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期內容提要:
在公辦醫院工作十幾年的副主任醫師劉顯剛到A市的民營醫院打工。從前他一直認為,醫者仁術,治病救人,對癥下藥而已。但民營醫院的老板認為,好醫生的標準就是復診率高。一個醫生能動員病人乖乖掏錢出來不算大本事,還得能用三寸不爛之舌把病人勾回來十次八次,直到掏空病人的口袋,“醫術”才算爐火純青。為了生存,劉顯剛不得不拋開良心,與老板們同流合污。他混跡于A市的肝病、胃病、性病等所謂的??圃\所,親眼目睹甚至親自參與了對患者明目張膽的欺騙和搶劫。為了藥費提成,他不惜夸大病情、濫用藥物、制造假化驗單……收入增加了,但他的良心卻不得安寧。也正是因為僅存的一點良知,讓他幾次丟了工作。劉顯剛開始動腦筋,有什么??萍纫槐救f利,又能得到心理上的平衡呢?他把目光投向了美容業……
15 替罪羔羊
老板把辦醫院當成經商,有投入就要有收益。醫生到民營醫院打工,為的也是高提成高收入。這本無可厚非。錯就錯在他們把生命當成商品。終于有記者來暗訪,匯忠醫院的老板丟車保帥,劉顯剛醫生成了替罪羊。不過他也不冤。

我一直對邢興鴻老板有種莫名的好感。他對我們醫生歷來和顏悅色。他老婆每次從家鄉來,都會帶許多土特產,分成一份一份,挨個科室送給每位醫生。廚房里做飯的阿姨有事請假,老板娘就挽起袖子為我們做飯。她一下廚房我們就知道有好東西吃了,她尤其會煮米線,摻了許多扇貝、蝦仁、香菇,相當受歡迎。有時,下雨天沒病人,邢老板會到我們科室里聊天。他對我的印象大抵不錯,有時會和我聊起二十年前打拼天下的艱難歷程。
邢興鴻十三歲就輟學了,兩元錢學費都交不起,撿豬糞,到山上挖樹根,后來跟父親去車站當搬運工。他是老大,下面有兩個妹妹一個弟弟。
邢老板還讓我看他的腳板,一米七三的身高穿四十四號鞋子,腳趾呈扇面狀,趾節全都粗大凸出變了形,他說是腳踩一頭搭在車上的五米多長的踏板練出來的,如今論扛東西兒子邢小東都不如他老人家。
三十三歲那年,邢興鴻背著一大包青霉素、先鋒四號、地塞米松和撲爾敏,去過二連浩特、烏魯木齊,后來又去了東北。那時候來來回回就那幾種藥,把長效青霉素標簽撕掉,貼上英文字母,把頭孢類藥換個包裝,就敢說是德國進口。邢興鴻先去小鎮子,租個破旅館,油印幾千張小傳單,什么老軍醫老華僑,什么祖傳秘方,電線桿子、廁所、墻壁到處貼。那年頭剛開放,幾十年男女關系一票定終生,壓抑了一代人一輩子,這下一松開,誰不想冒險試試?試完以后就疑神疑鬼,擔心壞事了,梅毒了,正規醫院誰敢去?就找電線桿上的人吧,花幾百元買個平安。
邢興鴻的第一個病人是木材廠老板。一天黃昏,他鬼鬼祟祟進門來,說他玩了幾只“雞”,下身有點不對勁。邢興鴻正襟危坐,儼然“八代嫡傳”的弟子,問道:“是不是尿不出來,又總想尿,尿的時候刺痛,淋漓不盡,還滴到褲子里,甚至有膿血擠出來?”木材廠老板連連點頭:“兄弟你救救我吧。”邢興鴻一邊從蛇皮塑料袋里拿藥一邊說:“淋病,嚴重的淋病,再遲就爛了?!币淮蠖严蠕h五號、紅霉素、氟嗪酸,換了一大沓人民幣。邢興鴻的發財手法就是把所有尿道感染全說成淋病、梅毒,把所有玩過小姐的男人先從心理上打垮。他無師自通,曉得凡是玩過小姐的男人沒有一個不疑神疑鬼的。生命比錢財重要,玩的時候沒顧上想生命,安靜下來誰都明白。邢興鴻就是這樣輕而易舉地從嫖客手上賺了幾百元、幾千元、幾萬元。
邢興鴻在破旅館住了一兩年后,就用一個大紅包買通縣城人民醫院的負責人,堂而皇之包下婦科和男性科,結束了鄉村游醫的生活。
連女人身上長著些什么零件都是一本糊涂賬的邢興鴻,怎么承包婦科呢?他聘請退休醫生。那個時候邢興鴻就懂得底薪加上藥費2%提成的運作技巧了。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中期,普通醫院院長月工資才二百多元,受聘醫生幾倍于院長工資,誰不樂意聽邢老板的吆喝呢?邢興鴻的發財之路,從此走向光明坦途,名符其實地當上了小老板。
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海南大開發,邢老板帶著妻子兒女離開了北方小城,轉戰??凇⑷齺喌鹊?,承包了六家門診部的皮膚科、婦科。已經腰纏萬貫的邢老板學會了利用報紙這個媒體吹噓他的皮膚科和婦科的祖傳秘方。他也曉得要賺大錢就得有自己的檢查器材,以便隨心所欲造假坑騙,于是投入巨資購置拼裝的B超機、微波機,聘請聽話的化驗員。在??凇⑷齺啠つw科門診部比西餐廳快餐廳咖啡廳還要密集。邢老板能夠脫穎而出立于不敗之地的秘訣,在于“包治”兩字。治不好就退錢,他的廣告詳細開出各種性病包治的收費,從幾千到幾萬不等。
2000年,已經成為千萬富翁的邢老板在家鄉的縣城買了一塊臨街的風水寶地,花二百多萬蓋起一座火柴盒一樣的五層樓。一樓全部出租給人開茶葉店、小吃店、藥房、發廊,二樓三樓自家開旅店,妻子年紀大了,和父母親留守家中,照看旅店。三亞、海口的門診部派小蜜掌控,自己帶著兒子邢小東殺到幾個遍地黃金的城市開分店。
初到A市,邢老板父子確實找不到廟門,但他機智過人又有半生游醫經驗,很快以錢開路,通過老鄉關系認識了一家國企醫院的領導、領導的上級以及上級的上級,在醫院三樓開辦了獨立核算的“專家診療中心”。
邢老板艱苦創業、勤儉持家。盡管他已經是個富翁,但他抽的香煙都不超過十元錢一盒,永遠穿著地攤T恤或夾克衫,加上他理的是短平頭,渾身上下透出一股質樸的鄉下農民氣息。妻子更像路邊烤紅薯的女人,從沒見她穿過一件時髦一點的衣裳。我從心里尊敬這個勤勞善良的女人。丈夫沒有發跡之前,她背著小的扯著大的蓬頭垢面跟著前途渺茫的丈夫走南闖北;丈夫發達了,她不像別的女人那樣今天跟蹤丈夫看他與哪個女人鬼混,明日尋找丈夫包二奶的證據,而是乖乖在家里為丈夫管理旅館、照顧父母。
就連嘴不饒人的江醫生都悄悄對我說:“老板賺那么多錢干啥?不看電影不看戲也不游山玩水,不戴金鏈子不穿名牌也不買輛豐田車坐坐。唉……老板也難,逢年過節,陪人家喝酒都喝得胃出血,第二天還得去香港,在渣打銀行給人家存錢,一分一厘都含糊不得。就有一項好,他那些門診部、??贫加幸粋€小蜜等著他,但到底人不是鋼鐵,那年紀,也用不著啦,替人家養著哩!”
如今,邢興鴻的兒子邢小東也年過三十了。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的邢老板,漸漸地就把擔子交給兒子了。邢小東上任后首先廢除小蜜掌控的經營管理方式,聘請像梁主任那樣的專家教授管理業務。而且,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后來把人事權也交給梁主任,讓她頗有些受寵若驚。也許梁主任正是因此找到了失去多年的那種感覺,竟然一夜之間就把槍林彈雨里立下的奮斗誓言拋到九霄云外。
邢小東和老爸不同,他不抽煙,他穿名牌,他喜歡帶著女朋友聽音樂、看電影、游山玩水。他對老爸陽奉陰違,從不頂撞。他對梁主任幾乎唯命是從,而且常常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孫子輩的情感,勾起梁主任的慈愛之心。有過兩次,梁主任知道他資金周轉不靈,出手就借給他五十萬。
邢小東籌劃在A市創建一所綜合性醫院,他想在同行業中打造一個名牌。最近,他正活動著把各地的九個專家診療中心和專科轉讓他人,而后與朋友合股籌建二甲醫院。他請梁主任也入一股,以示他對她多年來的幫助的感激,但梁主任答應做醫院的院長卻不愿入股。她說我要那么多錢干啥,帶到棺材里去么?總不能寄到夏威夷給兒子吧?
說的也是,要那么多錢干啥?
2004年10月6日,大禍從天而降!
上午十點一刻,邢小東突然來到皮膚科,臉色鐵青,嘴唇像蜜蜂的雙翼一樣翕動著,兇神惡煞地指著我說:“你們闖下大禍了!”說罷氣沖沖回到辦公室。

我一聽就蒙了。我闖下什么禍了?沒有呀!在場的人都慌了,目光一起轉向梁主任,仿佛她就是救苦救難逢兇化吉的觀音菩薩。接著,梁主任走在前頭,我走在她身后,她的助手小磊走在我身后,化驗員曲小鳳走在最后,心驚膽戰地進了邢老板辦公室。
“你們闖下大禍了!”邢小東少見地抽起了香煙,而且一口吸掉半根,可見是真的急了。
我已嚇得手腳冰冷,顫抖著聲音問:“什么大禍呀?”
邢小東不回答我,也不看我一眼,仿佛我就是屋角的掃把似的。梁主任到底久經沙場,依舊一臉風平浪靜。她提高嗓門:“有什么過不去的河呀?”
邢小東這才抬起一張絕望的臉看了梁主任一眼,把面前一沓文字打印稿推到梁主任面前,說道:“還不嚴重嗎,明天就要滿城風雨,后天說不定就得關門!”
我趕緊站到梁主任身旁,和她一同看那份打印稿。但見題目是“捏造性病,詐騙錢財,如此醫院,必須關門”,副標題是“揭開匯忠醫院專家門診中心的重重黑幕”。我的腦袋“嗡”的一聲,額角滲出汗珠兒,悔得腸子都青了。國慶節這幾天確實太忙了,忙得兩眼昏花,只見處方不見人,晚上又沒睡好,喜滋滋地躺在席夢思上,一遍又一遍計算長假七天值班可以撈幾十張大票子。真可謂利令智昏,竟看不出10月4日十點來看病的那一對男女的破綻。天哪!10月4日十點,全他媽帶個“死”字音,你說該死不該死?
2004年國慶節,民營醫院的老板們抓住國慶公辦醫院放假良機,你爭我搶狂撈黃金周。電視、電臺、報紙、雜志、街頭巷尾的傳單,全是他們的廣告,各民營醫院、專科、中心都宣稱自己從北京、上海、南京、西安、武漢等大城市請來了專家、博導、教授,一個個都是華佗轉世,扁鵲再生,對所有禍害人體健康的頑疾均能“妙手回春,藥到病除”。
我們匯忠醫院專家門診中心也沒有落后,邢小東雖然年輕,但比他老爸有遠見,能預測商機,早在9月中旬就請來電視臺、電臺、報社的廣告部主任和我們“溝通”,要每個醫生自己寫一份“個人簡歷”,一份一千字的廣告稿。每一位醫生都有聲名顯赫的背景,都是醫學界一跺腳地皮就打顫的大人物、老專家。比如我,北方一個小城市二甲醫院出來的普通內科醫生,“個人簡歷”卻如此輝煌:
劉顯剛,畢業于中國醫科大學。白求恩醫科大學博士生導師,在男性科、泌尿科有重大科研成果,在國內著名醫學刊物上發表論文五十余篇,曾作為國家交流專家赴日本、韓國工作三年。精湛的醫術,良好的醫德……獲國家衛生部多次表彰嘉獎。
梁主任、江續濱、關山、裘家俊等人寫得比我更好,帽子比我多比我大,梁湘竟然成了“國家領導人的保健醫生”!來匯忠醫院幾年,我們不僅賺了大錢,而且成了久經考驗的臉不改色心不跳的吹牛專家,測謊器都拿我們沒辦法。
牛皮沒吹破,就有慕名而來的傻瓜,中國人耳朵太淺,太輕信別人,尤其太輕信宣傳機器。
黃金周對病人來說是地獄周。正規醫院值班醫生少,就是有醫保的企事業職工也排不上隊,何況數以萬計的農民工呢。他們又不明真相,以為我們真的請來了神仙,自然首選“專家門診中心”。我從10月1日到7日,每天都看幾十個人。我盡量“快刀斬亂麻”,來人立即化驗:淋球菌、支原體、衣原體、前列腺常規、精液化驗、血常規、尿常規、尿HCG、腎功能……檢驗單一出來就寫處方,人人掛吊瓶,個個是重病。我已顧不上——其實也用不著——“一嚇、二唬、三哄、四刮”的原則了,僅是我這個“博導”頭銜,就把他們一個個“權威”得唯命是從了。我第一回體驗到公辦醫院醫生忙得頭也不抬開完處方就叫“下一個”的辛苦和快樂,我仿佛聽見金元寶落下的悅耳之聲。
就是在這種情況下,一男一女拙劣的表演躲過了我的火眼金睛,在10月4日十點,這個晦氣的時刻!
男人三十二三歲,女人二十七八歲。男人上穿韓國T恤,很俏皮的淺粉色格子,白凈臉,骨骼瑩潤,氣質頗像企業中層主管。女的雖說談不上漂亮,卻屬于“氣質美女”,長發披肩,一襲咖啡色套裙襯得身材凹凸分明。因此,患者雖多,我對他們卻記憶猶深。
兩人裝出一副不留神踩到狗屎的表情。男的先開口,他俯下身來,在我耳旁說道:“劉主任,我不能瞞你了,我認識個網友,出差到南京時就約她相見,就……唉,就有了一夜情。媽的,那女孩看上去很清純的,才二十出頭,是大二學生。誰知道,回來幾天就……”
“有什么感覺,說說?!?/p>
“就是……就是……十多天了,尿痛,尿急,一會兒一次,很難受。還有,尿道口會流出牛奶一樣的東西,味道很臭的?!?/p>
女的可就不怕聲張了,聲音雖然也壓抑,卻是咬牙切齒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似的:“劉主任,你別聽他胡扯,那女人根本不是什么大學生,一定是做小姐的,現在做小姐的都說自己是大學生,有的還說是空姐。我就怕,劉主任你說他會不會染上艾滋病了呢?劉主任,你讓他詳細查查,艾滋病一項是一定要查的。”
“你嚷嚷什么?”男人看了一眼門外排隊的患者說道,“查就查吧!”
“當然要全部查!”女人已經失去常態了,“你太叫我失望了,結婚五年了你還這樣!若不是孩子小,我們離婚算了!”
我沒空聽他們吵架,喝道:“行了!家務事回家吵去,現在看?。 ?/p>
情況很清楚了:男人血氣方剛,結婚五年了,對老婆的感覺也是“左手摸右手”,有個紅顏知己,情有可原?,F在的女孩子也太前衛了,一夜情像喝瓶礦泉水一樣,才二十出頭就“中了鏢”,也太不把自個兒身體當一回事了吧,不趕快治療,還傳給別人。
一對夫妻,兩個白領,含金量應當不小,兩三萬元肯定能挖得出來。氣質美女說的離婚是氣話,不會狠心舍棄帥哥白領丈夫的,何況有了孩子,她能不花錢替一時糊涂出軌的老公治病么?會吝惜區區兩三萬元而把好端端的家庭斷送么?
我的化驗單開了尿常規、前列腺液常規、支原體、衣原體、淋球病菌,艾滋病是不至于的,但女人有這種要求,何樂不為呢?丈夫得性病,妻子雖無異常,但為保險起見自然也應該查一查,我又給女人開了化驗單。當天下午,檢驗結果出來了。男的是淋球菌性尿道炎、急性前列腺炎。女的也和她丈夫一樣,患了淋球菌性尿道感染,還有婦科疾患。我按照老板規定的治療方案,為一對男女各開了一個療程(十天)的輸液,藥物處方是頭孢曲松鈉、左氧沙星、白介素—Ⅱ、阿昔洛韋等等。
上述藥物一天的費用就要七八百元。夫妻倆同時治療,一天就要一千五百多元。在皮膚科和婦科的病人看來,沒有人會認為不對勁,因為全市全省乃至周邊省市的人,經過十多年廣告的“洗腦”,都麻木了,都認為治性病就得花大錢,不花上幾萬元是不會治好的,錢花少了連自己都不放心。然而,10月4日十點,顯然是天注定,是命運,誰會想到一男一女是晚報的兩個記者呢?
匯忠醫院專家門診中心發生了一場強烈地震,我們要掉進裂縫之中了。
無論怎么狡辯怎么推脫,化驗員的化驗報告是造假無疑,竟然把一對一點兒異常也沒有的男女雙雙檢查出淋球菌來。而我,劉顯剛博導,開出一堆超出常規劑量的抗生素,也絕對是錯誤的。
化驗員曲小鳳到底年紀小,已經嚇得全身打哆嗦,小聲抽泣起來。我抱著當一回肥豬任人宰割的想法,心反倒安定下來了。
梁主任把那十幾頁打印稿翻看一會兒,臉色也沉重起來:“很明顯可以看出,化驗是造了假,幾張化驗單全是陽性。人家兩位記者到外面三家醫院都查了都沒事,就咱們有事,這就抵賴不過去了。劉醫生開的處方藥超量太多,超過三倍的量呀!藥監局、衛生局不來則罷,一過問肯定要罰款,要關門整頓!”
梁主任的大眼珠子往我和曲小鳳身上一掃,好像撒下一張無形的網。曲小鳳已經哭出聲了:“不會把我關到拘留所吧?邢老板、梁主任,我可是按照咱們門診中心的規矩才那樣做的呀!”

小曲不諳世事,邢老板和梁主任這個時候最討厭她說這種話。對內不能說,對外更不能這樣說,你得把責任挑起來,哪怕關到拘留所,也得說是自己犯錯誤,與老板和主任無關。你要這樣做,老板和主任也許會搭救你,也許會給你留一條后路。
果然,邢老板狠狠地把香煙摁在煙灰缸里。梁主任一聽,大手一揮像趕蒼蠅似的,說道:“這責任你不負誰負,那是肯定的!”
小曲放聲大哭,被邢老板趕出門去。梁主任想了想,胸有成竹地對邢老板建議道:“我看也沒什么,叫劉醫生和小曲到外面避一避,就說我們已經采取整改措施,把肇事者開除了。你們也出點血,記者也是人,記者也缺錢花嘛!”
我識相地退出來。
一小時后,梁主任的助手小磊把我叫到辦公室。邢老板說:“劉醫生,實在對不起,你只能辭工了,我們也實在沒辦法,你都看到了。喏,這是你六天的工資,我按一天二百五十元算給你,你點點看。我給你一個手機號,你有什么困難可以找我!”
我木然地看著那幾張紅票子,整個人像掉進寒冬臘月的冰窟窿里。我能說什么呢?
回到科里,我才惡狠狠罵出聲來,但不知是罵誰。罵記者沒事找事砸人飯碗,罵邢老板丟車保帥沒良心,罵梁主任老奸巨猾大手一揮把責任推卸得干干凈凈,還是三者都罵呢?
化驗室里,曲小鳳的哭聲和梁主任的斥責聲組成凄慘的樂章。
“哭什么哭?當初是叫你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誰告訴你千篇一律全那樣干?要是全那樣干,還聘你干啥,白吃飯?炒掉你是為你好,趕快走,難道要等人來抓你進拘留所喂蚊子嗎?”
我把幾本醫書和一只玻璃茶杯裝進上下班拎來拎去的破人造革小兜子準備走人。江醫生一臉兔死狐悲的表情,見四周沒人,小聲安慰我說:“別往心里去,咱們醫生都是替死鬼的貨色,還好你剛買了房子,到底有個去處。報紙上天天有招聘欄,好好找一找,工作嘛,總會找到的?!?/p>
我沒說什么,百感交集,低頭走路。只有小磊還算夠朋友,送我到大門口。
回到我的新家里,我倒在破了一個洞的席夢思上,想起今天早晨我還躺在這上面甜甜蜜蜜地掰著指頭計算這個忙碌而光明的10月里會有多少進賬,才不過幾個鐘頭的此時此刻,我就像一只受傷的狼,躲在清冷的洞穴里,獨自舔著露出白慘慘骨頭的傷口,深感世態炎涼人心難測!
