花，因為它們給世人傳遞了自身最高的價值，才造就了美名的享譽。

沒有藍天的深邃，白云可以為我們傳遞飄逸；

沒有大海的壯闊，小溪可以為我們傳遞優雅；

沒有原野的芬芳，小草可以為我們傳遞翠綠。

一曲幽徑，蜿蜒曲折中不忘把空白傳遞下去，讓人遐想空白之余應該是“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旖旎風光；

一波微瀾，波濤洶涌之后不忘把空白傳遞下去，讓人神游空白的意境——“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的雄渾壯闊；

一片詩詞，纏綿悱惻之間不忘把空白傳遞下去，讓人在品味空白的情感中高哼一曲，引起“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的壯觀到碧霄；一方凈土，沉默深思之中不忘把空白傳遞下去，讓人渲染空白的色彩——“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奇異。傳遞其實非常簡單，也無處不在，它可以是老師在講臺上滿額香汗聲音微啞地給學生講解習題，也可以是郵差叔叔頂著艷陽四處奔波，還可以是簡單的一句問候“你今天還好嗎？”……

也許我們現在還只是一棵稚嫩的幼苗，然而我們將“王冕學畫”傳遞給我們的堅忍不拔延續傳遞到下一秒，慢慢積累，我們終會成為參天大樹；

也許我們現在還只是一條涓涓小流，然而我們將“老驥伏櫪”傳遞給我們的鍥而不舍延續傳遞到下一波，慢慢順承，我們終會擁抱大海；

也許我們現在還只是一只雛鷹，然而我們將“董仲舒三年不窺園”傳遞給我們的努力不懈延續傳遞到下一刻，慢慢吸收，我們終會翱翔藍天！

這都是因為我們在接受傳遞并延續傳遞！

也因為傳遞就是傳遞生活，傳遞感情，傳遞快樂……

初讀這篇高考作文，給人的感覺是文采華麗，句式靈活；然而再讀乃至反復細讀之后，卻發現在其華麗的詞句之下沒有寫出任何內容！

首先是言之無物。廣東省2007年的高考作文是話題作文“傳遞”，這個話題可寫的東西很多，可傳遞“實”的東西，比如奧運圣火，也可傳遞“虛”的東西，比如愛國精神；可以就某一個具體對象來寫，也可就某幾個具體對象來寫?？梢哉f這個話題寬泛好寫，是個好題。但仔細審讀上文，卻看不出作者寫的到底是什么。文章一上來是三個排比句，告訴我們“美好”、“知識”和“情感”這三種方式就是傳遞，接著又以三個比喻式排比寫出傳遞是“李白的鄉情”、“清照的哀愁”、“陸游的憤慨”，接著又是三個排比段，分別寫傳遞之“存在位置”、“存在方式”和“存在價值”，然后又是三個排比句，寫白云傳遞飄逸、小溪傳遞優雅、小草傳遞翠綠，然后又是三個排比段，這次傳遞的是三處“空白”，而這三處“空白”又完全是套用福建省2006年高考滿分作文《撿盡空白，終見風景》中的句子：

一曲幽徑，蜿蜒曲折中不忘留一點空白，讓人遐思空白背后“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風景旖旎。

一波微瀾，波濤洶涌之后不忘留一點空白，使人神游“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的雄渾壯闊、心潮澎湃的風景奇麗。

一片詩詞，纏綿悱惻之間不忘留一點空白，讓人品味空白之后一聲長嘯，引“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的詩情到碧霄。

一方凈土，沉默不言中不忘留一點空白，為人們渲染出一幅“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奇觀。

接著文章依然是三個排比段，分別寫從“王冕學畫”中傳遞堅忍不拔、從“老驥伏櫪”中傳遞鍥而不舍、從“董仲舒三年不窺園”中傳遞努力不懈，最后文章結尾寫道：

這都是因為我們在接受傳遞并延續傳遞！

也因為傳遞就是傳遞生活，傳遞感情，傳遞快樂……

也不知這兩句從何而來，一個“這都是因為……”，一個“也因為……”，看似與前幾段有聯系，實則無半點關聯，文章就在這樣的文字中結束。通觀全篇，在一個個的排比句中，在一個個的排比段中，飄忽著“傳遞”的一些字眼，看似處處點題點睛，實則全是華而不實的內容，沒有只言片語是自己的東西、有用的東西！

