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中國大使的博茨瓦納之夜

周末的晚上通常是比較清閑的，在博茨瓦納這樣一個非洲國家更是如此。2007年11月9日是個星期五，可這個晚上卻是我來博茨瓦納近八個月以來最忙的一次——一個晚上有三場活動，一場也不能落！

6點半，慶祝古巴與博茨瓦納

建交30周年招待會

使館舉行的正式的官方活動一向是準時的。當我趕到哈博羅內國際會議中心時，古巴大使正站在宴會廳門外迎接客人。擁抱之后，我走進大廳，發現已來了半屋子人。我還沒定下神，服務員已送上特制的古巴雞尾酒:拉美有名的朗姆酒，加冰、糖、水和薄荷，能調制出別具風味的雞尾酒。每次去好朋友古巴大使那兒，發現他都用這種具有古巴特色的酒來招待客人，我便跟他打趣:你的這種酒，既受歡迎，又省錢，真是兩全其美。他說，你們有茅臺啊。我苦笑道，茅臺一是昂貴;二是不能摻水;三是不是人人都愛喝，不能比啊。

一抬頭，發現工交部副部長拉姆斯丹就在眼前，趕緊打招呼。拉姆斯丹也算是老朋友，接待商務部一位部領導時不太客氣，我跟他先是曉之以理，后是動之以情，一理一情把他變成了朋友。“閣下，你最近都忙什么去啦？好久沒見到你啦。”拉姆斯丹握著我的手問。我說:“沒忙什么，天天在找你，沒找著。”他一聽，哈哈大笑。

剛聊了兩句，博茨瓦納大學執行副校長（校長是總統莫哈埃）走過來打招呼:“閣下，謝謝你促成博大與中國政府（其實是國家漢辦）就建立孔子學院達成協議。”瞧，部下做的好事，功勞都歸到大使身上。我說:“別客氣，博茨瓦納多一些人會用漢語說謝謝，我作為中國大使臉上也有光啊。你知道，博大在中國也是美名遠揚，除了鉆石和牛肉，中國人就知道博大了。”校長聽了，高興得合不攏嘴。可我心里發虛:中國知道博茨瓦納的人并不多，知道博茨瓦納的人大多也就知道鉆石，誰知道博大呢？可這是外交場合，善意的假話還是需要的。

不一會兒，博茨瓦納最有名的律師魯克走過來。他是利比里亞人，在這兒扎了根，總是興致勃勃，哪場活動都離不開他。你不請他，他知道后會給你打電話，問你為什么不請他。他開辦了一家律師事務所，到處拉客戶。“我剛從新加坡參加世界律師大會回來，可惜沒去中國。這次會議可大啦，有4500人參加，前總理李光耀還講了話。”魯克滔滔不絕。我心想，你要是去中國了，就不會發這種感慨了。

這時，外交部禮賓司長走過來說:“許多場合都能見到你，報紙上、電視上常有你的消息。”我說:“沒消息不好，消息多了也未必好。”我聽說，她早就有意單獨訪問中國，便告訴她，中國外交部新上任的禮賓司長是我的好朋友，歡迎她有機會到中國訪問，與中國同行交流禮賓經驗。她說，去年我隨總統去了北京和三峽，三峽太壯觀了。這是她第N次跟我談起三峽。我說，是啊，三峽不但壯觀，而且發揮著重要的發電和防洪功能。中國有許許多多的峽，下回去中國，我向你推薦其他的“峽”。

7點15分，

博茨瓦納非政府組織籌款晚宴

7點15分，我來到晚宴現場，卻意外地發現大廳里除了服務員，只有不到15人，其中還包括使館的9人坐在一張預留的餐桌上。和同事們打過招呼之后，我也坐下稍作休息。我一看桌上沒水，便叫服務員送水，卻被告知:飲料，包括瓶裝水，都要付現金購買。自來水免費。同事們說，桌上只有三甁葡萄酒。看來，酒也不能多喝。