丟掉月收入七八千元的金飯碗,在有五百萬本地人口七百萬外來人口的A市,重新找一個工作也不容易。雖然我是副主任醫師,以目前的標準的確可以叫專家,內科、肝病科、胃腸科、中醫科、男性科等全都干過,可要找到工時短又收入高的民營醫療機構確實難上加難。據江醫生說,我們的“準朋友”薛寅被炒掉后,在郊區一家小門診干內科,早八點上班,中午沒休息,一直干到晚上十一二點,月薪加3%的藥品提成,總共三千左右而已。而且,所有的民營醫療機構在國慶節前都充實了醫生,鉚足了勁兒狠撈銀子,哪兒都不缺醫生了。郊區小門診,一個醫生干幾個人的活兒,或者干脆就是黑門診,連輸液用的葡萄糖、鹽水都是從黑渠道進的,若治死人,老板腳底抹油溜掉,倒霉的蹲大牢的是醫生,去不得。
我把A市的幾個熟人想了一遍,竟無一個能助我一臂之力的。
我首先想到沈老師。聽說沈老師夫婦正從埃及進口“金絲”,做返老還童青春美容術,做一例就凈賺十多萬元。有一次打手機問候沈老師,她說已投資三百多萬元建起一個美容中心,專為年收入百萬以上的尊貴成功人士服務。人家在天堂,我在地獄,當初幫我找工作,讓我賺了幾萬元,豈料沒多久就讓人炒魷魚,我有何面目見沈老師夫婦呀!
朗湖門診部的童主任,曾經在我被炒魷魚的時候收留過我,逢年過節我也有電話問候。就算他能給我一份內科工作,可工資頂破天才三千元,不到我在專家門診中心的一半。以前還能勉強,如今我多了一份銀行按揭,老婆孩子的生活費何處來呢?
我的東北老鄉趙永根近來官司纏身,自顧不暇。而街坊鄰居宮燦是公辦醫院醫生,能幫我干啥呢?
當務之急,必須立即籌集每月一千五百元的銀行房貸,每月二百一十元的物業管理費,每月妻兒一千元的生活費。
可錢從哪里來呢?
16 生辰八字與坐地分贓
劉顯剛終于找到了新工作,但他只堅持了三天。本以為自己在民營醫院這個行業早已見多識廣見怪不怪了,沒想到眼下這個小診所讓他再次開了眼界。醫院老板招收醫護人員要看生辰八字;病人對醫生拳腳相向;靠“醫托”招攬病人;每天下班前老板和“醫托”坐地分贓……老板們的鼠目寸光,使得民營醫院成了假冒偽劣、坑害患者的代名詞,而他們自己則成了自己從事的事業的掘墓人。
10月7日,我在家里又睡了半天,頭昏腦漲,雙目酸澀。我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到樓下報亭買報紙,一種一份,擺在大廳地板上,想看看男女記者合作的“揭開匯忠醫院專家門診中心的重重黑幕”刊登出來沒有,有幾家報紙轉載,社會“地震”了沒有,對我劉顯剛是怎樣抨擊的。我仔細翻了一遍,沒有看到,虛驚一場。我仰身往席夢思上一躺,哈哈笑出聲來。我真笨!憑著邢老板的雄厚財力和慷慨大方,加上軍師梁主任的神機妙算,結局當然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醫院該怎樣還怎樣,醫生該做啥還做啥,我該找工作還得找工作。
我的目光很快落在招聘專欄上。找了半天,選中一條信息:“誠招全科醫生,在民營醫院工作過的優先,待遇優厚?!?/p>
我當即打手機聯系。
“我是馬主任?!背翋灥呐?。
“我是應聘醫生,叫劉顯剛,副主任醫師,中國醫科大學畢業,在A市工作三年了?!?/p>
“會不會中醫,會不會開中藥處方?”
“會的。請問待遇如何?”
“底薪三千,復診病人提成5%,包吃包住,你過來面談吧?!?/p>
我很高興,立即行動,洗臉刮胡子。老板是女人,我應該打扮爽氣一些。
轉了兩路巴士后,出租車把我載到城西,這里顯然是城鄉接合部。我已顧不了許多。西郊門診部在一家武警門診部的三樓,應該是向武警門診部租用的場所吧。不管是租用還是承包,沾上武警的正氣,給我的第一印象頗佳。
馬春英主任是本地人士,高高瘦瘦,四十多歲,臉上卻長著許多青春痘。她沒有穿白大褂,寬寬松松的紅底白花上衣和寬寬松松的藍色褲子,一看就知道是不計較裝束的人,辜負我一片良苦用心。她站在藥房門口嚼著口香糖。我自報身份,她哼了哼說:“證件?!蔽疫f上職稱證、畢業證、身份證。她走到窗口旁,對著西斜的陽光一張張端詳了好一會兒。而后,她走進里面的辦公室,坐下來,從抽屜里找出一本卷了邊的又皺又黃的書,沙沙翻了一陣,抬起頭問我:“你的生辰八字是什么?”
我一愣,以為沒聽清楚,不敢貿然回答。她又問了一遍,我才回答道:“哦,我……我是六二年陰歷六月八日辰時出生的,應該是的。”
“不是‘應該是的’,要準確,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是的,不錯,六二年陰歷六月八日辰時出生?!?/p>
馬主任又埋頭看書,而后抬頭翻了翻厚厚的上眼皮,思索著說道:“我屬牛,而你屬虎,不好相處喲!這樣吧,我晚上好好查一查你的生辰八字,和我的犯沖不犯沖,如果不犯,明天晚上七點鐘我會給你個信兒?!?/p>
我見馬主任已經站起來了,只好告辭。這個世界真是無奇不有,招聘醫生居然講究生辰八字!
回到新家,我又按圖索驥,給幾家醫院和門診??拼螂娫?,但都不理想,月薪兩千元,工時又長,相比之下,還是馬主任的西郊門診部待遇好一些,那就死心塌地等吧。
翌日傍晚,我也迷信一下,到超市里買了一條紅燒黃花魚、半斤基圍蝦、一瓶青島啤酒,花掉三十五元。我把東西擺在廳堂里,雙手合十,默念“天靈靈,地靈靈,土地爺,保我事能成”,而后把手機放在身旁,專等馬主任的消息。

七點九分,我榮幸地接到馬主任的電話:“劉醫生,你明天上午八點來上班吧!”
一瞬間,我全身熱辣辣的,對那位舉止粗俗的馬主任居然就產生了幾分仰慕,幾分崇拜。一個女流之輩,和我年齡不相上下,人家憑著才干,奮斗幾年后有了自己的陣地,自己吃飽穿暖,還能施舍給我這等窮人一碗粥喝,這是什么樣的女人呀?這是優秀的女人,這是善良的女人,這是了不起的巾幗英雄呀!
第二天早上還不到七點鐘,我就走進位于武警醫院三樓的西郊門診部??湛帐幨幍娜龢牵挥幸粋€五十七八歲的女醫生正在收拾東西,看到我,愣了愣,冷冷問道:“新來的醫生吧?”
“是呀,我姓劉,請問你——”
“我姓安,昨天辭工,今天回家。”
我小心翼翼地問:“你……為什么辭工呢?”
安醫生看上去窩著一肚子火:“這地方沒法干!看見沒有,我的右臉,病人打的。他們不找老板找醫生,動不動就用拳頭解決問題,暴徒一樣!幾包中藥八九百元,沒捅刀子算便宜你!你小心點兒!”
我這才發現,安醫生右臉頰一片青腫,眼眶淤血,脖子也有一道擦傷。對一位年近花甲的女醫生下這樣的重手,這還算人么,簡直是野獸!
安醫生低著頭,麻利地收拾好東西。
我攔住她:“哎,你能不能說說,咋回事?”
“算了,用不了三天你就明白了?!?/p>
安醫生刮風似的轉眼沒了影子,我的右臉仿佛也隱隱作痛。莫非這是“人肉包子店”不成?我一向以為迷信的人都比較善良,尤其是女人,因為她們害怕天上有神明。難道說馬老板這位懂得生辰八字、天干地支的女人,也同我接觸過的老板一樣狠宰病人不用刀,或者也逼良為娼假造化驗單、濫開抗生素,激起患者拳腳相向動刀動槍?
我心里像有一群老鼠在鬧騰似的,忽然聽見背后有腳步聲,回頭一看,嚇了一跳。馬老板今天玉米花爆炸頭,水紅色蝙蝠袖上衣,紫色長裙……看見我,她齜牙一笑:“早呀劉醫生!”
我跟在她身后走進診室。三分鐘后,馬老板的談話進入正題:“劉醫生,我們這里和別處不同。我們這里都是靠廣告員帶病人來,你必須和廣告員配合好。廣告員的病你也得認真看,他們帶來的病人你得抓?。∥覀兘o廣告員55%的分成哩!”
“55%的分成?”我以為聽錯了,一時摸不著頭腦,廣告員怎么比老板收入高?
“對,一張處方的收入要分給他們55%。你一張中藥方要開十五天,七八百元;輸液三天,一千二三百元左右?!瘪R老板不多作解釋,“婦科病藥品有一號、二號、三號、四號,分別治療月經不調、盆腔炎、陰道炎、乳腺增生、子宮肌瘤。胃腸病也有一號、二號、三號,是治胃炎、胃潰瘍、十二指腸球部潰瘍的。一般中藥方你也可以開,但都必須在末尾加上這四種藥:甲珠、田七、人參、蟲草?!?/p>
我又聽糊涂了。稍微有點兒中藥常識的人都知道,這四味藥不可能適用千奇百怪的所有疾病呀,出問題怎么辦?我馬上提醒自己:老板的話,理解的要執行,不理解的也要執行,在執行中去加深理解!
八點半,我正式披掛上陣。小小的門診部,竟有兩個導醫小姐,一個長臉的姓鄭,負責中醫科;另一個圓臉的姓溫,負責婦科。這兩個科室,二樓的武警醫院也同樣開設。
我的第一批病人是三個女士。領頭的大約三十五六歲,衣著樸素,一手捂著胃,一手拿著病歷本子,遲疑地看了看我,小心地問道:“請問你是不是市二院胃腸科的劉博士?哎呀,我找你好幾天了,向老鄉打聽才知道你調到這里來了,醫生也經常這樣調來調去呀?”
我正不知說什么好,對面屋里的馬主任走過來笑吟吟地接過話茬:“是呀,劉博士是我們院長借調過來的?!?/p>
看見馬主任朝我使了個眼色,再笨我也明白過來了,慌忙進入角色,叫為首的三十五六的女人坐下來,問病情,開B超檢查單。馬主任叫另外兩個女人在門口等一會兒,并順手拉上門。
門剛剛關上,剛才還捂著肚子的女人眉眼突然靈活起來,像認識半輩子的老朋友似的和我打招呼:“劉主任,那兩個女人身上都帶了一千多元,你開三天吊瓶、半個月中藥!現在,你先給我開,也是三天吊瓶、半個月中藥,快點!”
怎么回事?女人叫高天海,男人的名字,但不知是真是假。我給她開了三天吊瓶,半個月中藥是她自動要求的,我何樂不為呢?她出去劃價交款了,我聽見她在門口對另外兩個二十七八歲的打工妹子說:“在哪兒看病都得花錢,主要是能治好病,劉博士出過國,給外國人治過病哩。聽說在市二院那邊,掛他的號得排兩三天隊,找院長走后門都難!”
等在門口的那兩位年輕女人進來了。我沒費多少口舌,她們順從地讓我開了三天吊瓶、半個月中藥。在處方中,我遵照馬主任的指示,開了人參、甲珠、田七、蟲草四味中藥。但是,我還是有些擔憂,須知胃炎病人是不宜服用這四種中藥的。人參大補,對陰虛津液耗損的病人是不能用的。甲珠對痛經、子宮肌瘤、乳腺增生有效果,可胃炎和胃潰瘍出血的患者是萬萬不可服用的。田七止血,蟲草補腎,對胃炎病人起什么作用呢?我的第一批病人,藥就開得離奇古怪。把中醫學院一年級的學生找來,看一看我今天開的藥方,非笑掉大牙不可。
下午五點半,藥房那邊忽然熱鬧起來,七八個病人,兩三個醫生,都圍著馬主任,可能又出事故了。我現在是心有余悸,生怕再來一對男女記者,把剛剛到手的工作攪黃了。我凝神諦聽,馬主任的聲音清清楚楚。
“魯醫生,你九百二十二元,比昨天少了,明天要加把勁呀。”
“高天海,你一共是一千三百二十一元。劉醫生看的兩個,魯醫生看的一個。魯醫生這個才開三天吊瓶,太少了?!?/p>
“楚豐華,這是你的,兩千二百三十二元,你點一點,今天你發了?!?/p>
“葉曉琪,你今天才四百零八元,怎么這樣差勁。明天去一院二院看看,也許能領一只‘肥羊’來?!?/p>
分錢?分贓?這么說,高天海等人是“醫托”。我的脊背一陣陣冒寒氣,二樓就是武警部隊的醫院,醫務人員統統著警服,來來往往,上上下下,三樓卻在坐地分贓,無所顧忌!
我不敢出去,枯坐到六點,馬老板才分完錢。我斗膽去藥房敲門,對馬主任說:“馬主任,沒病人了,我能回去了嗎?”
“哦,你走吧。明天別忘了把你老婆的生辰八字、你兒子的生辰八字都帶來,我還要查一查?!?/p>
我高一腳低一腳離開門診部,一會兒清醒一會兒糊涂。
一夜沒睡安穩。第二天一早,我八點前就趕到門診部。馬老板還沒來,卻見肝病科的陶醫生站在門口朝我微微一笑,我精神為之一振。陶醫生堪稱佳人,白凈、苗條,無論從哪一個角度看都不必放寬美女條件。她帶著幾分羞澀地說道:“劉醫生,求你一件事?!?/p>
我受寵若驚!我說盡管講,愿效犬馬之勞。
“也沒什么。我的胸口受了點外傷,痛得厲害,照X光,沒損傷,想吃幾帖中藥看看?!?/p>
我忙請她進屋,正想詳細問她怎么受的傷,碰到哪里了,突然,門外傳來馬老板的聲音:“陶醫生,你上班亂串什么科室,和劉醫生講什么?”
陶醫生臉色煞白,嚇得一溜煙跑了。
馬老板今天穿一件橘紅色滌綸彈力上衣,一條墨綠色裙褲,顏色刺目,看了心里鬧得慌。她板著臉訓我:“在我這里工作,不許與外人說話,更不許和二樓的軍隊醫生接觸,我們是完全獨立的!”
“可是,陶醫生是自己人呀!”
“什么自己人?我正要炒她哩!太不吉利了,昨天被病人家屬打了。她丈夫和她剛離婚,我看了她的生辰八字,今年她有太多口舌之禍。哦,你老婆兒子的生辰八字帶來了沒有?”
我慌忙從兜里找出妻子兒子的生辰八字遞給她。
“我這兩天算一算,不行的話我還得換人。做生意嘛,伙伴如果是破財命,是沒辦法賺到錢的?!?/p>
我佯裝沒放心上,恨恨地望著馬老板走了。我又想起陶醫生,真可憐,醫生怕老板,就像老鼠怕貓似的。她要被炒啦?她被病人家屬打了?連這樣的美女也舍得下手?媽的,就沒人挺身而出?

今天的廣告員——“醫托”——來得很早,有九位,每人帶了一只“肥羊”。在這里開處方不必費太多心機和口舌推銷藥品,但無疑責任重大,那些按馬老板硬性規定加在每張處方末尾的甲珠、人參、田七、蟲草會不會惹出什么生命之危,實在讓人拿不準,我心里一天到晚七上八下的。令我萬分佩服的是這些醫托的精湛表演。他們對幾種病的熟悉程度絕不亞于正規醫學院畢業生,敬業精神也令人嘆為觀止。他們帶了“肥羊”來,會當著“肥羊”的面,真的掛吊瓶,真的坐上一兩個小時,輸進二百五十毫升葡萄糖、氯化鈉,也會真的抽血,真的吞進一瓶難聞的顯影劑做胃腸彩色超聲波。這可是一般人無法做到的。
每個廣告員身上都帶著一兩千元現金。如果帶來的“肥羊”需要開一千多元藥費和治療費,他們就會主動示范,灑脫利索地掏錢為自己埋單,先把吊瓶掛上。一會兒“肥羊”也掛上吊瓶了,兩個人居然挨著病床躺著,親親熱熱聊起家長里短。萬一不幸被“肥羊”識破詭計,沒花大錢就跑掉了,“醫托”也自認倒霉沒說的,拔下針,退了藥品,再去尋找第二只“肥羊”。
廣告員們每天早晨六七點鐘就要到公辦醫院掛號處排隊,或者在門口誘客,下午三點下班。說來也不容易,醫院保安又轟又攆,甚至會叫警察來抓人。他們大都以家庭為單位,夫妻組合、母女組合、父子組合或者戀人配對,抱著一歲孩子的,牽著三歲女兒的,扶著六七十歲老母親的,佯裝看病,勾引患者。
10月9日這一天,我看了二十一個病人,順順利利就開出總額兩萬多元的處方。因為昨天有一個病人來復診,開了六百元輸液加中藥處方,馬老板為了鼓舞士氣,偷偷在我耳旁通知我“下班去藥房領提成”。我知道六百元復診費有三十元提成,如果一個月復診費能達到十萬元,僅提成就五千元,加上月薪,收入能超過專家門診中心男性科。
令人高興的是快要下班了,還來了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女病人,是“醫托”田藝帶來的。她守了一天才騙來一個病人,為了演得逼真,她用指甲把自己的四肢抓出一道道血痕。
“劉教授,我是皮膚瘙癢癥,這幾天加重了,癢得真想死喲!”
“哦,我看看,是挺嚴重的,不能再拖了。”
田藝實在忍不住似的,越發抓得狠,絲毫不顧胳膊和手背已經血跡斑斑了。站在一旁的女病人仿佛受了傳染,也開始抓了起來。我佯裝不認識田藝,一本正經為她檢查,開吊瓶,講醫囑。她一再請求道:“劉教授,我在三院排隊排了兩個小時,輪到我掛號才說你不在。聽說你今天被請到這里來,就打的來找你。你開些中藥吧,要治就治斷根,錢不是問題!”
我索性開了七天吊瓶、半個月中藥,大約一千五百元錢。田藝去交錢了,她帶來的女人性格開朗外向,一開口就拉關系認老鄉?!皠⒔淌?,聽口音你是東北人吧?”
“是呀,沈陽人,你呢?”
“喲!是老鄉哩!我也是沈陽人。這就好了,劉教授,你今天得好好給我看看,全靠你老鄉了。我這蕁麻疹天一涼就發作,癢得要人命,我老公叫我找一個好醫生,一次性能斷根不怕花錢!”
我盡量表現出老鄉的熱情,心卻早已歷練得像花崗巖一樣又冷又硬,開出一千九百多元處方藥,外加六天吊瓶。
女老鄉沒有嫌藥貴,高高興興去掛吊瓶,到門口還對田藝笑著說:“我倆還是伴兒,以后你每天下午來吊瓶,我也下午來,咱們好聊天。”
田藝嘆氣說她在郊區上班,請不了假,只能把藥帶回去,到小門診部掛瓶。女病人有些遺憾,說道:“那就多謝了,打出租車的費用我出一半你還不要,以后請你喝茶吧?!?/p>
六點鐘,我到藥房領了復診提成,三張十元的票子。美眉陶醫生雖然昨天挨了病人的拳頭,胸口傷了三處,卻也因禍得福,今天分了兩千多元復診提成費。我偷偷給她開了幾味中藥調理。
馬老板分了錢回去了。陶醫生解開了我心頭那個一直讓我擔驚受怕的謎。原來中藥方里的甲珠、人參、冬蟲夏草,根本沒有加進病人的藥里,這幾味貴重藥和花花綠綠的處方都是為了應付上頭萬一來檢查,否則百來元的中藥叫病人花掉幾百元說得過去嗎?我聽了心頭一松,卻感到不平。這個馬老板比王朗們更加心狠手辣。她還指示藥劑師,所有的抗菌素全不給足量,抗生素也很少加進葡萄糖水和氯化鈉里,只給病人輸價格兩三元的糖、鹽水,而用口服藥來代替。
我和陶醫生正說得憤憤不平,導醫溫小姐眼淚汪汪來找我。二十三歲的小溫也是東北人,醫大畢業后找不到工作,做醫生又沒有證書,只好來馬老板這里當導診兼護士,月薪一千五百元。小溫說馬主任不知從何處聽說她處了個在派出所當警察的男朋友,非叫她把男朋友的生辰八字拿來不可。
“劉醫生你說這可怎么辦哪,萬一我男朋友的生辰八字和馬老板的犯沖,我的工作不就泡湯了?”
