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質(zhì)兼美的《樓上樓下》

杜書福的《樓上樓下》是一篇思想性和藝術(shù)性都很強的小小說，換言之，是一部文質(zhì)兼美的作品。

《樓上樓下》的主題思想是：通過對一位農(nóng)村老太太在城里被城里的兒子兒媳嫌棄、冷落，生活處境極其艱難的描敘，深刻諷刺和批評了一些人在孝敬老人問題上表現(xiàn)出的狹隘、偽善、自私、冷酷的靈魂。小說中的鐘慧艷貌似孝敬老人，實則不然：對自己的母親“孝心好著呢”，而對丈夫的母親——自己的婆婆卻連雞都不如（喂雞也要親自喂呀，她是讓別人代喂）！古人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更何況同眠共枕、朝夕相伴的丈夫的母親不是別“人之老”，而是“吾老”！虐待婆婆，既表現(xiàn)了她孝心的狹隘性，又更使人懷疑她對生母孝心的真實性：生母是拿退休金的（也許是高工資呢），倘若無分文收入，她即使有足夠的錢，也未必讓母親整天穿金戴銀、按摩泡腳。這不是自私偽善又是什么？正如《微型小說選刊》編輯方云老師在插圖中所說：“人之善沒有地域之分，有的只是善與偽善之分。”在反映現(xiàn)實生活方面，作品《樓上樓下》是深刻而典型的。

《樓上樓下》的藝術(shù)性也很強，它使用了多種表現(xiàn)手法，這里筆者只選擇其中的鋪墊、對比、抑揚、虛實結(jié)合四種手法簡略談一談。

鋪墊。本文構(gòu)思巧妙，以“我”對農(nóng)村人的思想認(rèn)識為線索，開頭寫進城的農(nóng)民工子女手腳不干凈，大家對鄉(xiāng)下人沒一點好感；繼而寫不知哪個“鄉(xiāng)下人”把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安排在陰暗潮濕的樓下柴棚間住，除一個開店的婦人喂雞似的送一點飯外，無人問津；老太太羨慕樓上人的生活，“我”不無自豪地介紹B棟8樓鐘慧艷夫婦的孝心和鐘媽的神仙般生活；老太太可憐地乞討洗澡水；老太太摔傷無人過問……“我”終于忍無可忍，大罵那送飯婦人。經(jīng)過這些情節(jié)的層層鋪墊，水到渠成，揭出真相：原來，這位老太太就是B棟8樓鐘慧艷的婆婆，鐘不許老人進家門，老人才落得如此可憐境地。卒章顯志，豈不妙哉！

對比。本文多層次多角度使用了對比手法。有作為陌生人的“我”的正直、善良、熱情與作為親人的兒子兒媳的自私、冷酷的對比；有同是七十多歲的老年人——鐘媽與鐘的婆婆生活境遇天壤之別的對比；有老太太所受兒子兒媳非人的虐待與老太太對兒子兒媳的忍耐、體諒的對比；有寬敞漂亮的樓上與陰暗潮濕的樓下居住環(huán)境的對比；有“我”對城里人的思想認(rèn)識前后變化的對比，等等。鮮明的對比，使美與丑自現(xiàn)。

抑揚。本文使用了先揚后抑的手法。文章前面約80﹪的篇幅寫“我”對鄉(xiāng)下人“沒有好感”，而實際上又是在表現(xiàn)“我”的“那種城里人的優(yōu)越感”，這是“揚”；直到最后揭示出老太太的不幸遭遇乃城里人所為，使“我”改變了對城里人的看法，“我”心里固守的那份優(yōu)越感轟然坍塌，這是“抑”。先揚后抑，制造了懸念，增強了藝術(shù)表達(dá)效果。

虛實結(jié)合。本文通過“我”的所見、所聞、所感，真實地描敘了老太太的生活遭遇，這是實寫；文章又通過“我”的口和每天送飯的婦人的口，從側(cè)面表現(xiàn)了未出場的人物——鐘慧艷的狹隘、自私、偽善、冷酷無情和鐘慧艷丈夫的軟弱、怕老婆、不敢堅持正義，這是虛寫。實寫與虛寫互為補充、互為映襯，深刻地表現(xiàn)了小說的主題。