差不多8點15分時，主持人才“千呼萬喚始出來”。非政府組織協會主席講話，感謝贊助單位，并介紹該協會今后的工作設想。

聽到“請中國大使丁孝文閣下講話”的“指示”，我站起身走向主席臺。

我說:“當我第一次聽說非政府組織時，我的理解是它是一個與政府對立的組織，是‘沒一個政府是好的’（no-government-OK）的縮寫。政府讓大家朝東走，它就讓他們往西走（眾笑）。我被告知錯了。

“后來，我認為，非政府組織其實就是政府的組織，只不過自稱為非政府罷了，NGO其實是nod-giving-organization（朝政府點頭的組織）的縮寫（眾笑）。比如，政府問:難道大家不認為博茨瓦納的雨水太多了嗎（博茨瓦納嚴重缺水）？非政府組織以明確無誤的聲音回答:是的，太多了。（大笑）

“后來，我通過看書和與非政府組織專家及成員交談，了解到非政府組織是獨立于政府且自我維持生存的民間組織，它不一定就反政府，也不是一味地跟著政府走。它有時支持政府，有時提供幫助，有時提出意見，有時公開表示批評或反對。

“中國有句俗話說，在商言商。我是中國駐博茨瓦納大使，出席的是非政府組織協會舉辦的活動，我就談談博茨瓦納非政府組織如何為促進中博友好發揮積極作用。

“首先，要增加往來與交流。你們知道嗎？世界上兩個最大的非政府組織都在中國，中華全國婦女聯合會、中華全國總工會的成員都超過1億。（發出驚嘆聲）你們應當多聯系，多往來，這樣才能增加理解。NGO并不代表never-going-oversees(從不出國)，對不對？（眾笑）

“其次，擴大合作。你們知道中博兩國之間什么最相似嗎？愛好和平？尊敬老人？愛吃牛肉？（眾笑）沒錯兒，這些都是我們兩國相似的地方，但還是有一些不同。我們兩國最相似的，是艾滋病基因。據專家稱，我們兩國艾滋病患者的基因有98%以上是相同的（發出驚嘆聲。博茨瓦納是世界上艾滋病感染率最高的國家之一，差不多每3個成年人當中就有一個）。這就是美國哈佛大學同時在中國和博茨瓦納建立艾滋病研究中心的原因。兩國致力于防治艾滋病的非政府組織可以進一步加強業已存在的合作。兩國非政府組織還可以在減少貧困、保護環境，甚至在促進民族醫藥等領域加強合作。當然，民族醫藥不是裝神弄鬼，不是巫病巫術。（眾笑，博民間仍有一些人裝神弄鬼，甚至弄出人命。）”

我講完話就要趕往下一場活動，而晚宴才剛剛開始，這是不禮貌的，但我也沒別的辦法。“在座的也許羨慕我是一個大使，可我要告訴你，當大使不容易，也沒有你們自由。（眾笑）我剛參加了一場活動，在這兒講完話還要去參加另一場活動，不容易啊！你們就在這兒吧，就做個非政府組織成員吧，不管人家是大使還是什么別的官員，別羨慕，也別心動。

NGO可以有許多解釋，但我在結束講話前，還是想再作一個解釋，NGO可以代表never-give-up-organization（‘永不放棄組織’，熱烈鼓掌）。讓我們共同努力，為博茨瓦納這個美麗的國家多作貢獻。”

9點過了，再赴私人家宴

我乘車趕到20多公里外的正太公司所在地時，已是9點多。可一路上給朱經理打電話，就是打不通。換司機的手機還是打不通。到了門口，我們使勁按喇叭，沒有反應;狗也叫了，沒人出來。沒辦法，我試著搖晃鐵門，發出咣當咣當的聲音，仍然沒有動靜。

怎么辦？坐在里面等我的，可是博茨瓦納執政黨民主黨的總書記、教育部長，也是我的好朋友。急中生智，我也顧不得大使的身份和“斯文”了，穿著西服、打著領帶的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翻越高高的鐵柵欄。