“你瞎編一個給她不就行了?”陶醫生出了個主意。
“唉!不瞎編都怕犯沖,瞎編不更危險嗎?”
到底還是我聰明,我不假思索地說道:“告訴馬老板,你和男朋友吹了,這不完事了嗎?”
陶醫生拍手叫好。小溫破涕為笑,樂呵呵地走了。我為她解決了難題,可我再聰明也管不了我一家三口的生辰八字會不會與馬老板的犯沖。
第三天,陶醫生的遭遇差點在我身上重演。
上午十點左右,響遏行云的喊叫聲來自一樓導醫廳:“哪一個叫劉顯剛?劉顯剛在哪里?”
導診小溫臉色煞白從一樓大廳跑上來,氣喘吁吁地說道:“劉醫生,趕快躲躲,快!”
我已經嚇得魂飛魄散,一時手足無措,恨不得找一個地洞鉆進去。還是陶醫生有經驗,帶我從后面的安全門下去了。
一個據說長得像花和尚魯智深的男人,兇神惡煞闖進二樓的武警醫院走廊里,要劉顯剛出來。看到都是穿軍裝的,“花和尚”意識到走錯了地方,又噔噔噔直上三樓。三樓的醫護人員嚇得一個個往角落里躲。“花和尚”見到我桌上的牌子,知道診室是我的,霎時,茶杯、桌面玻璃、聽診器,噼里啪啦都成了犧牲品。幸虧陶醫生救我一命,要是我沒能及時躲開,毋庸置疑,必成拳下之鬼。我聽著頭頂上的響聲,兩腿發軟。陶醫生怕那暴徒尋下來,又把我帶到一樓武警醫院的后院。
原來“花和尚”是昨天那個女病人的丈夫。他一路罵上來:“你他媽的劉顯剛,你也太殘忍了吧,一個蕁麻疹宰了兩千塊,老子今天非叫你斷幾顆門牙不可,為窮苦老百姓報仇雪恨,看你們還敢不敢為非作歹!”一個何等溫柔的女子,一個如此殘暴的丈夫,居然是一對,真是不可思議!
我一直躲到天黑才出來。陶醫生還沒回去。她說馬老板氣得臉盤上的五官全挪了位置,罵我屬相相克,八字犯沖,是天降“黑煞星”,災難不過三日。
“劉醫生,你不能再來了,說不定那家伙明天又來找你尋事,而且,馬老板也不可能留你了?!?/p>
我突然莫名其妙掠過一陣強烈的快意:砸吧,砸吧,你最好把母夜叉馬春英這個“人肉包子店”砸個稀巴爛,再放一把火,燒成一堆廢墟!
17 高危職業——“醫托”
醫托、婚托、房托、車托、飯托、賭托,連網絡都有網托。人們生活在欺騙的汪洋大海之中。巴爾扎克說“傻瓜旁邊必然有騙子”,照他的說法,倒是受騙的人有責任了?許許多多傻瓜的不幸遭遇告訴我們,“醫托”已經成為一個社會群體,正在挑戰法律與法規的空白。
民以食為天。生計是人生第一件大事。連續三天我都在找工作。上午查了一下銀行卡,還有三千二百多元,只夠一個月房貸、物業管理費、水電費和妻兒生活費。十天內找不到工作,我連方便面都買不起了。
A市公辦醫院只收三十五歲以下碩士學歷以上的學科帶頭人,像我這種條件的副主任醫師可以車載船裝,只能望洋興嘆,淪落到民營老板的小鋪子里討一口飯吃。倘若憑技術心安理得干活倒也快樂幸福,誰知卻要出賣良知當牛做馬還心驚膽戰。
我把求職要求放得很低,終于找到一家門診部,名字怪怪的,奧蘭治門診部。底薪三千,提成面議,叫我下午四點見面。
奧蘭治門診部很難找,在一個城中村里面。一套四房二廳不足一百六十平方米的家居房,改成四個科室,中醫科、婦科、外科、內兒科,還有化驗室、藥房、輸液室、候診廳,塞得滿滿當當的,人多了就轉不開身子。房子還沒裝修好,到處亂糟糟,中醫科就是一張桌子兩把椅子而已。
老板是女的,三十五六歲,中等個子,稍胖,燙著大波浪頭,叫公孫百合。公孫百合不大在意地看了看我的證件,就高聲向大家吆喝:“大家都要去,今晚是我的第八家分店開張大喜,你們都給我捧場去,馬蘭酒樓,謝絕賀禮!”公孫百合老板說我有口福,叫我也去,而且坐她的車子,頓時博得我幾分好感,看來這女人還有點人情味。
來到后面車場一看,居然一溜排著五輛中高檔轎車,開車的全是女性,都三十多歲,而且全都燙著大波浪頭,這其中似乎有某種寓意吧。
一路上公孫百合給我說了說門診部的情況,令我欲哭無淚。A市之大,居然沒有我混口干凈飯的地方!我以前為患者不平,說他們是出了狼窩又進虎穴,今天居然自作孽應在自己身上了。奧蘭治門診部主要也是靠廣告員掙錢!天下烏鴉一般黑,但我必須先解決生計問題。
馬蘭酒樓大廳里三張圓桌已經坐滿了人。我這桌是醫務人員,另兩桌男女老少都有,女的大多穿著大紅大紫的衣服燙著波浪頭,男的一律夾著香煙,連一個十幾歲的孩子也會吞云吐霧。還有兩個男人穿著背心,露出胸口和臂膀文著的青龍。我看見了西郊門診部馬老板的“醫托”田藝等幾個人,她們也看到我了,我們佯裝素不相識。在“醫托”這個圈子里,一個奴才可以同時給幾個主子服務。
公孫百合老板站起來致辭,說她的八家門診部的生意全靠大家扶持,今日略表寸心,不喝到趴桌腳就不是人。我們醫務桌很文明,那兩桌的男男女女一個個為了證明自己是人真的準備趴下去。到后來,男的揪著對方衣領猛灌,女的尖聲大叫,吶喊助威。
我頭痛難忍,太陽穴撲撲亂跳,向公孫百合請假先走,問她明天我能否來上班。她不假思索地說道:“當然來呀,明天上午八點半到!”
上班后我才知道,奧蘭治門診部原來是一對老夫婦開辦的,老兩口技術高,收費低,吸引了周圍的居民,單是內兒科,每天都有幾十個小孩由老師或家長帶來看病。現在,公孫百合企望借老醫生的名氣和人脈,把店也開得紅紅火火,然而事與愿違,過去的病人不見老醫生兩口子,轉身就走。導醫和我們幾個醫生一齊努力,好歹勸回來了,但一張處方超過二十元他們就不干。我們解釋說一分錢一分貨,我劉顯剛是主任醫師,不會比老醫生差,總算留下一部分打算“試試看”的病人。
“醫托”帶來的病人全擠在上午十點到下午三點這個時間段里,令我精神高度緊張?!搬t托”們已經在艱苦的實踐中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而我卻演技低下窮于應對。我必須準確地理解“醫托”的微言大義和肢體語言,達到時刻保持一致,以便順利把“肥羊”送進“屠宰場”。我要是不慎露出馬腳讓病人溜了,辛辛苦苦一天的“醫托”放不過我,老板也放不過我,奧蘭治門診部的聲譽會一落千丈。我的銀行卡已經告急了,唯一的指望就是在這個“醫托”主導生意的黑診所里掘金。
公孫百合選擇這個城中村開辦門診部有其良苦用心。附近幾條小街小巷有好幾家美容美發中心,從早到晚都有只披著幾塊布條的“美女”在門口晃來晃去。那是她們的“工作服”。她們的生意絲毫不影響門診部,反而帶來許多商機。幾十位“小姐”每月都有四天消毒時間,婦科生意興隆,光吊瓶就有五六萬元的收入,支撐門診部的開支綽綽有余。
最困難的是內兒科。先前老醫生兩口子主要的工作對象是附近學校和社區的小孩,公孫百合接手以來,內兒科的門診量由五六十人降到十余人?!搬t托”對他們不感興趣,他們也信不過新醫生。公孫百合為此連炒三個醫術精湛且有三十余年臨床經驗的二甲醫院退休副主任醫師。相比之下,我應該算幸運,我的“醫托”隊伍有九人之多,其中霍慈恩和朱延吉兩口子還能以一當十。
霍慈恩才二十五歲,勉強可算美女,偽裝身份是IT公司的白領,守在幾家大醫院的婦科候診區。逮住的“肥羊”生什么病,霍慈恩就立即跟著患什么病,和人家聊到火候,就氣鼓鼓罵起來:“不等了,煩死了!我堂姐上個月說奧蘭治門診部來了個劉博士,專治這種病,才治半個月就全好了,干脆,我也找他去!”
“肥羊”一聽,傻乎乎上鉤了,也氣憤地跟著罵:“排了三四個小時,急死人了!你說的那個啥博士把你堂姐治好了?要不,咱一塊兒去看看吧……”
兩人一路打聽奧蘭治門診部的方向?;舸榷饕粫壕徒o堂姐一個電話,問路怎么走,劉博士啥樣子。后來她們一個人出幾元錢,打出租車來到奧蘭治門診部。
我驚嘆霍慈恩這個只有初中文化程度的女人對婦科病和胃腸病的熟悉程度,沒有經過刻苦鉆研絕對無法準確道出病癥、用藥及化驗結果。她一天能帶三至四只“肥羊”,還能針對“肥羊”的不同情況不同個性調整演技,比起西郊門診部那個把自己四肢抓得血跡斑斑的田藝,堪稱一級演員?;舸榷髡f她也想自己辦一個門診部,到時一定請我去為她支撐門面。如此雄心壯志,真令人不能不刮目相看。
趁“肥羊”去取化驗結果或做B超的工夫,霍慈恩就溜進中醫科,以不容商量的命令口吻叫我給“肥羊”掛七天吊瓶、做五天微波、服半個月中藥?!拔颐辶?,她老公是開店的,對她挺好,錢有的是?!?/p>
我必須無條件服從,否則霍慈恩第二天就會把“肥羊”領到另一家門診部去。老板是很在乎“醫托”的,發生這種情況你就得丟飯碗。
霍慈恩的丈夫朱延吉長得很端正,當過兵,性格爽快,一見面就能給人一種正派規矩的好印象。才半個月交往,我們就成了“準朋友”,他告訴我許多聞所未聞的內幕。
我第一次見到朱延吉那天,他在另一個病友陪同下來找我。朱延吉“疼”得滿頭大汗,嚇了我一大跳?!皠⒉┦?,我是保安,一站十幾個小時,病一發作就痛得站不住。我們村李哥說他在你這里治好過腎結石和腎炎,叫我來找你?!?/p>
朱延吉裝得很像,但一說話我就明白了。我裝模作樣一邊問病情,一邊開超聲波檢查和尿常規化驗單。一會兒,朱延吉帶來“雙腎結石”的報告單回來了,表情誠懇,以高度信任的語氣說道:“劉博士,我這小命就交給你了,怎么治都行,越快越好,錢倒不是問題,我不能丟了工作呀!”
“明白明白,找一份工作很不容易,不過這病也不是一天兩天就會好的,我會以最快速度減輕你的痛苦,把你治好。我也是打工醫生,都一樣,都能理解?!蔽艺f著已經開好了七天吊瓶一千多元,十五天中藥排石湯七百三十五元。
朱延吉不一會兒就躺在輸液室掛上吊瓶了。與他同來的病友——也就是“肥羊”,看了朱延吉的表演,已經對我十分信任,我還沒問兩句他就說:“同他的病一樣,只是沒他的嚴重,老不斷根,你好好給我治一治!”自然,我給他開同樣的檢查單同樣的藥物,讓他去和朱延吉一塊兒并排躺著輸液聊天,半個月后自動來復診。
輸完液還沒兩個小時,朱延吉又從市二院牽來一頭“肥羊”。朱延吉這回是患前列腺炎,手上還有他不知怎么弄來的市醫院的前列腺液常規、精液常規、腎功能等報告單。他一坐下來就破口大罵:“媽的,正規醫院也坑人!我在市一院二院都治過,沒治好,還叫我再治一療程,五千元呀,我傻呀?我二叔對我說,他去年找過你治病,還治斷根了哩。我問了好幾個醫生,才知道今天你在這里坐診?!?/p>
我裝出一副莫測高深的表情,認真配合他技藝精湛的表演。他的自訴、治療過程和服藥種類,說得十分準確到位,難怪他和妻子霍慈恩敢籌資開門診部。他的自訴和表演已經征服了旁邊的“肥羊”。我給朱延吉開了很重的藥,十天微波沖洗、十天吊瓶和中藥。朱延吉從口袋里摸出一大沓錢去交款了。他牽來的“肥羊”們,多半在民營醫院鋪天蓋地的廣告戰中被洗了腦催了眠,都曉得治男性病、前列腺炎之類的病一般價格都在萬元左右,所以有思想準備,狠宰他幾千元不會說三道四的。
一天只要騙兩只“肥羊”,廣告員就可致富,一個月就可小康。下午三點鐘收工,因為三點以后很少有人去醫院。傍晚他們就可以分錢了。老板為了管理方便,在門診部附近租了三套三居單元房,隔成十間小屋,夫妻、姐妹、兄弟合著住。房錢老板負責,廣告員拿55%的營業額分成,老板還給每人每月八百元“風險金”,作為“醫托”們生病或有事不能上班時的生活費。公孫百合派親戚曹伯介管理他們并負責分錢。
朱延吉說他們從事的是一項“高危”職業,光今年一年,他和妻子霍慈恩就被抓到拘留所兩次,每次關十五天,有時候還會挨打?!笆卸耗莻€保安隊長他媽的太厲害,勾結派出所,有一次把我們三十來個鄉親包圍了,逮住就打,打完就丟到局子里去,僥幸逃出的沒幾個,不敢去了,那個陣地只好丟掉。憑良心說,別看公孫老板是個女人,很有義氣的,不輸男子漢。關到局子里去的,都是她花錢弄出來,還給補發工資,不然誰給她干?這都是在刀尖上掙錢的嘍!我們也是不得已,要是能像你們,媽的誰來干這個!”
朱延吉說他們夫妻倆打算辦一個門診部或者診所,問我上頭有沒有門路可幫忙。我實在擔心,讓他們管理醫院,肯定又是黑診所。他們憑啥開醫院呢?連衛校都沒念過,一點醫學知識都是我們醫生培訓的。老板每隔一段時間,就叫一個醫生給三十幾個“醫托”開班。最近三天,由婦科艾醫生加班為“醫托”們講婦科病知識,都需要做何種檢查和化驗、常用什么藥等等。難道憑這樣的培訓就能開醫院了?天!
18 潛規則害死弱女子
潛規則,是法制不健全的社會的一種病態。不管你承認不承認,各行各業都有潛規則。醫療界的潛規則是什么呢?醫療器械企業制假,醫院用假,醫生為病人作假治療,抬高藥價,蒙騙患者,追求復診率,追求高收入高回報,這些就是醫療界的潛規則。潛規則引發的事故被揭露出來,常常是在付出慘重代價之后。
我受聘奧蘭治門診部的第二十天上午,三位開著藥監局面包車的執法人員來了。領頭的是一位三十多歲又高又壯的漢子,另兩位一男一女,二十多歲,都穿著制服。女的介紹,漢子是她的科長。
他們來到門診部候診廳,科長指名要找老板。公孫百合和另一位股東夏潔恰巧都還沒來,藥房主任曹伯介只好上前接待。他慌慌張張,把茶杯都打翻了,眨巴著眼晴小心翼翼地問道:“啥……啥事兒?”
科長一臉嚴肅,連語氣都冷冰冰的?!坝胁∪送对V,你們中醫科開了十五劑中藥,收費九百多元,吃了藥沒一點起色。什么藥這么貴,一帖要六十多元,還一點效果都沒有,誰開的?”
曹伯介趕緊把我叫出來。我心里也發慌,暗叫“完了完了”。中藥方幾乎都是我開的,而且按門診部的潛規則,一開就是十五天。藥的配方不會出錯,我有把握,問題是這家門診部有自己的規矩,比如我開的中藥,凡進價貴的諸如人參、鹿角片、田七、紫河車、肉桂等,曹伯介都不放進去,但算價的時候都劃進去了。如果藥監局認真核對,這不能不說是一種違法行為。我的錯誤在于無論感冒、咳嗽、胃炎,統統服藥十五天,雖然可以推卸責任說是門診部的規定,但無論如何不合中醫規則。我硬著頭皮去見科長。
“是你開的?”
我點點頭。
“把翁玉璜的藥方找出來。”
曹伯介和我回到藥房,手忙腳亂地找那張藥方。這時股東夏潔來了。夏潔比公孫百合年輕漂亮,據說是本地一個干部的妻子。她一出場,悲劇就變成了喜劇。曹主任長長吐了一口氣說:“別找了!”
“哎呀段科長,我前天才去局里找你,想請你來指導指導。小門診部剛剛開張,又忙又亂,都是生手,也不知道該怎么辦。我也是大姑娘坐轎子頭一回,傻乎乎的,店一開,病人一來,顧了這頭忘那頭。你段科長好大架子哦,知道我要去,回避了?還是瀟灑去了?真不夠朋友。今天來了,我可不放過你啦,補你一杯小店開張酒,我和你,一對一,看誰是小狗!”
科長臉上有了笑容,問道:“你真去啦?上午下午?”
“下午嘛,你的部下說你接了個電話匆匆忙忙跑出去了,坦白呀,什么電話讓你那樣有激情?”
“哦哦,前天下午?那是……那是去開會吧?”
“管你干啥去,我可不是追究哦。隱私嘛!”
科長和一男一女兩個部下都笑起來。
“走,到我辦公室喝杯茶去?!?/p>
“就在這里說吧?!笨崎L又嚴肅起來了。
“埋汰我呀?科長科長,半個皇上,坐在破椅子上辦公,我敢當嗎?”
“咱們今天公事公辦!”
“當然當然!你老婆才跟你有私事,我跟你有啥私事呀?當然是公事公辦,要關要罰,你科長照章辦事!”
段科長跟著夏潔到辦公室去“照章辦事”了,我把提到嗓子眼的心放回胸膛。我想起了翁玉璜,那是半個月以前的事了,她是霍慈恩帶來的慢性鼻咽炎病人。我給開的是黃芪、防風、白術、辛夷等十五味治療鼻咽炎的中藥。這些常用藥在外面正規藥店頂多花一百元上下,而我們奧蘭治門診部竟然收了九百多元。
藥監局對奧蘭治門診部如何處理,老板們沒說,我們也不敢問。風波甫定,又發生了一起更加可怕的事情。內兒科聞建安醫生被病人家屬打落四個門牙,腿上還給捅了一刀。
那天早上八點,我剛剛踏進門診部大門,就見大廳里一片混亂,聞建安一身是血,在診室里掛著吊瓶,護士小呂用濕毛巾替他擦著臉上和嘴角的血跡,藥房曹伯介主任拿了一瓶云南白藥,一邊打開蓋子要往他嘴里倒,一邊說:“含著別咽了?!倍鴭D科葛莉莉醫生不停抽泣著,正和清潔工打掃候診區的碎罐子破花瓶和一地泥土。我拉過導醫小范問:“怎么回事?”