總之，小說《樓上樓下》是一篇在思想上、藝術(shù)上都值得初高中學(xué)生借鑒、學(xué)習(xí)的好作品。

［作者單位：安徽宿州祁縣中學(xué)］

［附］

樓上樓下

杜書福

我們單位的家屬樓在農(nóng)民新街，這里的房子臨街的一樓都是店面，一些鄉(xiāng)下人都在這里開店做工，人員嘈雜。這里治安也有些亂，有些從鄉(xiāng)下來到這里做防盜網(wǎng)的、運建材的，拖家?guī)Э诘貋恚『⒁膊还埽屗麄內(nèi)ヒ埃@些小孩就成天偷家屬樓下停放的單車，或者把一些工人搭建的工棚撬開，把里面的鍋拿去換錢花。我們院子里的人對這條街上的鄉(xiāng)下人沒一點好感。

前幾日，院子里不知誰家的一間柴棚間住進了一個七十多歲的鄉(xiāng)下老太太，估計是街上開店的人租下來的，可能是店里住不下，把老人家安排在這里住。這些鄉(xiāng)下人真是可恨，把一個上了年紀(jì)的老人安排在這樣陰暗潮濕的柴棚間里住。柴棚間里就一個昏黃的電燈泡，沒水沒衛(wèi)生間，甚至連窗戶都沒有。

每天下班時都能看到這個老人，拄根拐杖，在院子里走來走去，也經(jīng)常看到外面店里一個開店的婦人拿一個盆送飯給老人吃。那情形很容易讓人聯(lián)想到一個城里人下班后端一點米去喂柴棚里養(yǎng)的一只雞。那天是一個冬日的下午，北風(fēng)很硬，我和放學(xué)的女兒剛走進院子里，老人向我們走過來，臉上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她向著我女兒，說一口濃重的鄉(xiāng)音，她看我女兒的表情就像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向老師請教一個難題。她說，女娃子，你們住在樓上是個什么樣，一定好寬敞好漂亮吧。女兒因為聽不懂鄉(xiāng)下方言，我就接口說，比你住的地方好多了，叫你兒子也給你買一套住住吧。

老人似乎有點耳背，笑了笑，沒再說話，慢慢拄著拐杖回柴棚間去了。想想老人也真可憐，和城里人比起來可苦多了。我們院子里B棟8樓的鐘慧艷的老媽也七十多歲了，退了休就跟女兒女婿一起住，這么老了和少婦樣穿金戴銀的，每個星期女兒女婿還帶老人去泡腳按摩，孝心可好著呢。

過了幾天，在院子里，她又向我走來，大概她因為和我說過一回話，便把我當(dāng)作了她在這個院子里的一個熟人。她用一種乞求的口氣向我說，能不能幫她送半桶熱水，她已經(jīng)有一個月沒洗過澡了。我聽了老人的話，愣怔了半天。老人見我沒有說話，又說，我可以給你一塊錢的。我心里涌上一股憤懣，我話音有些顫抖地說，你的兒子不管你嗎？還有這么不孝的人，可以到法院去告他們！老人見我大聲嚷嚷，臉上有一種害怕的表情，她壓低了聲音囁嚅道，他們也難，都忙哩。我真想沖出去找那開店的婦人理論一番，想了想老人的處境，也只好忍了，回樓上拎了一桶熱水送到老人住的柴間里去了。

后來又發(fā)生了一件事，老人不知道怎么跌了一跤，把手肘子給跌折了。老人的兒女卻不管，虧了老人跌的是左手，要是右手折了，連飯都吃不了。這回我忍不住心中的怒火了，沖到街上婦人的店里，容不得她解釋，就把那婦人狠狠罵了一頓。

婦人看我終于罵完了，說你搞錯了，那老人不是我媽，老人的兒女就住家屬樓上呢，老人的孩子每月給我一百塊錢，我們負(fù)責(zé)送飯。

見我不相信，婦人又說，老人的兒女就住B棟8樓，因為老人在鄉(xiāng)下的兒子兒媳出外找工作去了，就把母親送到城里的哥哥家，可是城里的兒媳連門都沒讓老人進。

聽了婦人的話，我臉一下子就發(fā)了燒，我心里固守的那種城里人的優(yōu)越感，因為老人的遭遇一下子就轟然坍塌了。

（選自《微型小說選刊》2007年第2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