其次是言之無序。如果僅看文章的開頭三段，幾個排比句的運用可謂巧妙、嫻熟，幾個分論點或動情點的設計也算親切、自然，如果文章從此順著“傳遞美好”、“傳遞知識”、“傳遞深情”寫下去，不失為一篇好文章，可惜，作者沒有！文章從第五段便開始大亂章法。三個比喻排比沒有任何意義，它既不和開頭照應，也不與后面銜接，純屬“技法套用”，后面三段看似有些轉機，分別寫傳遞“存在位置”、“存在方式”和“存在價值”，如果文章就此思路寫下去也未嘗不可，前面幾個段落主寫“傳遞是什么”，然后在此及往后寫“傳遞的作用與意義”，也算峰回路轉、柳暗花明，然而，作者沒有！文章往后呈現的幾個段落，包括套用《撿盡空白，終見風景》的幾個段落，一點意義都沒有，完全屬于“堆砌文字”，完全屬于“文字垃圾”！思緒再次轉到“傳遞的意義”上來，幾個事例雖典型，幾個道理雖中肯，卻難以挽回整篇文章的敗筆，可嘆！

最后是言之無我。文章既寫到一些古人，比如李白、李清照、陸游；也列舉幾種物象，比如白云、小溪、小草；還引用一些詩詞，比如“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更化用幾處典故，比如“王冕學畫”、“老驥伏櫪”、“董仲舒三年不窺園”。然而令人遺憾的是文章寫了那么多內容，卻唯獨“無我”——沒有自己的生活，沒有自己的情感，更沒有自己的思想！文章通篇是用華麗辭藻和優美段落架起的“空中樓閣”，沒有現實生活，沒有時代特征，沒有自我感受！

然而令人難以想象的是，就是這樣一篇“典型病文”卻成了閱卷老師筆下的“滿分作文”！探究其原因，也許是因為這樣兩點：（1）此文有“文采”。此文語言優美，句式靈活，多用修辭，讀來讓人賞心悅目。（2）此文有“文化”。此文文化底蘊深厚，詩詞歌賦信手拈來，古人故事化用無痕，讀來讓人折服佩服。然而筆者在這里卻要正告有如此想法之人，此文并不能真正稱之為“有文采”、“有文化”，倒可以稱之為“偽文采”、“偽文化”，它是典型的浮華作文、浮泛作文！

真正的文采并不是優美的語言、精巧的修辭、靈活的句式所能單獨呈現的，它們不過是一種外在的形式，它們只能依托文章的內容而存在，就像皮與毛之關系，內容是皮，語言是毛，“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因此真正的文采來自文章的“神理氣味”，來自于字里行間流淌的情感與思想！

真正的文化也并不是套用幾個古人、引述幾句古詩、化用若干典故就能奏效的，而必須用文化的眼光審視、用文化的意蘊豐美、用文化的筆法寫作、用文化的思辨挖掘。它絕不是刻意制作的塑料花卉，而是扎根于豐沃文化土壤、汲取幾千年文化長河營養而孕育的散發出文化芬芳的鮮花。

文章寫至此處，筆者想提三點建議：

第一條建議是寫給閱卷老師的。我們不能一見詩句就微笑，一見修辭就心跳，讓那些有“強烈視覺沖擊力”的作文迷離了雙眼，尤其是滿分作文，應慎重選取，因為滿分作文的導向作用是很大的，一定要警惕華而不實的文風興起于高考評卷。

第二條建議是寫給一線教師的。我們應正確引導學生寫作，而不要盲目跟風，千萬不要傳授什么考場秘籍：什么開頭或結尾運用吸引閱卷老師眼球的排比句——連續設問構排比，巧設博喻成排比，疊用假設構排比，變換時空成排比，這叫鳳頭；主體部分要排列整齊，盡量用上排比對偶與反問，古今中外，能分幾個層次來述題，就更見你思路開闊了，這叫豬肚；文末要簡潔回扣，來點煽情，給人留個最佳印象，這叫豹尾。要端正學生文風，先端正教師教風。

第三條建議是寫給廣大學生的。我們不做“小文人”練作文以應付高考一時，要做“大文人”用寫作豐富人生一世。寫作不宜追求浮華，而應我手寫我口，我手寫我心，字字句句皆應掏心掏肺掏肝腸，重的不是詞句，而是內容，重的不是技巧與修辭，而是情感與思想！要寫言之有物、言之有序、言之有我之作，要關注時代、關注現實、關注自我，多寫有感而發之文，不為無病呻吟之作！

［作者單位：河北滄縣風化店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