小范答道:“昨天夜里,婦科葛醫生做了個人流,開出一千九百元的單子。那女的也沒說什么,就回家去了。半夜,也不知怎么了,那女人突然大出血不止,趕緊拉到人民醫院搶救,險些丟了命。她老公今天一早就來了,說咱們門診部坑人又害人,醫生是草包殺手,大叫大嚷大鬧,把藥房十幾瓶鹽水全砸了。聞醫生上班來得早,說‘怎么啦怎么啦,有什么事好好說,砸什么砸’。那男人說‘老子就要砸你個稀巴爛’,一把揪住聞醫生,朝他臉上砸了三拳頭或四拳頭我沒看清,只聽聞醫生哎喲哎喲地叫。那人打完了頭也不回走了。太嚇人了……”
我到診室去看聞醫生。他被打掉四個門牙,嘴唇都癟下去了,而兩邊嘴角又青又腫,話也說不清楚了。腿上的刀傷因為用白紗布纏住了,看不清楚。
這一天,門診部極為冷清,籠罩著凄凄慘慘戚戚的氣氛。沒有人走動,沒有人說話。公孫百合把葛莉莉炒了魷魚,也沒人敢送她到樓下?!搬t托”們知道情況以后,也不敢帶病人來。靜寂孕育著危險,大家各自坐在診室里,漸漸地就害怕突然禍從天降,來一個病人家屬找自己揮拳頭、捅一刀。公孫老板的哈巴狗不知怎么突然一陣大叫,把我們嚇了一大跳。別看大家泥菩薩般坐著,其實心里都像鹽落油鍋似的。
傍晚,聞建安從口腔門診中心回來,人都變了樣子,活像《紅樓夢》里的那個劉姥姥,險些認不出。他說起話來,舌根短了半截,含含糊糊的。“我當他找的是婦科葛醫生,誰想到連我也打。早知道吃這么大的虧,我才不管哩!”
人人自危的時候,沒人敢回答。見人們都佯裝聽不見,聞醫生朝我的診室走來,含混不清地說:“你評評這理,劉醫生,我這牙、這腿,不是為咱診所受傷的么?你猜老板怎么說?叫我自己掏一半治療費。一只烤瓷牙五百元,四只就兩千元呀!腿傷倒不貴,縫合八針,才六十元。老板說,病人家屬來鬧,你頂什么嘴,你該躲遠點。劉醫生,你說,天地良心!”
我假裝看報紙。血的教訓,明哲保身的思想,教會我謹慎行事。聞醫生原是洛陽一個區婦幼保健院的退休副院長,來A市不過兩個月,比我這個老江湖還嫩點。
聞醫生口無遮攔,但求痛快,不計后果?!皼]見過這種門診部,要什么沒什么,心電圖沒有,藥物也不全,超聲機是二手貨。人身安全一點兒保障也沒有……”
藥房曹主任沖過來,指著聞醫生的鼻子訓斥道:“你嚷嚷什么?你不干有人干!來結賬,你一會兒走吧!”說罷數了一千多元,塞到聞醫生口袋里,“給你負擔一半藥費,夠便宜你了。”
聞醫生的臉膛一下漲得通紅,淚珠都噙在眼角了。他強忍著憤怒說道:“這些錢鑲了牙就沒剩余了,我去哪兒住呀?”
“管你去哪兒???從哪兒來回哪兒去呀!”
“我找公孫老板去!”
“這就是老板的交代!”
曹伯介攆走早上剛為他們流血負傷失去四顆門牙的老醫生聞建安,如同攆一只沒有看家護院能力的老狗似的。我心底涌起一股對聞醫生的同情。聞醫生性子剛烈,又不懂自我保護,如果他少發幾句牢騷,也許還有回旋余地,如今他是不能不走了。他到A市不過兩個月,他能去哪里呢?我想,同是天涯淪落人,我應該向危難中的同行伸出一只手,我畢竟有一套自己的二手房……
我悄悄在處方箋上寫下一行字:“聞醫生,我有住處,要不你先去我那兒住幾天吧,鑲完牙養好腿再說。千萬別出聲,同意就點頭,一會兒下班到巷口等我?!?/p>
我將被打掉四個門牙又傷了大腿的聞建安帶回僅有一張席夢思的破家,說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其實,潛意識里是因為我意識到,說不定我也有這一天,但愿那時也有善心人在危難之中拉我一把。
聞醫生塊頭大,腿又受傷,和我擠在席夢思上連翻身都吃力。他自作主張到舊貨店運來一張舊床,說才八十元。他買了酒精、棉花、紗布、繃帶和消炎藥給自己治腿傷;還到牙科診療中心鉆孔、做模,折騰了半個月終于安上四顆門牙。
聞醫生也是苦命人。我們有許多相似經歷,聊起各自的苦處,便覺分外貼心。他當了八年區婦幼保健院副院長,月薪才九百多元。去年兒子結婚,住在十二年前單位分給他的僅有四十八平方米的兩居室的大間,他和妻子住小間。婆媳不和天天斗氣,他和兒子夾在中間難做人。兒子有車本,卻找不到開車的工作,想出門打工去,媳婦又說“要走就離婚”。聞醫生只好自己辦“病退”,打算熬上三四年掙些錢,給兒子買輛出租車掙飯吃。誰知來奧蘭治門診部沒干上兩個月就落得一身是傷,身無分文。
說到傷心處,聞醫生一陣欷歔:“這世道是怎么啦?我可怎么辦呀?”
我鼓勵他:“兩個字:活著。生存下去比什么都重要,上帝是公平的,不會老讓我們活得比狗都不如!養好傷,找個工作,賺一點是一點,渡過難關就好了,我也是這么過來的?!?/p>
“我是在找呀,”聞醫生皺著眉說,“老板見我一拐一拐的,都以為我是殘疾,見了面就沒有下文了。有一個好像不在乎我的腿傷,只問一句‘你在民營醫院干了多久’,我說有大半年了——”
“你不會說三四年了?誰查去?他們要的是熟悉民營醫院潛規則的老醫生呀!”
聞建安如夢初醒。我怕他像我的那個“準朋友”薛寅,榆木疙瘩腦袋,就像當年周老師給我編簡歷一樣,也為他編了一份,讓他背熟了去應聘。
我救了聞醫生的急,其實我自己也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生怕完不成本月營業額,終日絞盡腦汁。
奧蘭治門診部的日子愈來愈艱難了。盡管“醫托”源源不斷地送來“肥羊”,但穿幫露餡的事兒越來越多了。常常是這樣,“醫托”賺錢心切,帶來的“肥羊”吊瓶還沒輸完,他又帶來一只?!胺恃颉笨匆妿麃淼摹安∮选庇盅b模作樣看病,就起了疑心,拔掉針頭過去質問:“你是‘醫托’吧?真缺八輩子德了!”
于是鬧哄哄一場混亂。病人逼著藥房曹主任退錢,還揚言要控告。我們有個行業名詞“醒了”,就是指病人明白真相了。凡是“醒了”的病人,就趕緊低調處理,趕快退錢,趕緊說好話,免得把別的“肥羊”也驚醒了。這也是我們的潛規則。
奧蘭治門診部每況愈下,可膽子卻越來越大。為了爭取復診率不斷提高,醫生花言巧語是一個辦法,藥房作弊也成了一個辦法。無論是輸液的藥物,還是中藥方劑,藥房從不稱足量,稍微貴一點的抗生素,只給一半量,中藥二十克稱十克,開人參給黨參;打結石的金錢草我本來開五十克,藥房只給十五克,病人喝半個月打不凈結石,只好再喝半個月。如此這般,省成本,又能讓病人來復診。老板說她也是沒辦法,不然就賺不到錢,初診收入55%給了“醫托”,門診部還能賺多少呢?能帶來實惠的就是病人復診,“醫托”是不拿復診提成的。
為了增加復診病人,我必須想方設法。對打工一族,初診已經花掉一千多元到兩千元,夠剜心割肉了,半個月吃藥打吊瓶,病也去了大半,多半人不會再來復診了。他們不來,門診部收入從何而來?我的提成從何而來?月營業額從何而來?我只能把良心放在一邊。
白天身心疲憊,晚上就和聞醫生憤世嫉俗一番。說到坑害人的潛規則,聞醫生拍案而起,說他來A市之前去過的那個門診部,就有一個可憐的女人斷送在追求復診率的醫生手里。他說的這件慘案我好像也有所耳聞,卻沒有想到,居然就發生在聞醫生曾經供職過的門診部里。
受害女子陸黎紫,四十歲,離異,拖著個十歲的女兒,在一家公司當文員。因月經淋漓不斷而來就診。接診的婦科醫生米言京是五十多歲的老醫生了,據說是享受國務院津貼的婦科專家。因此陸黎紫對米言京絕對信任?;炛?,米醫生告訴陸黎紫:“宮頸三度糜爛,也就是宮頸炎,不要緊張啦!”
米醫生連開三個星期吊瓶,每天三百多元。又開了激光、微波、宮頸沖洗等治療單,連續治療三十天,說這樣綜合治療好得快。奇怪的是,擁有三十余年婦產科臨床經驗的米醫生,在四個多月的治療中竟忽略了一個最簡單的常識:四十歲的陸黎紫正處在子宮癌、宮頸癌高發的年齡段里,其癥狀又是連續不斷出血、白帶異味,理應懷疑她患有女性最常見的惡性腫瘤宮頸癌。只要叫病人到正規醫院做個病理涂片檢查一下就一清二楚了。
然而,米醫生遵循民營醫院的潛規則:多抓住病人一些日子,多開治療費、檢查費、輸液費;門診部財源滾滾,自己也缽溢盆滿。陸黎紫扔下三萬多元錢,病情非但沒有好轉,反倒終日疲憊不堪,低燒不退,厭食消瘦。陸黎紫感到奇怪,請假去軍醫院做全面檢查。
軍醫院的婦科醫生語氣沉痛地告訴陸黎紫:“我不能瞞你了,也無法瞞你,宮頸癌晚期,而且已經轉移到胃部,連手術也已不可能了,只能化療和中藥調理看看吧。我不明白,你怎么拖到這個時候才找醫生呢?”
“我已找過醫生了。”陸黎紫欲哭無淚。
得知自己的生命僅有幾個月了,陸黎紫的意志頓時崩潰了,她不吃不喝兩天整,才把自己的親朋都通知來相見。她翻出米醫生為她開的五花八門的化驗單,面對病歷上各種治療項目以及種類繁多的抗生素淚如泉涌。她不明白,花了三萬多元,四個多月,就診三十八次,竟治成宮頸癌晚期。如果米醫生也給她做個涂片檢查,如果……但生命路上沒有“如果”,她確實只有幾個月的日子了。她的朋友中也有醫生,都覺得宮頸癌早期普查時就能發現,顯然不是主治醫生的醫術和經驗問題,應該討一個公道。陸黎紫找了兩個律師,又與報社記者聯系,一同到門診部“討說法”。
老板財大氣粗,米醫生心中有愧,提出私了。老板賠十七萬,米醫生自己出三萬。但陸黎紫抱定“死也要死個明白”的決心,她說她的命不比別人賤,正值中年,女兒還沒長大,憑什么二十萬就把她打發了?米醫生僅僅是誤診嗎?門診部就沒有責任嗎?
有挖地三尺本領的記者鍥而不舍地把米醫生的底兒調查了個一清二楚。米言京在縣一級醫院當過二十幾年的助產士,也到婦科干過幾年,但不是門診部在廣告上說的“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的專家。陸黎紫正是被這個假廣告誤導,才找到米言京門下。米言京沒有辦理執業證,也沒有資格證。但無論怎么說,在四個月的治療中居然沒有往宮頸癌方面想過哪怕一回,也實在狡辯不過去。
“這件事最后怎么了結的呢?”我問聞醫生。當時我就很關心事故的處理,卻沒看到結局的報道。
聞醫生冷冷一笑:“胳膊擰不過大腿,還能怎樣?逃不過一個規矩:私了。連陸黎紫的律師也都勸她算了,沒幾天活頭了,官司曠日持久,等打贏了,人早不在了,還不如趁活著多要幾個錢留給十歲的女兒。門診部說現在的行情都是二十萬,他們不能破了行業的規矩。以后又告到省里,才多了七萬?!?/p>
弱女子陸黎紫的一條命,像秋風中的一片落葉。
聞醫生住在我破家的那一段時間里,我們倆無所不談,成了朋友。腿傷好利索后,聞醫生在郊區一家診所里找到一個全科醫生的工作。早晨八點上班,晚上兩點鐘也會有病人來。不知老板是何方神圣,居然敢用假醫生。三個護士連頭皮針都不會打,藥劑師不識拉丁文。聞醫生倒成了名醫。不過由于處方小,一張幾十元而已,比如普通感冒,三包中藥二十元就治好了,受到周圍民工和居民的青睞。雖然底薪才一千元,但有10%的藥費提成,如果一個月能有四五萬元營業額,就能掙五六千元了,而且包吃包住。聞醫生高興極了,在電話里說:“老弟,這么干上三年,我就能給兒子買出租車了!”
19 狗日的春節
衣錦還鄉是人生之大快事!劉顯剛醫生也衣錦還鄉了,但他的心情是苦澀的、悲涼的,按他自己的話說是“打腫臉充胖子”。人靠面子活著,打工在外多年,心中牽掛妻兒爹娘,有多少人無顏回江東呀!
2005年春節來臨了。
我在A市打工三年了,沒有回過老家,高堂明鏡悲白發,妻兒相見不相識了。今年老板慈悲為懷,放了一星期假,因為我家遠,還特許我可以超三天。這就迫使我踏上了“衣錦還鄉”的路。
盤點小錢袋,一萬三千五百元。這是我按月繳納房貸、水電費、物業管理費后所剩的銀兩。我得精打細算。
有人說我們北方漢子愛面子、裝富、打腫臉充胖子,極端正確。我劉顯剛雖然出門在外當奴才,人格、尊嚴全都不要,但內心深處,永遠燃著一個亮點,那就是渴望被人尊重。此次是回到家鄉,我必須把男子漢的尊嚴從地上撿起來帶回去。
多花了一百元從票販子手里買到臘月二十九的火車硬座票,擠在沙丁魚罐頭似的車廂里,啃了五個干面包,喝完兩瓶礦泉水,大年三十上午到了沈陽。
卉艷穿件橘黃色的太空服,一手拉著一米七的兒子呆頭鵝似的張望。為了裝帥,我只穿應聘時才穿的那一套灰西服,冷得要命。兒子眼尖,拉著媽媽飛奔過來,開口就問:“爸爸爸,筆記本電腦在哪兒?”
妻子定定地望著我,良久才綻開笑容,遲遲疑疑地說:“我們娘兒倆足足等了一個小時?!?/p>
我忽然一陣心酸。盡管撲了粉底霜,但卉艷的蒼老還是顯而易見的。頭發枯黃了,馬尾巴沒有過去茂盛,眼角魚尾紋若有若無地形成兩個扇面??蓱z你老公忍氣吞聲拼死拼活,不僅沒有留住你青春的腳步,短短三年,竟恍如十載。
心似乎也生疏了似的,出租車上,卉艷沒有多少話說,冰冷的小手緊緊攥著我的指頭。出租車把我們載到一家小酒樓,岳父母一家大小設宴為我接風。大家鬧哄哄一陣,把我推向上席。
一旁沙發上,兒子在七八個孩子羨慕的目光里打開筆記本電腦,內行地介紹道:“別亂摸,一萬多元哪,戴爾公司最新款的!”
我當場分派禮物。岳父是一斤普洱茶,二百元講價到一百六。岳母是折價攤上挑的老年裝,不過有范思哲名牌標志,雖然才六十元,可從A市帶回來意義就大不一樣。幾個妹妹弟媳,都有一條花色漂亮價值三十元的絲巾。弟弟及妹夫們,一人一條中華牌香煙。煙販子明白告訴我是假牌子,但煙絲不假,是真中華的煙絲?!罢J不出來,抽不出來,送當官的別買,送朋友親戚誰不買這個誰傻瓜?!蔽乙话傥迨I下三條。
岳父喝著普洱茶,連聲叫好。這個老教育局長今天肯定不敢說“我是看在小外孫份上”的話了。卉艷此刻臉色紅潤,嬌艷欲滴,那得意之色仿佛可以捧出一把來。妹夫們要我替他們找個月薪三千元的工作就滿足了,我支吾著,咧著嘴呵呵地笑著。我能說什么呢?我能說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天天在地獄里煎熬?我能說我銀行卡里只剩下六千元,付兩個月房貸就分文皆無?當年闖A市,我是逼上梁山,三年后的今天我“衣錦還鄉”,還是逼上梁山。
春節走親戚的習俗,比法律還有約束力。弟弟妹妹們要求我帶領他們到幾年沒去的大姑三舅五姨家拜年請安。到哪家不要花錢?他們就是因為怕花錢才幾年沒去,如今,有我大款劉顯剛領著,他們不必花錢又盡了禮節。去了這家沒去那家反倒得罪人,要去都去,屈著指頭算就有十來家,路費、禮包、小孩壓歲錢,幾千哪!從初一到初五,我忍著心痛把錢花光了,包括買火車票的錢。我沒想到孩子那么多,不是計劃生育了嗎?每抽出一百元,我的心尖兒就像被狠狠揪了一下,臉上還得堆滿笑容。
晚上,我找妻子伸手借五百元買火車票,她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叫道:“七八千沒有啦?都顯擺完啦?沒留點給爸媽?兒子在姥姥家,從九十公分長到一米七,哪年不吃上幾千元?原以為你這回能多帶點錢,把兒子的伙食費清了!你倒自在,連火車票錢都花了!”
我能不花嗎?你弟弟妹夫到哪家都爭著說我是大款,姑舅姨都夸我有出息,七哥八弟九妹都要我幫忙在A市找個好工作。我不也是為你爭面子嗎?我愿意花嗎?
三十六計,走為上!
我只讓妻子卉艷送行。惜別那一刻,卉艷含著淚花說道:“顯剛,我不求你發財了,只希望你別把我們娘兒倆忘了?!?/p>
我這才明白,原來妻子懷疑我在A市養著二奶。天!你知道A市養一個女人要多少錢?
上了火車我就后悔了,我不應該走得這么倉促,這會使妻子更加懷疑和失望。
大雪紛飛。月臺上的妻子像一只企鵝。
今年,我提早一天回到A市,把自己關到破屋里,懊惱不該回家去。屈指一算,倒不如讓妻子兒子來A市玩玩,還不至于把幾千元花得精光。
初八上班,我早早來到奧蘭治門診部。剛向藥房曹伯介主任問罷春節好,他就告訴我:“你被辭退了!”
我打了個寒戰:“你說什么?”
“老板要我通知你,你被辭退了!”
“我沒超假呀!”
“不是超假,你的臉兒病人太熟,沒法繼續做了!給你半個月工資,還有藥品提成,你數數吧?!?/p>
“臉兒病人太熟”也是辭工的理由,豈有此理?其實想一想也不滑稽,這種門診部沒能耐,全靠“醫托”拉客,也靠新醫生新臉孔給病人一點“碰到貴人高手”的幻想??磥?,在我回沈陽之前,公孫百合老板“允許超假三天”的時候,就決定炒我的魷魚了!離開這個黑門診部倒也不怎么可惜,問題是春節期間是一年中最不好找工作的時候呀!打工農民回去過年,十五過了才回來,也不至于來了就進醫院呀!這是淡季。
狗日的春節!
失業意味著沒收入,房貸與日俱增,“經濟危機”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一回到家里,我就忙著打電話。報紙上五個招聘醫生的廣告一口氣打完,都問我做不做“全科醫生”,就是什么都醫,二十四小時吃住門診部。無疑是小診所,得像聞建安醫生那樣玩命。春節后也只有這種小診所才招聘醫生。這種小診所工作條件之惡劣,待遇之差勁,有時都想象不到。老板把醫生當騾馬吆喝,稍不留神,藥物問題引發過敏或者護士操作失誤就有死人的危險。那時,老板腳底抹油逃之夭夭,被公安逮走的往往是倒霉的醫生。不到山窮水盡,我絕不受那份罪冒那個險。
我又在爆竹聲中走了好幾家??疲悄欠N具有潛在危險的診所。后來到一家武警門診內科面試,招聘人員身著軍裝,讓人看著很放心。月薪兩千元低就低吧,藥品提成2%至3%,就靠它了。兩位主任告訴我:“這里是兩種管理方式,有幾個科室承包出去了,就內科和五官科我們留著自己做,你這樣有經驗的老醫生我們很喜歡,就在內科好好干吧!”