我快步跑到里面，敲廚房的窗戶，我的出現把廚師嚇了一跳:他沒想到大使會“從天而降”。廚師趕緊解釋:抽油煙機聲音太大，外面什么聲音都聽不見。

當我進入餐廳時，朱經理和恩凱泰夫婦起身相迎。我說:“你們不歡迎我，我就跳墻進來了。”他們這才恍然大悟，恩凱泰夫婦笑著和我“貼臉”，示意我坐下。

又饑又渴的我顧不得許多，讓主人趕緊給我倒水，我一口氣喝下一杯橙汁。看到桌上擺滿大大小小的盤子，有的盤子里吃得差不多了，有的剩下一半，我知道他們吃得很開心。這時，有人提議該嘗嘗烏雞了。恩凱泰看著烏雞，有些猶豫:這是雞嗎？我說，當然是，只不過是黑顏色的。烏雞是大補，在中國，女士們生孩子后多喝烏雞湯，可滋補身體。恩凱泰看著夫人說:“唉，你是趕不上啦。”我說:“等你兒子長大了，別忘了告訴他就行。”恩凱泰哈哈大笑，然后又問:“你們是怎么把這雞弄黑的？”我一聽，知道他搞錯了:“部長，這雞不是我們把它弄黑的，它生下來就是黑的。”恩凱泰說:“不會吧？”我說:“怎么不會呢？你生下來皮膚就是黑的，我生下來皮膚就是黃的。”我伸出胳膊說:“瞧，咱們皮膚的顏色一樣嗎？你那漂亮的黑色是誰弄的？”恩凱泰聽了笑個不停。

恩凱泰似乎還不想轉移話題:“你喜歡吃博茨瓦納的雞肉嗎?”我說:“商場賣的雞肉，和中國的差不多，我更喜歡吃你們的土雞。”恩凱泰說:“土雞是好吃，可難煮啊！太陽出來把雞放到鍋里，煮到中午，老雞還不肯妥協，沒準兒還會叫幾聲;太陽落山了，雞肉還要使勁嚼三下才吃得動。”“我寧可等到晚上！”我說。

不一會兒，清蒸比目魚上來了。我長這么大，還沒吃過比目魚，當然也不知道英語怎么說。恩凱泰自然就聽不懂。朱經理的部下介紹說，這種魚有兩只眼睛。恩凱泰打斷他的話:“難道你見過一只眼睛的魚嗎？”小伙子有點不好意思:“可它的兩只眼睛都長在一側。”恩凱泰說:“不會吧？兩只眼睛長在一側，它不就得斜著身子游嗎？”小伙子便用筷子把魚翻過來給他看，魚露出了白白的肚皮。沒想到，恩凱泰卻說:“沒準兒這條魚長4只眼睛呢！你們把它從中間切開，不就剩兩只了嗎？那白的是切開的肉。”小伙子說:“你看，長眼睛的一側是黑的，不長眼睛的一側是白的。”我也湊熱鬧:“長眼睛的一側朝上，總是曬太陽，就曬黑了;不長眼睛的朝下，曬不著太陽，就捂白了。”恩凱泰朝我擠眉弄眼，那意思好像是說:“你們真能糊弄人。”小伙子用筷子夾了一塊魚給恩凱泰夫婦，他們嘗了嘗，說:“是好吃。”

朱經理說:“我們這些員工都很能干，GOODHOPE項目（是一個價值3億多普拉或將近4億人民幣的小學項目，工期僅一年，GOODHOPE直譯為“好的希望”，“好望角”的“好望”就這個詞）主要靠他們。”

我對恩凱泰說:“你是教育部長，認識的年輕女教師多，有合適的別忘了給我們的小伙子介紹啊！”他說:“沒問題。”我轉過身對小伙子們說:“趕緊攢錢吧，這兒彩禮一般是8頭牛，一頭也不能少，給咱們中國人爭爭光。”大家哈哈大笑。

恩凱泰摸摸肚子說:“我吃多了，吃多了。”他夫人說:“老想少吃，可中餐太好吃，控制不住。再不注意，肚子會越來越大。”我打趣說:“沒關系，吃中餐不要緊，吃完了喝中國綠茶，保證不長肉。”

不知不覺，已經是晚上10點了。送走恩凱泰，我上車回家。坐在車上，這才覺得很累很累。踏進家門，已是10點半，顧不得其他，倒在床上就睡著了。

（作者:中華人民共和國駐博茨瓦納特命全權大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