我在內科枯坐了三天,只看了三個病人。因為它像后娘的孩子似的被塞在長長的走廊拐彎處衛生間的隔壁,沒有去衛生間的人根本不知道這里有個內科。前面那些位置明顯的有敞亮窗口的科室都承包出去了,而且那里也有內科。我只好走人,三天工資院方也不給。
最后,我落腳在安永醫院的專家診療中心。老板三十多歲,叫阮元頡。他說父母沒文化,他的名字是翻字典碰到哪個字算哪個字。其實他也沒多少文化,高中沒畢業就出來做生意了。阮老板說肝病科剛好有一個醫生辭工,我既然干過肝病科,就先頂上缺看看。
我按捺住驚喜,小心地問道:“那么待遇——”
“這不是你考慮的!”阮老板正在血氣方剛的年齡,抬起眼睛不快地說道,“你到處打聽打聽,我們的醫生收入不比別家少!”
我不敢多問,連日奔波,到處碰壁,待遇將就說得過去我就將就。
“這樣吧,你現在就上班,到樸主任的診室去吧。”
樸主任頭發眉毛白了大半,氣質上很像古代的老道人。他高興地說:“莫醫生走了,你就接他的復診病人。你要不來,我們這幫老頭子真快頂不住了?!?/p>
樸主任告訴我,待遇是底薪三千元,包吃包住;提成是西藥2%,中藥3%,檢查費5%。只要做到三十萬營業額,月收入一萬元沒問題。我深受鼓舞,穿上白大褂就開始工作。
我翻開莫醫生留下的病人登記本,看到他們使用的藥無非是白介素、胸腺肽、奧肝肽和五六種中成藥,化驗檢查也只有乙肝病毒基因(HBV—DNA)和B超、兩對半、肝功能五項。輕車熟路,沒什么困難的。
下午沒幾個病人,樸主任和我聊天,說工作太忙壓力太大心情很憋悶人活得很窩囊,百病皆來?!拔胰昵皠倎頃r,頭發眉毛全是黑油油的,也沒什么高血壓、糖尿病?,F在,成了圣誕老人,高血壓也來了,怎么也降不下,血糖又高,一直服降糖藥。我真擔心會像莫醫生那樣栽倒爬不起來?!?/p>
“莫醫生怎么啦?”
“唉!告訴你也不要緊。莫醫生前天胃出血,嘔血五百毫升。他本來就胃潰瘍,早飯前常常嘔幾口血。我勸他回家養養,他不干,說兩個兒子都下崗了,一個人一套房子沒錢供了,只好拼老命了。都七十歲的人了,還歇不下來,中國人都是活得這么沉重呀!”
我沒敢問莫醫生的家境與經歷,誰沒有一本血淚賬呢?
當晚吃飯的時候,我就明白樸主任為什么說活得很憋悶很窩囊,莫醫生為什么會胃潰瘍頻頻嘔血了。因為我也連飯都吃不下去了。
我剛剛把盒飯拿來還沒坐下,就聽阮元頡站在飯廳前面,把大家訓得像孫子一樣。
“肝病科二診室的皮醫生,你今天犯什么迷糊,下午三個病人全被你放跑了,你還想不想干了?不想干趁早說話趁早走人!”
“都是看了廣告來做檢查的,都不知道是否感染了乙肝病毒?!?/p>
皮醫生剛剛斗膽辯解兩句,阮老板身旁的一個管理人員就發火了:“你不會先開乙肝免疫球蛋白,先打上再說?”
“病人說沒帶錢。”
“這算什么理由?”阮老板指著皮醫生問,“留電話沒有?要是檢查單出來是大小三陽,你必須給我把病人找回來!劉——醫——生!”
我愣了一下,以為叫我,正想站起來,卻見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女醫生已經先于我站起來了。
阮老板對女醫生也不客氣,問道:“婦科你還想不想干了?你今天可真夠意思,才開幾張單?那個懷孕八個月的怎么不能引產?你干婦科十來年了,這點活兒都干不了還要你干什么?”
婦科劉醫生滿臉通紅:“我是怕萬一出什么事沒法兒處理。我們的搶救設施不全,連氧氣瓶也沒有,只有兩個氧氣袋,一會兒就會用光,心電圖機也沒有,還有急救用的血漿什么的都沒有。再說,這個女人的血壓太高,我真的怕出事兒——”
“好好好,別說了,理由一大堆!你們是存心不想干了!你們不干有人干,每個月都有幾十個電話打進來,問招不招人。樊醫生,你今天的處方小得像什么?男性科一張單才開一千多元,存心要把科室搞垮是不是?”
阮老板在大庭廣眾之下把二十幾號人基本上都點名訓斥一頓,沒有一個人吃好這頓飯。我幾乎粒米沒下咽,膽戰心驚地回到科室,見白發蒼蒼的樸主任手拿一捧中藥丸,白眉緊皺,兩腮上擠出兩團肉,閉上雙目。他把藥丸倒進嘴里,又咕嚕咕嚕喝進半杯開水。
我輕輕關上門,小聲問樸主任:“阮老板每天都這樣訓人嗎?”
“天天晚餐的固定節目,美其名曰檢查工作,要不醫生怎么都會得高血壓胃潰瘍呢?炒醫生像炒菜似的,哪個月不炒掉三兩個醫生?人家有好老子,小子繼承老子。你沒有,你就得認了。挨罵別還嘴,忍住,回宿舍往墻上打兩拳頭。只要你按規矩辦事把營業額搞上去,他照樣給你開工資?!?/p>
和樸主任相處挺有趣,老道人似的,話里常有生活哲理??此咳粘詭追N藥丸,我為他研究了一個偏方,勸他從養生入手。下班我們一起散步,聊他家鄉的故事。我們還談到聯手寫一篇論文,在幾千名大小三陽的病人中找幾十個自愿者,除了用門診部的藥外,另外用中藥調理,摸索出既省錢又能治病的一套方法,在“中西醫治療乙肝病毒攜帶者”方面闖出一條路來。
第七天上午九點,情況突變。阮元頡老板傳我到他的辦公室。
“劉醫生,很遺憾,莫醫生又回來了。他干了三年了,老病人很多。你只能辭工了?!?/p>
沙發上坐著身材瘦削面色灰黃的老人,有七十多歲的樣子,頭發稀疏,眉毛極淡,沒有胡子,有幾分教授氣度,很像我死去的老父親。
“莫醫生,你回科室上班去吧,病好了就好好干,別讓我費心。一個月一萬多元呢,哪兒有這么好的工作?”
莫醫生不住地點頭,提著一只白塑料袋出去了。
我只能朝面前這個小皇帝俯首求情了,堆上一臉討好的笑容說道:“阮老板,這幾年我做過男性科、胃腸科、中醫科,你這兒的科室,除婦科外我全做過。我才四十多歲,年富力強,我一定好好為老板掙錢——”
“劉主任,”阮老板毫不客氣地打斷我的話,“不是你勝任不勝任,也不是你年齡身體這些問題,你沒有莫醫生樸主任他們的牌子響呀。莫醫生吐血差點死了,住幾天院回來我還要他,他是上海一家大醫院消化內科主任,在日本還干過五年哪,別看七十多歲了,沒死再干幾年沒問題。樸主任是三甲醫院的業務院長。他們幾塊牌子立在這兒,衛生局那幫人誰敢說三道四?你呢,二甲醫院,不行呀!再說這里各科室都滿了呀!”
“你們家大業大,醫療點很多,這兒科室滿了,其他醫療點也行,我會好好做的,不會讓你費心?!?/p>
“不用了!”阮老板已經不耐煩了,把手一揚,“你走吧走吧,找份工作有啥難的?六天時間,我給你開兩千元,你還不高興,哪兒找去?”
下逐客令了,我就是下跪也陡勞。
20 纖體內衣售后服務
擁有美麗的臉蛋和迷人的小蠻腰,確實可以改變女人的生活、前途和命運。目光銳利的商家都在打這方面的主意。誰的產品最有創意,最能蠱惑人心,誰就大發其財。于是納米技術、仿生產品、極速細腰、彩光潤膚、纖體內衣、HPPCKL,紛紛呈獻給幸運時代的幸運女人。劉顯剛醫生為纖體內衣做售后服務,盡管老板不發工資反造他緋聞,讓他受了侮辱,但到底激發了他高漲的創業念頭。
天無絕人之路。三天后,我應聘到蘭新超市的朝歌美容會所,當上專為肥胖女人銀針減肥的駐店醫生。
朝歌美容會所的老板是女的,三十出頭還像閨中少女似的,連她的名字也很迷人,叫斯裳兒。僅僅她一個人就能產生足夠的廣告效應。
美容會所有十幾家連鎖店??偟暧形灏俣嗥椒矫?,三十幾名美容師,開展“羊胎素”、“還你青春二十年”、“卵巢保養”、“法國補水美白”等千奇百怪的美容業務??邕M美容會所,仿佛來到另一個星球。
斯裳兒告訴我,很多女人買了她的價值八千元到兩萬元一套的“法國塑身內衣”,身材是變得漂亮了,尤其腰細得多了,但胳膊大腿的脂肪卻減不下來,希望能用針灸配合一下。她說:“每次扎銀針收費一百元,一個療程十五次,收一千五百元,你就有七八百元賺頭。如果效果好,你的顧客每月二三十人,那你的收入就非??捎^了!”
沒到過星級美容會所,沒人知道女人可以這樣奢侈地活著,可以像稀世寶石一樣被人小心翼翼地琢磨著。那一具具白的黑的胖的瘦的軀體竟然消耗著價值成千上萬元的化妝品,幾瓶膏狀物就要花掉我幾倍幾十倍月薪,注射幾針什么羊胎素竟要幾十萬。
我的妻子卉艷十幾年來只買大寶SOD蜜,一瓶五六元錢可以抹半年。她與美容院無緣,路過美容院總是目不斜視挺胸而過。但到底愛美之心是女人的天性,她也花了二百元去繡眉?!胺抡胬C眉”是用繡眉機做出來的,黑色顏料永遠刺進眉骨處,大約過一兩年,因黃種人的特性,大都變成深藍色,所以兩年要再繡一回。春節回家,我看到卉艷的眉毛已經變成淺藍色了,可見離別三年,她沒有進過一次美容院。
我饑不擇食地闖入美容會所,才發現這里是一座金山銀窟,賺錢之易令人匪夷所思,我頓生也要開個美容會所的創業沖動。你想想,一只文繡機只需一百來元,一瓶質量較好的繡紅唇的顏料才七八元,進口的水晶唇顏料也才十二元一瓶,繡眉毛的黑顏料更是便宜,一瓶才三五元而已。而在這家美容會所里,繡水晶唇要價八百元至一千二百元,繡眉毛六百元,文眼線二百五十元至四百元。幾乎是巨額暴利呀!
我做售后服務的進口纖體內衣,僅有胸罩和女式收腹褲,賣價六千元到一萬二千元,再換一個腦袋我也不敢相信這些巴掌大的小布片值這么多錢,然而它確確實實就是這么貴。
我被美容會所的店長安排到一個雅間坐診。店長叫琪琪,三十歲左右,穿戴素雅,身材凹凸有致,細瓷般的皮膚,繡了眉文了唇,一頭絲綢般的長發披在肩頭上。她本身就是一個人體廣告。
琪琪店長給我的任務是專做購買了纖體內衣的顧客的售后服務。這些花掉一萬多元買了纖體內衣的女人,已經穿兩個月了,體重基本一斤沒少,體形似乎有點兒改善但也很有限,所以,她們強烈要求美容會所給個“說法”。琪琪店長不知如何安撫這些花了冤枉錢卻沒有變成西施趙飛燕的女人,只好叫我每天從下午兩點到晚上八點,給她們扎銀針“瘦身”。
我很快就進入角色。我的顧客幾乎都是全職家庭主婦。這些人無事可做,早上睡到近午,而后呼朋喚友去酒樓吃午茶。吃了午茶搓麻將,搓得通宵達旦。她們如此過日子能不長一身肥肉?廣告上把各種牌子的纖體塑身內衣吹得神乎其神,“一穿就瘦,一穿就挺,徹底解決身材大問題” ,讓人以為穿上它立即可以變成仙女。她們花上一兩萬元買來纖體內衣,綁粽子似的捆住自己那一身贅肉,從外觀看似乎胸凸了腰也細了,可到吃飯時肚子被勒得喘不過氣來,只好把腋下的綁帶放松了。設計師最終的目的,可能就是勒緊女人的肚子讓她們吃不下東西,進食少自然人就瘦下來了嘛!這對愛美心切的女白領可能還管用,但對于家財萬貫的老板娘們,實屬徒勞。
老板們大都喜新不厭舊,他們在外面包二奶三奶,怕后院起火添麻煩,允許老婆揮霍奢侈。老板娘們也知道管不了丈夫那“幾個鐘頭”時間,索性就眼不見為凈,或者干脆花錢出氣,于是纖體內衣市場空間不小。老板娘們成群結隊到美容院、瘦身中心打發時間,做一次美白要兩個小時,做卵巢保養、香熏推油三個鐘頭,從頭到腳全身美容要七八個小時。躺在舒服的美容床上,二十度宜人的冷氣緩緩吹著,美容小姐纖纖玉指柔柔地撫摸著,輕音樂徐徐地催著眠,老板娘們甜甜地做了個夢。醒來之后,刷出幾千元,感覺自己年輕多了漂亮多了,高高興興上酒樓去,麻將桌上重開戰。
我的工作就是為躺在美容床上的胖女人們扎銀針。這確實難不倒我,十幾個常見穴位早心知肚明,只需用碘酒消消毒,在她們的“劉帥哥,你妻子一定很漂亮”的贊揚聲中把銀針一根一根插好就行了。
我感到應付不過來的是晚上九點到十二點這段時間。老板娘們——此時我們都稱她們王師奶林師奶劉師奶而不叫老板娘了——吃完夜宵,成群結隊而來。她們一進門就喊肚子脹,嘴里不停抱怨:“扎了幾次都沒掉一斤肉,怎么回事?”而后咒罵:“什么纖體內衣,一兩萬元沒一點效果!”我們所有美容人員都得趕快裝笑臉,說好話,泡茶遞水送毛巾,像電影里的太監侍候老佛爺似的。這個時候我會覺得做人特沒趣,做上半年肯定太監。琪琪店長安排一個十七歲的實習美容師小婕配合我,拿棉球遞銀針。這小女孩幾乎不會說話,沒有和我溝通交流的欲望,只會做出一個職業動作——露出八個小門牙的微笑。特沒趣!
我一邊扎針還得一邊耐心向師奶們解釋,如何注意飲食配合,該吃啥不該吃啥,瘦身的時間長短和人的體質、內分泌有關。最后告訴師奶們,美容會所專門聘請著名中醫專家、教授為大家免費調理,保證能減少五斤到八斤等等。
在以討好和求饒兼而有之的語氣解釋了十幾次“免費調理”之后,我突然對“免費”二字起了疑心:當初,老板說“每扎一個顧客收費一百元”,現在怎么說免費了?我的收入從哪兒來?難道由美容院的收入給我支付?
我百思不得其解。我問琪琪店長:“客人沒交扎銀針的費用,我的收入怎么算呢?”
琪琪店長仿佛第一次聽說似的,揚起那張因為驚訝而顯得更加迷人的臉蛋反問道:“我不知道呀,當初斯裳兒是怎么跟你說的?她怎么說就怎么算唄!”
“是不是美容會所給我支付工資?”
“我不大清楚?!?/p>
“或者是店里給我?”
“哎呀呀,劉教授,我也只是打工的呀!”
這是怎么回事?琪琪店長怎么能不知內情?我連忙撥打斯裳兒的手機,撥了十余次都關機。當晚我索性不去扎針了,在家里生自己的氣。當初我為何沒把斯裳兒的承諾寫下來叫她簽字?我還認為她慷慨大方呢,一個月讓我賺一兩萬元,姑奶奶,卻原來是蒙我哩!她這一招每個月就白賺兩萬七千多元,等你大夢初醒,她再換一個醫生來,三只腳的蛤蟆沒有,兩條腿的醫生一抓一大把。到那時,她把減肥失敗的責任推到我的技術上,不給錢的理由有了,還可以留住顧客再賺一個輪回。
第二天照常去上班。琪琪店長好像故意避著我,小婕那個露八只小門牙的職業微笑里,好像幾次掠過不同尋常的意蘊,我又不安了。當晚回家,我又打斯裳兒的手機。子夜時分,好歹打通了。電話里傳來了斯裳兒天真無邪又心滿意足的聲音:“哎呀劉醫生,我真的不記得我說過每人每天一百元針灸費啦,我應該不會這樣說嘛,也許你聽錯了吧?我只記得你當初主動說,先試用一個星期嘛,待我們招來新顧客,就和你四六分成嘛。劉醫生,你已經做了一星期了,試用期滿了,你要愿意留下來,明天可以正式上班了。我聽顧客講,你不但人長得可心,技術也還不錯的嘛!”
我已經沒有耐心聽她的花言巧語了,打斷她的話直截了當提出七天的工資怎么算。豈知她一聽,頓時像個母夜叉。
“什么工資?誰跟你談過工資?這十八位都是我們纖體內衣的高貴客戶,她們愿意躺在床上讓你試針已經夠高抬你了。劉醫生,有位顧客還說你摸了她的胸,我還沒查實呢,做人要君子哦!你若有誠意,我們還可以商量;你若不講理……對不起,我正開派對哩,拜拜!”
手機掛了。我不甘心被斯裳兒當猴子耍,又撥打十幾次手機,但一直關機。我最受不了的是人格尊嚴受到前所未有的侮辱。來A市這幾年,我接觸過無數女病人,從沒有哪位患者說我有意性騷擾。斯裳兒居然說我耍流氓摸師奶的胸脯。媽的!我無論如何要討個說法,起碼要問個明白。我決定破費點錢,請琪琪和小婕吃頓飯。
“哦,對不起,我沒時間?!辩麋骼淙舯?,電話里傳來一陣寒氣。
我打小婕的手機,第一次她接了,聽到我的聲音就說“我正忙著哩”,第二次第三次她就不接了。美容會所的所有員工訓練有素而且經驗豐富,當然知道端誰的飯碗就聽誰的話這個規矩,不屑為我這個狼狽不堪的居然敢吃顧客豆腐的流氓醫生講半句公道話。
后來,還是美容會所的一個東北籍保安偷偷告訴我:“老鄉,咱別找麻煩了,找也沒用。你之前就有三位中醫師,也中了‘免費試針’的計謀,他們也鬧了幾回,到頭來說法就是:沒收你的扎針費用就叫‘免費試針’。算時間你還是最短的,前面那個醫生白干了半個多月,再之前那個白干了十一天。這個店是香港老板開的,老板娘是個二奶,營業執照上的法人代表都不是她,你找她也是白找……”
也許是我的憤怒總不能堅持幾天的緣故,我第二天就開始了找工作的奔波。相比較起來,我反倒對以前的幾位老板生出幾分懷念,他們再怎么吆喝我們,愛罵就罵說炒就炒,但工資是不少一分一厘,也從來沒有耍弄制造緋聞推脫責任的手段。在A市的幾年里,全靠他們照應,我才沒有餓死,兒子才能讀上好中學,妻子才能在眾人面前高抬美麗的笑臉,我才能在A市買下一套二手房。老板們,我歡迎剝削,我感謝你們!幾粒老鼠屎壞了一鍋湯,你們也被斯裳兒之流連累了!
21 醫生不把自己當醫生
醫生總是埋怨,老板不把人當人,其實,醫生也不把自己當醫生。幾年來,一個不爭的事實是,醫德底線已經下降到最低水準。許多醫生不僅是道德水準下降到底線,而且是在對病人犯罪。且不說醫生對患者如何,就是醫生內部,也是一窩亂糟糟的馬蜂?;ハ喙簟⒔叶?、扯皮,為了爭奪病人而打得頭破血流,更有甚者,內兒科醫生竟然要替婦科醫生值夜班看護孕婦……如此醫生,把自己當醫生了嗎?
我終于找到一家正規醫院——蟠澗門診部。廣告上說是國營的區屬機構。我想哪怕是工資低一些也應該爭取長期待下去。
到底是公辦醫院,八層大樓就是氣派。從一樓到五樓是醫療區,六、七、八樓是醫護人員的宿舍、食堂。科室設置齊全,內外科、兒科、皮膚科、五官科、胃腸科、肝病科乃至牙科等等應有盡有。院長不在,一個叫靳道群的主任接待我。靳主任與我年紀相仿,白凈斯文,單憑其儒雅氣度,就該當主任。靳主任說這個門診部是區醫院與我們董事長合資創辦的,是區醫院所屬門診部,行政上屬區醫院和衛生局管理。他問我有沒有衛生局核發的醫師執業證,我說沒有。靳主任勸我去辦一個,“你的條件夠了,有執業證,以后說不定能調到我們醫院來,現在許多正規醫院缺中年業務骨干。”
靳主任叫我去內兒科,中醫科的李醫生剛走,也兼帶看看中醫。令我大生好感的是靳主任與眾不同的交代:“每張處方只能開三四十元,千萬別超過五十元,周圍都是普通居民,開貴了他們就不來了。內兒科就不能拿提成了,一拿提成就亂開大處方。你是副主任醫師,固定月薪四千元。其他科醫生是底薪兩千加提成?!?/p>
在國營醫院里月薪四千元我也知足。凡事看遠點,吃小虧占大便宜,爭取調來公辦醫院吃公飯。
內兒科就在一樓。兩位導診小姐在門口站著。每天大約有三四十個感冒咳嗽的病人??葱『⒖疵琅那楸緛響摵懿诲e的,可是我就不知道為何公辦醫院的工作時間這么長。上午八點上班,晚上十點下班,嚴重超負荷嘛。我的任務最重:全體醫務人員晚上十點下班后,如果有沒輸完液的病人,不管是哪一科的,我必須和一位護士陪到病人輸液結束。這還不打緊,問題是婦科和男性科的病人都是大處方,一開五六瓶吊水,十二點之前是無法輸完的。從第一天起,我是夜夜到零點以后才能下班。
當時,因為工作太久沒有著落,房貸、水電費和物管費已經壓得我夜夜做噩夢,一聽說靳主任要錄用我,而且月薪四千元,更主要的是還有轉為正式醫生的希望,我心里想,多上一會兒班沒什么。
干了幾天,我舌頭起皰、焦頭爛額、昏昏沉沉、沒精打采。
這一天晚上十點下班時,婦科蒙南南醫生給她的引產病人打上催產針,只留一個護士小池看著,笑嘻嘻地找到我:“劉醫生,你幫著看一看呀,小池不懂事?!闭f罷噔噔噔地跑回八樓宿舍睡覺去了。這就是說我今夜又要通宵達旦了,明天上午還得照常八點鐘上班。我是鐵打的呀?
我一直堅持到所有科室的輸液病人都走了,履行我對靳主任的承諾。此時已經過了子夜。偌大一個門診部,就只剩下婦科那位懷孕八個月的引產婦女還高一聲低一聲地呻吟。假如我向靳主任承諾干通宵,我拼老命也得頂下去,但我沒有。我洗了手脫掉白大褂準備下班,小池見了,追過來哀求道:“劉主任,蒙醫生說你……你值班。”
“憑什么?她的病人我憑什么值班?我又不懂婦科,出事誰負責?這個常識你也不懂?”
我火冒三丈,但遷怒于小池沒道理。我立即撥打蒙醫生的手機:“蒙醫生,你的引產病人,我怎么負得了責任?再說我上了一個白天的班了,還熬一個通宵?她可是你的病人!”
“我不知道,你別跟我講!”蒙醫生口氣很生硬,倒像是她替我看了一夜病人似的?!坝惺裁词履阏医魅稳?,跟我沒關系!再說,我的引產活兒不用你做,有什么情況給我掛電話就是了!”
蒙醫生說完就關掉電話。我氣呼呼地去敲靳主任的房門。敲了一陣,好不容易開了,他光著上身站在門口不悅地問道:“啥事啥事?半夜三更你干什么呀,還讓人睡覺嗎?”
“靳主任,你講過輸液的都完事了,我就下班。婦科的引產病人是要有人盯著,我可沒有答應你通宵達旦玩命!”
靳主任抓件睡衣披上,不耐煩地說道:“你就睡在留觀室好了,那個引產病人有什么動靜,你就通知蒙醫生,這有什么難的?”
“我已經幾天幾夜沒睡好覺了,頭痛得要死,吃了幾天去痛片,我沒法熬了。再說,我不懂婦科,替婦科醫生看護引產孕婦,這是違規的?!?/p>
“唉唉,以前都是這樣的,過幾天有新的醫生來,換下你不就完事了?好了,就這樣吧?!苯魅巫彀瓦值孟窈玉R似的,打了個大哈欠,關上門睡覺去了。
經過了解我才知道,蟠澗門診部有個潛規則,內兒科醫生因為月營業額不高,都得干十五六個小時,當然包括通宵值夜班。
離開靳主任宿舍下樓來,我只好按他說的,衣不解帶在留觀室滿是藥味汗臭味的觀察床上躺了一夜,大約每二十分鐘得爬起來一次。小池才十八歲,剛從衛校畢業,沒一點護理經驗,動不動就把我喊起來,那驚慌失措的樣子就仿佛發現孕婦死了似的。我也狠下心了,既然蒙醫生說孕婦有情況就打她的手機,那就看誰惡過誰。小池把我喊起來,我就打蒙醫生的手機。誰料,蒙醫生索性把手機關了。
黎明時分,慘叫了一整夜的孕婦開始宮縮,羊水嘩嘩流了滿床,我束手無策。小池跑到八樓,鬼哭狼嚎般地把蒙醫生從被窩里叫出來。靳主任以為孕婦死了,也慌忙下了樓。
孕婦難受得死去活來,蒙醫生也是業務水平低下,叫我幫忙還不行,又把外科的班祝醫生叫下來。三個醫生忙了半個鐘頭,床上床下盡是鮮血,慘不忍睹。
事后,蒙醫生怪孕婦太嬌氣,慘叫一夜干啥?靳主任臭罵蒙醫生:“小活兒都搞不清爽,我不招人怎么行?”蒙醫生也不是省油的燈,當場頂撞靳主任:“要招你就招,我當牛做馬累夠了,把人當畜牲呀?”
孕婦事件結束了我的苦差事,靳主任又給婦科招了一個叫單珍如的老醫生。
班祝醫生最是如魚得水超然物外,他后來成了我的“準朋友”。他告訴我,這個門診部經常炒醫生,婦科本來有三個醫生,最后炒得只剩下蒙醫生。我的前任戴醫生是吵架被炒走的。為了搶病人,醫生與醫生互相算計,婦科三個醫生從不說話,仇敵似的,暗暗擰著一股勁。外科的古醫生上個月和男性科的寇醫生為搶一個割包皮的病人差點動刀子,一個說屬外科,一個說屬男性科,結果五大三粗的黑龍江人古醫生,把身材矮小的河南人寇醫生按在地板上打得吐了兩口血。各科醫生因為月營業額壓著,怕完成不了被炒魷魚,個個急紅了眼。搶到一個病人就多了幾百、幾千的營業額;2%的藥費、5%的檢查費、8%到10%的手術治療費提成,也有幾十、幾百元。什么禮義廉恥,什么同事情誼,都付拳打腳踢中。靳主任坐山觀虎斗,鬧到打架了才出面各打五十大板。
班祝醫生透露內情的第二天,我就體會到“他人即地獄”的深刻含義了。
婦科二診室的韋醫生給我的前任轉下來一位盆腔炎病人,建議中藥治療。我的前任走了,病人自然找我復診開中藥。婦科一診室的傅醫生發現盆腔炎的病人跑到我中醫科來,就去向靳主任告狀,說我搶她婦科的病人,應該把我炒了。靳主任把我喊去臭罵一頓:“你聽著,以后再看到你搶人家的病人,馬上給我走人!”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含冤受屈地回到診室。與傅醫生吵過架的蒙醫生知道原委后,跑來透露實情,慫恿我反擊;又去唆使同樣與傅醫生吵過架的韋醫生聯合起來大鬧,說傅醫生告黑狀,道德極壞,而且揭發她根本不是醫生,只是助產士而已,直鬧到靳主任不得不把傅醫生炒了才罷休。
單珍如醫生接我的手開始干苦差事了。老太太看上去有七十開外,松樹皮一般的臉上長著許多指甲大小的灰色老年斑,頭戴一頂油黑閃亮、發型時髦的假發,更把蒼老襯托得目不忍視。但老太太為人確實很不錯,成天笑模笑樣,工作也很認真,從早八點干到晚十點,有通宵輸液的病人,她也毫無怨言陪著熬通宵,不發一句牢騷,真令我自嘆不如。老太太對我有濃濃的鄉情,見到我就拖著東北腔兒:“俺老鄉啊,早上好!”
這么一個好老太太,蒙南南還是容不得她。有一天吃晚飯的時候,她端著飯菜坐到我身邊,在我耳旁嘀咕:“劉醫生,你知道不知道單珍如有多大歲數了?”
我正喝著紫菜湯,朝她搖搖頭。
“七十二歲啦!”
“你怎么知道得這么清楚?”
“嗨,她自己說漏嘴了,講什么當接生員那陣,參加大煉鋼鐵,上山燒炭差點讓老虎咬了。那是五八年的事呀,咱們都還不知道在哪兒呢!我屈著指頭給她算了算,七十二歲,和我奶奶同年。虧她還有這么大精神,也不怕累死?她肯定瞞了歲數,要不靳主任會要她?”
我真替單醫生擔心,天曉得蒙南南嚼舌頭會嚼出什么意外來。我抬頭看一眼戴著燙成小碎卷假發的單醫生,她正擠在一群二十來歲的護士堆里吃飯。天意應憐幽草,人間須重晚晴。這么大的歲數,本該頤養天年,享受生命最后的祥和與安樂,卻反而找一份這么辛苦的工作,能撐一天是一天,能頂片刻算片刻,必有常人難以理解的苦處。我不覺一陣心酸,不再理會蒙南南,埋頭喝完菜湯,就坐到我的“準朋友”班祝身邊去了。
班祝醫生喜歡穿海軍藍褲子,皮鞋總是擦得锃亮,頭發梳得整齊,走路腰板挺直有軍人氣概。他的紅顏知己叫奚繡繡,B超醫生。兩個人合吃一碗菜,下班挽著手走。原來,班祝是解放軍某部醫院的外科主任,剛退休一年。奚繡繡是他的部下,他科里的實習女軍醫。也許奚醫生有戀父情結,黨籍、軍籍和美好前程全不要了,死活纏上妻兒齊全的班醫生,非與他私奔不可。班祝的愛情被她開發出來了,身不由己地和她來到A市。憑班醫生的資歷和業務水平,本可以到一家大醫院,但為遮人耳目,不得已混跡郊區門診部。班醫生怕后院起火,退休金都交給老伴,而且每月匯款兩千元給她。好在他月入一萬多元,與奚繡繡兩口子還能過著蜜一樣的日子。
每當奚醫生上街去做美容或者買時裝,班醫生就會叼著一根不冒煙的煙斗來找我聊天。
“老劉,這個時候沒病人,咱聊聊天?!?/p>
“唉,今天夠忙的,沒賺幾吊錢,白忙,和你這大財主比不了!”
班醫生哈哈大笑,說:“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我一個人有時外科、肛腸科、男性科來回跑,一樓到四樓,容易嗎?腿都跑細了,老板真精明,也不多請幾個醫生?!?/p>
“多跑提成高呀,我當初學外科多好。”
“這還不容易?”班醫生小聲說,“弄一本外科證才五十元。這種小門診,能有啥外科活兒,不就是切個痔瘡,搞個小縫合,誰不會干呢?你呀,劉醫生,你太老實了!我告訴你,這家門診部的醫生有四個是冒牌的,你干久了就會發現,連當護士都不夠格,常常搞出事故來,讓我們當救火隊。就是護士,十二位當中有四位假護士,其余的八位也是剛從‘野雞’護校畢業,連實習都沒去就趕著來賺錢。別說什么基本的搶救常識了,連‘三查七對’和輸液禁忌也不大清楚,又不虛心學習,批評她還有意見,根本不把自己當護士!告訴你,就連咱們門診部都是假國營的黑門診。招聘廣告說啥公辦醫院,是啥區醫院所屬門診部,狗屁!連正規牌照都沒有!”
“我對此早有懷疑,公辦醫院的醫生護士怎么像一窩馬蜂呢?怎么就不見上級來管一管看一看?我不明白的是,他們怎么敢在報紙上張揚自己是公辦醫院呢?難道區醫院和衛生部門都不知道嗎?”
“當然知道!正在談判,要把上頭擺平。八層樓裝修三十幾萬元,醫療設備也陸續進來了,就是為了造成既成事實嘛!你來這里也有一段時間了,你見過老板嗎?沒有,是的,沒有。老板到處辦醫院,把這里的事扔給靳主任,靳主任連門診部這幾十個醫生護士都擺不平,怎么把上面擺平呢?”
正說話間,一位小護士驚慌失措跑來說,海護士長把五床的患兒頭上打起一個大包,大人小孩又哭又鬧,海護士長跑得沒蹤影了。班醫生惡狠狠地罵了一聲“操”,就往一樓跑。
中午吃飯時,班醫生搖著頭告訴我說:“一個堂堂的同濟大學畢業的護士長,不懂得BID是什么意思,把五天量的頭孢拉定一次給打上了,那孩子才五歲,算他命大今天沒出事。你說她是沒水平還是不認真,是不負責任還是不想當這護士長?就算都是,也不能把五歲小孩的命當兒戲呀!”
我無言以對。醫生不像醫生,護士不像護士,你能說什么呢?前一個護士長小黎,聽說是哪一位股東的小蜜,金屋藏嬌藏煩了,心血來潮想嘗嘗白衣天使的樂趣,在馬路邊辦了一張假證。靳主任明知證件是假,但礙于情面,就讓小黎當了護士長。她啥也不懂,就會嗲聲嗲氣,靜脈針扎得病人破口大罵,以后專門負責肌肉注射,也是沒做皮試就把頭孢拉定一次打進去,病人長了一身藥疹子,差點兒休克。黎護士長嘗了苦頭后回金屋去了,來了一個郎護士長也是冒牌貨。她原來開一個服裝廠,賠了錢后不知去哪個“野雞”衛校培訓了三個月。人倒是長得很漂亮,兩只大眼睛攝人魂魄,靳主任不知怎么一看就被迷住了。拉丁文一個不識,小兒頭皮針不會扎,也是一個只會混工作的貨色。不久配藥配錯病床,造成患者輸液反應被炒了。如今,海護士長來了,靳主任說“來了一個同濟大學的”,以為她肯定行。結果,還是出事,顯然,海護士長是不負責任出的事故。
說起門診部的護士我心里就有氣。我才來一個月,就有七八天因為她們操作不當引起輸液反應折騰到下半夜才下班。有一回差點兒出人命。一位叫王洪泰的小工廠老板,發燒幾天,我為他開了先鋒六號和雙黃連打吊瓶。護士小華急著下班談戀愛,把滴速開到最大,五百毫升藥液四十分鐘就輸完了。王洪泰騎摩托回工廠,一頭栽倒在馬路上。幸好,他在意識尚未喪失時打了助手的手機。當他被助手送回來的時候,已經喉頭水腫昏迷不醒了。我趕快叫來班醫生,做了氣管切開吸氧,打三聯針、脫敏針,用升壓藥。護士們嚇得直往后躲,班醫生一邊破口大罵一邊親自操作全部理應由護士干的活兒,扎靜脈針、輸氧,我則親自動手配藥注射……一直折騰到天亮,王洪泰醒來了,大家才松一口氣。班醫生建議王洪泰的助手趕緊轉院,這里設備不齊全,有危險。靳主任叫保安抬擔架,把身上插著好幾條管子的王洪泰送到市一院。
靳主任黑著臉挨個查罪魁禍首。我的處理不會有問題,藥房配藥也沒錯,唯一的毛病就是護士小華。王洪泰的輸液時間使她無法辯解。班醫生也氣得臉發青,指著護士們訓斥:“我給你們講過幾百遍了,稍微有點責任心的人,也該記往了。中藥制劑分子顆粒大,容易引起過敏,必須慢一點輸。我的幾個病人也一樣,不是都讓你們搞得雙黃連、清開靈、魚腥草過敏?五百毫升水,恨不能半個小時就輸完,哪能不出事呢?出了事,又都成了飯桶,基本急救常識都不具備,讓我當醫生的自己來扎針,這像話嗎?你們是護士,護士是干什么的?”
值班護士小華低著頭,哭哭啼啼地申辯道:“我、我是很小心了,真的很小心了,都是郎護士長說,說可以快些,可、可以——”
“行了行了!都是你自己急著下班!”郎護士長就是開服裝廠的老板改行來的,依舊有一副女強人的派頭,搶過小華的話,扯著嗓門理直氣壯,“進的什么藥,質量怎么樣,誰心里都有一本賬,我還說葡萄糖、鹽水不干不凈哩!再說,雙黃連、魚腥草、清開靈又沒法兒做皮試。干脆,醫生別開這種藥,藥房也別進這種藥,豈不是大家都省心?”
一個護士長說這種話,惹得班醫生帶著紅顏知己奚繡繡要離開另謀高就。他是蟠澗門診部的頂梁柱、救火隊隊長,多次讓門診部逢兇化吉,靳主任豈肯放走他?最后,把女老板出身的郎護士長炒魷魚了事。
繼任的同濟大學??瞥錾淼暮Wo士長比郎護士長還沒責任心,輸液過敏的事依舊頻頻發生。有時候會同時發生兩起,讓人措手不及。不得已,班醫生就把我發展為救火隊的隊員。
七十二歲的單珍如醫生在蟠澗門診部只工作了三個月,就被迫離開,流落街頭。她那一步一回頭的情景,令我心碎。
我們醫生都住在門診部大樓八樓。我和單醫生只有一墻之隔。如果我們有幸正常下班,我總能在樓頂涼臺上看見單醫生在練氣功、走秧歌步。此時,她假發也不戴了,稀疏的短發像風中的枯草。我練了養生樁,再打罷八段錦,就和單醫生坐下來,聊一陣南北西東。
東北工業城市在社會轉型時期,大都出現了人們料想不到的變化。單醫生面臨的困境是父母退休、兒女下崗、孫子上學。單醫生老伴的公司被兼并而提前退休了;大兒子學機電制造,工廠轉型時老板因他知識老化沒有留用;二兒子所在的煤礦資源枯竭停產了,他這個技術員也和工人一樣失業;三兒子所在的小廠被合資公司收購,本就沒有技術,還能干什么?大鍋飯養得一代人三四十歲了不會自己走路,領國家低保金二百五十元,老婆孩子養不起,厚著臉皮“啃老”。
單醫生眼看兒女們的家庭很快就會“家將不家”,所以,六年前她就出來了。
“我每月開工資,就挨個兒郵,大兒子、二兒子、小兒子,還有念大學的大孫子、外孫女。誰那兒不郵誰都惦記我。有時候我真怕呀,怕我倒下了,孩子們怎么辦哪!”
單老太太確實隨時有倒下去的危險。她極力佯裝老當益壯,不讓年輕人,背地里卻是降壓藥降糖藥一把一把地吞著。雖然月收入六七千元,但我從沒見她買過水果、零食和衣服。一雙八十年代的拉帶式豬皮鞋已經磨得沒一點兒光澤了。她也沒有手機,打電話就到路邊的電話亭。
單醫生值得同情,更值得尊敬。她慈悲為懷,一副菩薩心腸,對病人的提問不厭其煩、耐心細致。她對她的輸液病人噓寒問暖,通宵達旦陪床。周圍工廠和居民區的患者,許多都是沖她來的,為門診部挽回不少聲譽,連靳主任都敬重她三分。
然而,她還是被蒙南南逼走了,在她來蟠澗門診部的第三個月的第十一天。
單醫生剛來的時候,蒙南南就到處散布單醫生“七十多歲的老太婆財迷心竅”,以后又在病人中造謠說單醫生“根本不是醫生,是助產士,管接生的”。她甚至當面譏諷單醫生:“你要是不戴頭套也許更漂亮。”有人打抱不平,對單醫生說:“同行是冤家,蒙醫生得寸進尺,你該教訓教訓她?!?單醫生說:“唉,我老太婆跟丫頭計較什么呀?”
一個月后,蒙醫生對單醫生恨之入骨了。因為蒙醫生的病人跳槽去找單醫生了。蒙醫生的月收入從八千多元掉到六千元左右。如果是我,有六千元就相當滿足了,可蒙醫生自出道以來,就沒有這么少過。她在靳主任那兒鬧了幾回,要靳主任“把老妖精炒魷魚”。靳主任居然真的把單醫生臭罵一頓。單醫生暗自垂淚,凡是蒙醫生看過的病人,都不敢接診,結果流失了不少病人。
蒙醫生見靳主任找不到理由炒掉“老妖精”,就親自出馬了。本來,婦科有人流或引產的病人時只要一個醫生值班就行了。現在,蒙醫生不替單醫生值班了,也不讓單醫生替自己值班,誰的病人誰負責。蒙醫生自恃年輕,精力充沛,要看誰熬得過誰,看誰笑在最后。
這是一場二十五歲對七十二歲的體力之戰,勝負沒有懸念。蒙醫生自己連軸轉幾個夜晚還不至于趴下,單醫生就不行了,一個引產病人的全程監護結束,她就害了一場大病似的。單醫生一個月難得睡一個完整的夜晚,到了第三個月,她就體力不支了,一連幾個早晨都睡過頭,直到九點多鐘靳主任親自敲門才把她鬧醒。靳主任隔著房門惡狠狠訓斥白發蒼蒼的老人的聲音,我們樓下都聽得見:“你說你能行,不會耽誤工作,我才收留你?,F在可好,三天兩頭睡到九點半,病人排了十好幾個,你存心把門診部攪黃是不是?干不了你給我走人!”
單醫生雙腿發軟,但還是堅強地站起來,跟在靳主任身后一路承認錯誤:“我錯了,我錯了,我改,我改!”回到診室,喝一杯開水,吞下一把藥,飯也沒吃,就開始看病。
人到底不是鋼鐵造的,單醫生終于大白天一頭栽倒在診床上。護士氣急敗壞地大嚷大叫:“不好了,不好了,單醫生不行啦,快來人哪!”
我與班醫生趕緊往一樓跑。診室外已經圍了許多人。蒙南南站在一旁大發牢騷:“把我十幾個病人都嚇跑了!我早說了,人不可太貪,一生能賺多少錢命中都注定了,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搶也沒用!這不,中風了吧?”
班醫生忍不住頂了一句:“你少講兩句行不行,誰不知道誰呀?”
我用手電筒照著單醫生的瞳孔,又測血壓;班醫生用一支八號針頭在單醫生的人中、大椎各刺了幾下,擠出一點紫色的血,吩咐護士把氧氣袋給掛上,吊一瓶鹽水加能量合劑。我和班醫生看法相同,是虛脫、血壓高所致,并無生命危險。
蒙醫生乘人之危,投井下石。“一個人把全門診都攪黃了,內科外科婦科都開不了診,傳出去好聽呀?”
靳主任也趕來了,問我情況如何,我說是虛脫。蒙醫生接過我的話頭:“是虛脫嗎?說早了吧?老醫生值錢,但也危險呀,今天要是死在這里,你靳主任就倒八輩子霉了,說不定她家人來鬧你個因公殉職,叫你賠幾十萬!”
眾人敢怒不敢言,聽任蒙南南把人逼入絕地:“靳主任,你看著辦吧。你要置門診部于不顧,別怪有人報告老板嘍!”
靳主任像當胸被人打了一拳,良久才吼道:“都圍著看熱鬧是不是?都給我回診室去!”
單醫生很快醒過來了。稍稍休息一會兒,又掙扎著坐到椅子上,但沒跑走的病人都找蒙醫生看病去了。
下午,靳主任來到單醫生診室。“單醫生,你這么大年紀了,身體不能不顧,回家休養去吧。一會兒,去找會計結算工資吧?!?/p>
吃罷晚飯,我們看見單醫生正在整理行裝,一只退了色的紅格子挎包,一個舊旅行袋。
“單醫生,你有沒有親戚在這里?”我問,“先好好休息幾天再說?!?/p>
“沒有,當初我是看到廣告才來的?!?/p>
“那你住在哪兒?”
“我得先找工作,有了工作,吃住的地方就都有了。”
“可是你的身體?”
“我連死都不敢死呀,我要死了,一家人怎么辦哪!”
望著單醫生只身走進黃昏里,我忽然想起去世的媽媽,不覺淚眼模糊。
22 黑診所見聞
無牌照行醫、違法經營、造假賣假、蒙騙欺詐的專科、門診部,都叫黑診所。這類黑診所大多只有一兩個醫生,幾個算不上護士的閑雜人員,治小病小痛還管用,但缺醫少藥更談不上有搶救器械和措施,一旦發生事故,就關門大吉,逃之夭夭,患者想告都找不到對象。劉顯剛醫生為了替朋友值班,親臨其境十幾個小時,掀開了黑診所一角帷幕。
一天夜里,手機急響,一個凄涼的聲音傳來:“兄弟,我把老婆的電話告訴你,我在這邊沒有半個親人,只好委托你。哪天這家門診治死人,我被抓進局子里,你好歹通報一聲,叫她帶著孩子好好活著,我對不起她!”
我聽出來了,是聞建安的聲音,我在奧蘭治門診部的同事。當時,聞醫生被病人家屬打掉四個門牙,離開奧蘭治門診部后無處可去,在我新買的二手房里住了一段時間。以后,他到郊區一家天時門診部打工,打了幾次電話來訴苦,說工資雖然不低,一個月有六七千元,只是人受不了,一天二十四小時全天候。最可怕的是朝不保夕,任何時候都有進局子的危險。他說門診部的老板是個農民,先是開雜貨店,繼而開小飯館,而后開藥店,兩年前開了天時門診部。到現在門診部還沒有牌照。管理門診部的主任是老板的二奶,二十二歲;配藥的是二奶的妹妹,十九歲;進藥的是二奶的弟弟,十七歲,進的中藥都發霉長蟲子了。門診部只有他一個醫生,三個沒有念過護校的護士,連扎靜脈針都不會。他衣袋里總揣著腎上腺素、地塞米松、撲爾敏這些搶救藥和脫敏藥,走到哪兒帶到哪兒,隨時防備萬一。業務是一般常見病,做人流,切痔瘡??墒嵌滩恢么?,什么病都想攬來治,害得他心驚肉跳如走鋼絲。二奶還不許他們穿白大褂,說上頭人來檢查,大家分頭躲避,就說沒什么診所不診所。我當時一聽就嚷起來:“那你趕快離開呀!”聞醫生長嘆一聲說:“二奶扣住我的身份證和一個月工資,說沒找到合適的人不放我走。其實她也沒打算聘人來,只是給我升了幾百元工資。我只好天天祈禱上帝,保佑我平平安安再干一年半載,給兒子買一輛夏利出租車,我就和二奶攤牌走人?!奔热宦勧t生這么說了,我也就無法勸他離開了,我自己尚且自身難保哩!
今天,聞醫生半夜里慌慌張張打來電話,肯定發生嚴重醫療事故了。我從被窩里坐起來,大聲問道:“聞醫生,什么事?怎么回事?”
手機里傳來聞醫生帶著哭腔的聲音:“主任叫我給一位八個月的孕婦做引產,我不敢?!?/p>
“八個月了有危險,你不能做,叫她轉大醫院!”
不知道聞醫生那頭怎樣了,手機已經關了。
2006年元旦前兩天,聞醫生又是半夜零點給我打來電話,要我去他那兒一趟。他語無倫次地哀求道:“你要趕快來,你非來不可,你不來我就好不了,我好不了我就全完了!”
我問不出所以然,趕緊攔了一輛出租車,直奔天時門診部。司機找得不耐煩,叫我結賬下車,把我扔在十字路口。我只好打著聞醫生的手機,按他說的路標尋去。
燈影下,一個美麗的女孩向我走來。我告訴她我不是她的顧客,我要去天時門診部。女孩認定我是“中鏢”的老顧客,自告奮勇帶我去門診部。我們沿著一條小街往前走,但見周邊大都是小吃店、雜貨店、小發廊。來到市場往左拐進一條黑咕隆咚的小巷,幾只流浪狗夾著尾巴在墻角下嗅著什么。女孩在一家小藥店門口站住了,說這就是天時門診部。
聞醫生鬼魂似的從昏暗的燈影里走出來,瘦得像一副衣架,眼圈烏黑淤青,待到他齜了一下四顆雪白的烤瓷牙,我才認定他是聞建安無疑。
“聞醫生,你沒事吧?”
“剛吞下一把藥,這會兒好多了?!?/p>
我環視四周,三間向著巷子的小門面,一間輸液室,一間醫生診室,一間藥房。輸液室較大,三十平方米,有八排長椅,能坐幾十個人。聞醫生到藥房拿來一瓶綠茶,我這才看清,藥房還兼著小賣部,賣著煙、酒、汽水和冰激凌。坐下來之后,聞醫生語出驚人:“我可能完了,怕是腦瘤。天天頭疼,吃藥沒用,厲害的時候拿腦袋撞墻。我想去大醫院拍腦CT,主任說沒事,吃點藥,最近旺季,能找個替身就準我假。兄弟,我只能求你了。”
“你就辭了工,看好病再找嘛,活人還能讓尿憋死?”
“你不明白,”聞醫生搖晃著鬢發斑白的腦袋說,“辭了這份工,我還能有錢治病嗎,好歹一個月六七千元?!?/p>
我完全理解,正如我每天苦熬十五個小時也不敢辭去內兒科的工作一樣,聞醫生又豈敢放棄難得的肥差?
“兄弟,你們國營醫院好請假,我是一天都挨不下去了,注射安痛定現在也不管用了。你就請一天假來替我,我到大醫院做個腦CT,查清楚是腦瘤,就回家等死;不是,就想法兒治!”
一個瓜子臉的女孩聞聲出來看了我一眼。聞醫生討好地笑笑,介紹道:“我過去的同事來看我?!?/p>
“喲!你的同事比你帥多了!”女孩說著投給我一個迷人的微笑,轉身走進藥房。
“這就是我們玲玲主任,老板娘,靚吧?”
“你就是為這個二奶工作?”
聞醫生點點頭。突然,他臉色發白,兩個大拇指用力按住太陽穴,腦袋砰砰地撞著墻壁,嘴里痛苦地呻吟。他努著嘴唇指了指桌角一個白色藥瓶,我趕緊拿給他。他服罷藥,漸漸安靜下來。我實在看不下去,說道:“這樣吧,我后天來替你一天。班醫生星期一病人一般不多,我求他幫幫忙??磥砟悴荒茉俚⒄`了?!?/p>
星期一上午,我早早來到天時門診部。聞醫生幾個月來頭一回走出門診部,穿著一件灰不溜秋的夾克衫,黑白參半的頭發亂糟糟的像頂著一個鳥窩,弓著背,聳著肩,我真怕他走著走著一頭撲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
二奶玲玲主任不時跑進我診室里問這問那,還問我妻子漂亮不漂亮。她管收錢,耳朵里塞了個MP4耳機,嘴里哼哼嗯嗯,身子一聳一聳。二奶的生活真神仙,做女人好喲!
一天時間,我出了幾身汗,這哪是醫療單位呀,簡直是陰曹地府!
上午來了一位打胎的,兩位取環的,一位要求胎兒性別鑒定的。屋角有一臺人流吸引機,女人懷孕也才兩個月。須知,取環和胎兒性別鑒定是違反國家計劃生育法的呀,別說我不會使用取環設備,就是會,我也不想以身試法。二奶玲玲見我退避三舍,卷了卷衣袖笑嘻嘻地說道:“還男人哪,真不如聞醫生,我自己來吧!”
她也會取環?我正驚詫,她已經叫那位要求胎兒性別鑒定的婦女明天來,說“聞醫生看得特準”,把那兩個要求取環的女人帶進后面一間小暗室。她們在里面鼓搗了半個多小時,居然把兩只“T型環”給弄出來了。這二奶真不可小視!她得意地看了我一眼,那意思分明告訴我:醫生算什么?只要愿意,我也會!兩位中年婦女千恩萬謝,每人交了五百元。
下午一上班,來了七八個穿著暴露肌膚如雪的性感女孩,后來又來了八九位。我這才發現候診廳里擺了八張長椅幾十個座位的用途。女孩們見我坐在聞醫生的位置上,又驚又喜像發現外星人一樣叫起來:“??!換人啦,來了一個大帥哥!”
“哎喲喲,好帥呀,陪陪我好不好?”
一位小姐索性坐在我桌上,扭得雙乳顫悠悠的,要我立馬給她檢查檢查。
玲玲主任笑盈盈過來給我解圍:“別鬧了,劉醫生是聞醫生的朋友,只替一天班!”
“那不行,把他留下來,我們給他開工資,那個聞醫生丑死了,讓他看一回,三天沒有欲望!”
我一個都沒看,統統開八支先鋒六號、兩瓶甲硝唑,都到輸液室掛瓶消毒去。我看見每位只收四十元,而在城里專科要收二百元,難怪這里的生意好。有兩個鬧著說最近又癢又疼,非讓我看看不可。頭一位就是嫌聞醫生丑讓她三天沒欲望的小姐,已經宮頸糜爛,有宮頸癌的嫌疑,我叫她去大醫院檢查,她沒事似的說:“沒事,我是精液過敏?!?/p>
從早上八點一直干到下午六點半聞醫生回來,中午沒休息,十個半鐘頭,我在這家藏于小巷深處的擠在雜貨店、發廊、茶葉店、五金店堆里的黑門診部,一共看了五十三個病人。他們中有感冒頭疼、腰肌勞損、牙痛、高血壓、斑禿、痔瘡、胃潰瘍、月經不調等等,真是全科醫生。病人幾乎都是回頭客,有很多是工廠、飯店、發廊的“團隊病人”。收費都不高,感冒只開兩板白加黑、兩包板藍根沖劑,收費不過十元錢。婦科除打胎、摘環、鑒別胎兒性別收費三五百元,其他的也不過幾十元。公辦醫院要排隊掛號、檢查、化驗、看醫生;一場小感冒也折騰大半天,血常規、X光胸透;醫生板著臉,護士不耐煩,檢查技師一聲不吭。對比之下,平民百姓和打工一族誰不喜歡這種簡單、便宜又可說說笑笑的不合格的門診部呢?可以不客氣地說,黑門診部是我們現行醫療體制和正規醫院的弊病催生出來的!
那么,這個門診部的利潤空間在哪里呢?創可貼、頭疼粉和白加黑是賺不了幾文錢的,可是做人流、摘環、胎兒性別鑒定就一本萬利了??诜肆魉庍M價十八元,收費達一百八十元,還是比城里醫院和??票阋硕嗔?,而用電動吸引器將胎兒吸出來成本更低。違法摘環則幾乎不必成本。至于胎兒性別鑒定的利潤空間更大了,而且因為違法有風險,孕婦都帶著紅包而來。工資支出不多,一個聞醫生、玲玲主任和她的弟弟妹妹而已,關鍵是薄利多銷。
我苦了一天,總算把聞醫生盼回來了。他把一袋東西往桌上一放,說道:“兄弟,我死不了!”
我一聽放下心來,真替他高興。我把CT片對著燈光看了再看,的確沒發現什么異常情況,沒病就是福!我收拾東西要回去,聞醫生拉著我說,塑料袋里盡是好吃的東西,“咱哥兒倆慶祝慶?!?。玲玲主任也替聞醫生高興:“我就說沒事啦沒事啦,疼一疼就好啦!”她格外開恩,讓我們到對面小館子去喝酒,說有病人再喊我們過來。
聞醫生買了燒雞、火腿腸、花生米和一瓶二鍋頭,我們又叫了一籠包子。誰知,第三杯酒還沒喝完,聞醫生的頭又痛起來,用兩根筷子頂著太陽穴。我慌忙扶他回店,他又拿腦袋砰砰砰地撞墻壁,臉色煞白,青筋暴脹。我心里想,聞醫生頭腦里肯定有問題,CT也許查不出剛長出的視神經瘤一類的疾病,或許還有其他問題。
“我看還是全面檢查個明白,你不能這樣把命搭上呀!”
聞醫生拼命搖頭,說只要沒長瘤子,他就得干下去。他又服了一把藥,對我說道:“兄弟,我死不了,你回去吧,時間不早了。”
我扶他躺在床上,蓋上被子。我看到聞醫生的身子非常單薄,被子下看不出多大的起伏了。心頭一酸,忍著眼淚,我叮囑道:“有什么事千萬告訴我,別把我當外人。”
聞醫生咧了咧嘴,點點頭,四顆烤瓷牙亮了亮,閃爍出一點蓬勃生氣。
我又失業了。
蟠澗門診部被查封。
外科招來一位三十七歲的假醫生,曾經在藥店站柜臺賣過藥,做了假證件來應聘。他的第一個病人是塑料廠小老板,做的是狐臭切除,鼓搗了半個月,傷口不僅沒愈合還天天淌膿水。小老板花了八千多元,治得腋下流膿發臭,怒不可遏。他在官場上有幾個朋友,一狀告到市、區有關部門,立即引起嚴重關注。衛生局、藥監局來人調查,才曉得這家擁有八層大樓、八十幾位醫護人員、月營業額高達一百多萬的門診部也是無照經營。老板娘聞訊,連夜把款項和值錢的藥品卷走了。
消息是靳道群主任透露的,一時間蟠澗門診部炸開了鍋,成了一窩馬蜂似的。八十幾個醫護人員的工資都沒地方拿了,還有押金呢!門診部癱瘓了,病人也把消息傳出去了。大家集合在一起商量辦法,并公推靳主任為頭兒。這回靳主任終于也挺身而出,他自己也被欠了一萬多元。于是有人找老板娘,有人打電話向報社和電視臺報料,有人向315消費者協會投訴,還有人向衛生部門反映。目的只有一個,討回醫護人員應得的工資。
半夜里,蒙南南發現老板娘潛回門診部取辦證材料,立即叫醒我們。我和班醫生以及他的小情人奚繡繡等人堵住各個路口,逐步縮小包圍圈。班祝和奚繡繡到底是部隊下來的,充分表現出機智、勇敢和敏捷。奚繡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過去把老板娘制伏了。我們把她軟禁在靳主任的辦公室里。她死皮賴臉不發工資,我們見聲討無用,便打電話給派出所。警察來了,訓了她一頓,也沒辦法。警察都沒辦法,電視臺和報社的記者只能報道而已,我們只好用土辦法對付,不給吃飯,不給喝水。醫護人員分成幾組,輪班看守,以逸待勞。一天一夜之后,老板娘終于繳械投降,她的銀行卡里還有十幾萬元,但不夠八十幾個人的工資和提成。我們自認倒霉,提成就免了,超過三千元以上的就只發兩千。我們私了之后打電話給衛生部門。上頭派人來把門診部貼了封條。我們八十幾位醫務人員統統滾蛋。
那天晚上,我和班醫生哭笑不得,到小飯館借酒澆愁。他打算帶著小情人奚繡繡隱于郊區門診部,而我是“十月清霜重,飄零何所歸”。
“你那個朋友聞醫生現在怎樣了,我昨日想起以前遇到的一個病例,很相像,可能也是視神經纖維瘤。開始頭劇痛,但查不出來,到眼睛幾乎失明了才確診。沒治,一年多就死了?!?/p>
我一聽,嚇了一跳,趕緊打聞建安醫生的電話,聽到的卻是呆板的回答:“對不起,你撥打的電話已停機。”我頓時有一種不祥之感,立即撥打天時門診部的電話,是二奶玲玲主任接的,拉著長長的腔兒。
“喲,劉帥哥,是你呀,我天天想念你喲!怎么樣,想來我們這里工作嗎,工資好說呀。哎呀呀,你要是能來,我的生意肯定更加興隆。哦哦,你問聞醫生呀,他頭痛不止,看不清東西了,我叫他辭工回家休養了?!?/p>
果然不幸而言中。我慌忙又撥聞醫生家的電話,但電話已停機。聞醫生完了!
班醫生見我淚懸眼角,安慰道:“別急,也不一定是腦瘤。他二十四小時連軸轉,什么人都受不了。壓力太大,導致嚴重神經官能癥,也會出現頭痛、嘔吐、眼花的癥狀。”
“但愿如此。我知道他的,沒聽到死亡的腳步聲,他是不會辭工的。他為什么就不給我一個電話呢?好歹朋友一場……”
我們喝得酩酊大醉。待到奚繡繡尋來,兩人都醉得不省人事。
翌日,我睡了一整天。我吸取聞醫生的教訓,不能拿生命做賭注。我一邊找工作,一邊看報紙雜志放松自己繃緊的神經。來A市這么久,我的精神生活幾乎是零。所有時間都賣給老板了,只有睡前的幾分鐘翻翻報紙,免得和社會完全脫鉤。我很羨慕那些“小資”們,有錢財有時間寫一些無病呻吟的雞零狗碎的文章,甚至把一點情呀愛呀搞得風起云涌編出十幾二十集電視連續劇。為什么沒有人來寫一寫單珍如醫生、聞建安醫生,寫一寫我們這些醫療改革失敗的受害者一天十七八個小時不見天日的生活?我頭一回冒出寫一本記錄自己生涯的書的念頭。
我到一家雜貨鋪買了許多盜版書,還到出租書店選了幾本勵志書。我沒日沒夜地讀,像要把過去的損失在幾天中奪回來似的,直讀到視野里出現黑色棉絮狀的飄浮物,害怕視網膜脫落,才掩卷閉目養神。我居然讀出一點自信和光明,仿佛希望和成功在前面和我捉迷藏。
當然,我也沒忘記銀行卡上的數字成排成排倒下去。我打了許多電話求職,大都是我不滿意,而我滿意的,對方卻不滿意。后來,我想起了朗湖門診部的童主任,我在他的內科干過一段時間,在七十多歲的齊立仁的懇求下離開了。童主任曾經很賞識我,我也尊敬他。“非典”時期,童主任為許多疑似“非典”的發燒病人大開方便之門,是一個比較正派的老板。我撥他的電話,誰知他竟然想了很久才記起我來,像換了一個人似的,不咸不淡地問我在哪里高就,明白我在向他求職之后,唉聲嘆氣地說:“實不瞞你說,我這破老板不當了,就剩下一點飯錢了,老婆都得出來打一份工?!?/p>
“你不是有控股的份額嗎?哪個月沒有幾十萬?”
“傻兄弟,現在輪到一個副局長控股了,賺的錢幾乎都給控過去了。好了,兄弟你混好了,別忘了哥哥??!”
手機掛了。
我回過頭從我服務過的王朗老板、劉世濟老板開始,逐個打電話求告。他們早把我忘光了,接了電話,只冷冰冰問你是誰,待我報上姓名,“咔”的一聲掛了機。
正煩悶時,突然接到聞醫生老婆的長途電話。婦人哭得快斷了氣,說她丈夫幾個月前給了她這個手機號碼,叫她萬不得已的時候可以找劉顯剛醫生。聞妻說,他的手機一直關機,生不見人死不見尸,兩個月來沒有他一丁點兒消息,只好打電話給我了。我問她,家里電話怎么打不通,我也正著急哩。聞妻又哭了,說她那個兒媳婦缺了八輩子德,先是把電話線給拔了,后來又把她攆出來,只好住到娘家去。她猜測聞醫生給人綁架了,或者被人打死了,否則不管怎樣,他不會不給她打電話呀。我安慰她別急,明天我就替她去找。
第二天一早,我就來到天時門診部找玲玲主任。她也感到不可思議,以為聞醫生回家養病了。后來她安慰我說,也許聞醫生去住院了,怕家里人擔心吧,也許手機丟了,干脆就不打電話了。
以后的日子,我自己在浩瀚的人情荒漠里找不到出路,漸漸地把聞醫生忘在腦后了。就是這個時候,我突然接到聞醫生的電話,高興得我渾身顫抖。聞醫生沒有死,他還活在人間!他說被玲玲主任炒了以后,他在街上亂轉,包被搶了,手機丟了,證件丟了。誰都不相信他是醫生,沒人敢收留他。為了活下去,他與乞丐為伍,晚上睡在橋洞下或者水泥管里,無顏見老朋友,也無錢回家鄉。后來一家鄉村藥店收留他站柜臺,他終于活下來了。但他不能永遠在藥店里賣藥呀,所以還是厚著臉皮求老朋友幫忙。
我放下自己的事,立即去找聞醫生。
23 ??频南葳?/p>
劉顯剛醫生不想再賺窮人來之不易的血汗錢了,要賺就賺有錢人的錢。在離開醫院之前,劉醫生還要把一些尚未披露的若干??频膴W秘作一簡單補充,目的是用活生生的事實,幫助患者識破巧舌如簧的宣傳,別掉進誘人的陷阱里。
肛腸???/p>
手術科室在民營醫院里一般有婦科、外科、包皮科、腋臭科、喉科和肛腸科,是經營者的搖錢樹。
2004年的一天,門診部門庭冷落。我正和外科楚醫生聊著市井見聞,導醫小姐帶上來一位年輕人。小伙子今年二十歲,叫王昕。王昕自訴連續幾天便血,估計是和伙伴們到街頭吃燒烤辣椒吃太多的緣故。本來也不怎么當一回事,總希望明天就止血,但一天拖過一天還是便血。昨晚收工后和伙伴們上街,一位笑得很甜蜜的女孩子塞給他一張“優惠券”,說我們門診部有幾十項檢查免費。王昕動心了,反正免費檢查又不要錢,今天就到我們門診部求醫來了。
沒有掛號,楚醫生開了檢查單也不收費。楚醫生叫王昕脫下褲子看看,而后皺起眉頭,語氣嚴肅地說道:“你這是三期痔瘡呀,內痔很嚴重了,不手術不行呀?,F在便血,以后連大便都困難,而且便血太多是有生命危險的!”
王昕傻了,良久才問道:“不手術不行嗎?”
“絕對不行!”
“那要多少錢呢?”
“不貴,原價八百八十元,現在是優惠期,才三百元。我們是用美國PPH痔瘡治療激光機做的,效果顯著,無痛苦,損傷愈合時間很短,沒有后遺癥。打上一點麻藥,幾分鐘就行了。照常工作,照常生活。你看看我們的口號!”楚醫生說著指了指墻壁。
雪白的墻上有幾個紅色的宋體大字:“痔瘡在這里終結!”
王昕看了一眼,并沒有受到鼓舞,他身上沒帶錢,而且也得回去和親友們商量一下。
商量的結果是,反正長了痔瘡就要治療,抹痔瘡膏和吃藥都不可能斷根,倒不如讓激光一照一了百了。也不貴,三百元,就當十天的工錢扔了。于是他回來找楚醫生。
可王昕做夢也想不到,他患的根本不是痔瘡,僅僅是肛裂。造成肛裂的原因大多是便秘或大便時用力過猛。只要解決這兩個問題,肛裂自然就好了。而便秘的治療也很簡單,潤腸茶一包,沖幾次喝下,吃些高纖維的食品等等。大多數肛裂會自然痊愈,特別是身體健康的年輕人。王昕完全可以免除這一刀!
然而,??频臐撘巹t是“有診必治”,外科、肛腸科則是盡量爭取手術。手術費對醫生來說,有高達10%的提成,比如一個月有三十例手術,手術費收入六萬元,醫生可以提成六千元。他的底薪不算高,兩千五百元到三千元,他必須靠手術費提成才能有較高的收入。而對老板來說,手術成本極低,僅僅是麻醉藥利多卡因三至五支,才十元錢,消毒液、無菌手套、紗布、棉球、手術刀,成本僅幾十元,卻可以創八九百元的營業額。老板、醫生豈有不追求手術創收的呢?
王昕被打了麻藥,上了手術床,做了激光手術。手術倒也沒什么痛苦,僅二十分鐘就全部結束了。他以為啥事也沒有了,從此輕松愉快了,拍拍屁股要走,誰知卻被楚醫生的醫囑嚇得差點昏倒。
“掛五天瓶吧,每天來換藥,不然感染了造成肛門膿腫怎么辦?”
王昕做聲不得,眼睜睜瞪著楚醫生筆走龍蛇,處方上全是彎彎繞的外文字母。離開醫療室,交款時又嚇出一身冷汗:五天吊瓶八百元,換藥每次四十五元,五次二百二十五元。王昕明白一根麻繩勒在脖頸上了。楚醫生說得很清楚,不掛吊瓶不換藥會引起肛門膿腫,坐不能坐站不能站那還不麻煩了?唯一的辦法是趕快去借錢,越快越好。
內行人都曉得,肛裂完全不用手術,就算手術了,用激光燒灼患處,皮膚黏膜在高溫燒灼后,很快就結痂了,只要口服一點兒抗生素預防感染就行。掛五天吊瓶只是為了創收。術后換藥更是坑人,每次換藥,其實是清創。換藥每次四十五元,沒多少利潤,有的不良醫生會在清創時用刀片刮開痂面,引起輕微出血、疼痛,病人才會乖乖再開上幾天吊瓶。這樣一折騰,即便掛號費、化驗費、檢查費都優惠,沒兩千元你別想完事。
耳鼻喉專科
我在肝病科工作的時候,隔壁就是耳鼻喉??啤3邪吆吕习鍍赡昵伴_桑拿浴欠了一屁股債,后來受到宣傳廣告的啟發,轉行醫療,借了三十萬元,買了一臺激光機,又破釜沉舟大打廣告,居然一年就發了,每月營業額高達一百七十萬。
郝老板承包的耳鼻喉科只有兩間小診室,合在一起不上三十平方米。雇了兩個醫生、兩個護士,還雇了一個本地籍的三流演員,在電臺上天天做和病人“互動”的宣傳,吹噓他們的美國PPR激光治療機,可以徹底根治慢性鼻炎、鼻甲肥大、鼻息肉、慢性咽喉炎、扁桃腺腫大……
那時候,郝老板的生意十分紅火,人氣極旺。在二樓候診廳排隊的都是他的病人,每天都有五六十人。兩個醫生,一個開處方,一個操作,一天打幾十次激光,打完激光掛吊瓶,病人不同意掛吊瓶就開一個月口服藥和外用藥水。做一次激光收費八百元,口服藥六百元,掛三到五天吊瓶四百元,平均每個病人兩千余元。激光手術收入除去電費和醫護人員的工資外,就是那臺很可能也是假冒偽劣的激光機的損耗費了,你說郝老板能不發財么?
郝老板是發財了,可是病人呢?病人付出兩千余元,并沒有徹底根治鼻炎,也許癥狀減輕了,但多半是用了消炎藥吊瓶和口服藥所產生的效果。應該說明的是,激光手術對于鼻息肉效果還可以,但鼻息肉病人只占手術病人中的5%。大多數病人是慢性鼻炎,系過敏性體質造成的,本來沒有鼻息肉、鼻甲肥大等問題,激光燒灼了鼻腔黏膜,反而可能造成鼻黏膜破損、潰瘍留下后患??上У氖牵t生似乎并沒考慮這些問題。本著“來診必治”的原則,醫生會把小病說成大病,把不是手術適應癥說成手術適應癥,千方百計鼓動你做激光手術。因為手術費提成是十分誘人的。他們的廣告也好心地提醒你:“鼻炎很容易誘發鼻竇炎、鼻息肉、哮喘、腦膜炎等并發癥,甚至誘發鼻咽癌變,斷送你的寶貴生命?!?/p>
醫生會諄諄告誡病人:“你絕不是感冒,你的鼻炎已經幾年了,形成鼻膿腫、蓄膿癥了。你是不是經常頭暈腦漲、精神不集中、記憶力下降?鼻內窺鏡檢查,已經可以看到中鼻甲息肉樣變、下鼻甲腫大,發展下去就是鼻竇炎鼻息肉;當然,最好不要誘發鼻咽癌,但也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
病人一聽,鼻子和喉嚨一下子都堵塞起來了,頭暈腦漲的癥狀立即出現?!搬t生,我怕手術,服藥行嗎?”
“服藥只能緩解癥狀,治愈是絕對不可能的。其實手術很安全快捷,你根本不用害怕。我們引進的德國STORZ鼻內窺鏡微創技術,不痛,不流血,幾分鐘就好了,把以前的破壞性手術變為徹底清除病變,又保持鼻腔正常生理功能。我們已經成功治愈了數千例鼻炎、鼻竇炎、鼻息肉患者了,得到患者一致的認可和好評。治愈率嗎?醫生從來不說百分之百,所以我說百分之九十九!至于手術費,很便宜的,才幾百元,現在正是優惠期,過幾天就不是幾百元的事了?!?/p>
病人終于相信,一束“神光”會給自己帶來健康與快樂。
可悲的是,這些相信“神光”的患者中,80%的人是不必讓“神光”燒掉兩三千元的,而且,“神光”確實不是所有疾病的克星!比如他們吹噓“十分鐘讓過敏性鼻炎消失”,就根本不可能,過敏性鼻炎的病因是變態反應,并不是激光可以解決的。西醫至今只能用撲爾敏類脫敏藥對付,中醫則用玉屏風散。激光的效果并不理想,操作不當還可能誤傷黏膜。再說,鬼才曉得那激光是真的還是假的!
郝老板一年間把三十萬債務還清了,還買了別墅和高級轎車。有人說他還有幾百萬存款,因為他第三年就把耳鼻喉科承包給別人,自己享受人生去了。
人體增高???/p>
眾所周知,一個人無論男女,在十八歲左右骨骼鈣化已經基本完成,身體的增高也已經不可能??墒墙鼉赡陙?,在“高新技術”的幌子下,四十五歲以下的人都可增高,各種各樣的人體增高術爭先恐后出現,一項比一項先進,一項比一項完美。各種各樣的增高產品,一種比一種有效,一種比一種神速。宣傳廣告雪片般紛紛揚揚,似乎在提醒人們,全民身體增高勢在必然,易如反掌。增高手段林林總總,可分三類:一是藥品,二是產品,三是最佳增高方法——手術。我經歷過兩次人體增高??频恼衅?,所見所聞令我啼笑皆非。
首先說增高藥品。增高靈、增高多維鈣、增高綠色膠囊、升高助長素……這些產品有的被吹噓為“中國××運動員專用產品”,有的則宣稱“獲日內瓦國際醫學會認證,經日內瓦科學中心鑒定為人體科學最偉大的發明”,適用于十三至二十歲的青少年,食用后94%的人一星期內可增高一厘米,一個月內可增高三厘米,三個月內可長高六厘米。這些增高藥品的價格都十分昂貴,據我所知,增高靈一盒賣一百三十六元,但進價才一元三角二分。一盒可服三天,一個月單這種藥就得花一千三百六十元,必須連服幾個月。這些增高藥品假如真能使人增高,價格就是再昂貴一些也是受歡迎的,問題是經有關部門檢查,不但無增高功能,其中有一些對青少年并不適宜,甚至有害。日前,衛生部規定的保健食品的二十七個功效中并沒有增高一項,有的也只能改善生長發育。
其次說增高產品。一種增高鞋墊,被宣傳為“經數萬例臨床實驗和實質性觀察,有效率達95%,一年內可增高五至十厘米”。增高鞋、助長膝套、睡眠增高機……這些增高產品都謊稱高科技新成果,給患者虛假承諾。在一次人體增高專科的應聘中,我到門診部三樓最里面一間人體增高專科看了看,有兩個醫生,一個管開藥,一個管操作。當我看到操作室的設備時,差點兒憋不住笑出聲來。我看到一架中醫骨科治療骨傷病人的牽引床。一次牽引二十分鐘,醫生正裝模作樣地在患者腳底和小腿上貼磁片。一個療程是八個月,兩個療程可以增高五到十厘米,有效率達96%。事實上,大部分人體增高??频睦习搴烷T診部只簽訂一年的承包協議,不到兩個療程,已經腰包鼓脹的老板就收攤走了,花掉上萬元還沒長高一寸的倒霉的愛美男女,只好怨自己誤入歧途掉進陷阱,怨父母矮個子基因害了下一代,從此泯滅對名模與明星的向往之心。
第三說肢體延長手術。這種手術首先要把脛骨的上端切開,將不銹鋼釘子從這里打到骨髓腔里去。固定好后,從中上三分之一鋸斷脛骨,腓骨也要打斷,安上牽引架。骨頭長好后,再把釘子和髓內釘拔出來。由于骨頭拉長,腿部神經、血管、皮膚都得隨之拉長,風險甚大,可能導致癱瘓、血管供血障礙和穿孔感染、骨髓炎等等病癥。主流醫學研究及絕大多數骨科醫生是不贊成這種斷骨增高手術的。本來,斷骨增高術是用于殘疾人的,分為三期,手術期、延長期、康復期,是一種痛苦而近乎殘酷的手術。殘疾人實屬無奈,而健康人,好好的兩條健康的腿,裝上鋼釘和螺絲,既危險又沒有必要!
皮性科
皮性科是皮膚科和性病科的合稱。這本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個科室,皮膚科醫治皮炎、濕疹、皰疹、丹毒、疥皰、斑禿、色痣……性病科醫治性傳播疾病,梅毒、淋病、軟下疳、艾滋病……婦科中的性傳播疾病諸如非淋球菌性尿道炎和宮頸炎歸進來是有道理的,而把泌尿科的前列腺炎、膀胱炎等也歸進來就很牽強。最近兩三年來,鋪天蓋地的廣告宣傳,確實讓許許多多缺少性常識的人長了不少見識。賣春藥的說中國男人80%陽痿、早泄,47%的女人性冷淡。賣敗毒丸的說無論梅毒淋病、衣原體支原體,“十日可根治,終生不復發”……我在皮性科干過,在本文里沒少說到其中奧秘,已經足以讓大家知道皮性科的治療范圍何以如此之廣了,這方面我不再贅言。我只介紹一種我曾經遇到的卻至今仍被忽略的病例,一種越治越嚴重,甚至導致夫妻離婚使患者自殺的病例。
我有一個女病人叫葉葉,四十五歲,是一家工廠的出納,有一個可愛的小男孩,丈夫是個白領,家庭美滿幸福。一日,葉葉突然發現下體出現了幾粒綠豆般大小的水皰,她的第一反應是丈夫把性病傳染給她了。夫妻關起門來吵架,葉葉逼著丈夫坦白性病的來龍去脈,丈夫大叫冤枉。她到一家門診部皮性科醫治,自然是一系列抗菌素消炎和吊瓶,陰道沖洗,做微波。治了半個多月,花了幾千元,綠豆般的水皰是消失了,性病似乎根治了,卻出現了另一種疾病。她開始腹瀉,每時每刻都有大便的沖動,到衛生間卻又便不出什么,接著口腔出現潰瘍。她認為是性病轉移了,像癌細胞轉移一樣,她已經病入膏肓,無藥可治了。得了這種見不得人的臟病,死都無顏見親人。在一次吵架中,丈夫惱怒之下說了一句“還不知是誰呢”,葉葉承受不了殘酷的事實,開煤氣自殺,被丈夫發現救下。她提出為了孩子和家門聲譽,平平靜靜分手。丈夫怕她再度自殺,只好答應改日去辦離婚手續。葉葉后來又換了一家門診部,醫生診斷為胃腸功能紊亂,而且她真的患上陰道炎了。治療辦法仍然是服藥、吊瓶,藥物仍然是抗菌素。后來,葉葉出現尿血癥狀,她再度有了自殺的想法,只是孩子也知道了,聲淚俱下懇求媽媽要活下去。那日,她來到我所在的中醫科的時候,面黃肌瘦,我的同情心油然而生,詳細地問了病情,尤其詳細地了解了近一年來的身體情況。她后來說半年前,因為嚴重氣管炎、咽炎,疼痛難忍,服了三個多月的消炎藥物;由于沒有病歷,我叫她回去把藥盒藥瓶拿來看看。天!三個月來,她服用的大都是先鋒六號、氧氟沙星、羅紅霉素呀!可以斷定,她不是性病,不是口腔潰瘍,更不是一般的胃腸功能紊亂,而是人體菌群失調!
人體是一個多種細菌病毒寄生的小宇宙。很多細菌對人體是有益無害的。比如大腸桿菌,就有分解腸內容物,促進消化吸收的功能。葉葉治療氣管炎、咽炎的三個月里,服用大量的消炎藥,全是抗生素,已經使人體的菌群失去平衡了,下體的皮膚就出現了水皰。后來當做性病治療,半個月的抗生素更是雪上加霜,葉葉胃腸道的良性寄生細菌大量死亡,菌群失調導致胃腸功能紊亂,同樣的道理,又出現口腔潰瘍。葉葉后來真的患上陰道炎的原因,也是因為頻繁沖洗陰道,破壞陰道PH值引發霉菌性陰道炎。我后來對癥下藥,用中藥調理,葉葉終于康復了。葉葉的丈夫是無辜的,夫妻倆幸虧沒有離婚,葉葉也幸虧沒有自殺。
24 偶像的黃昏
劉顯剛醫生最崇拜的就是他的老師周醫生夫婦。周老師夫婦是打工一族的成功人士,劉顯剛第一回到他們家里,就佩服得五體投地。幾年來的艱苦拼搏,就是夢想成為周老師夫婦一樣的成功人士。然而,當心中的偶像坍塌之后,劉顯剛醫生又看清了民營醫院的最后一個角落。
蟠澗門診部被貼上封條之后,我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工作。世事茫茫難自料,窮途末路舉目無依之際,我都會想起周老師和師母。他們是打工族的成功人士,我心目中的英雄豪杰。幾年前,我來A市投奔他們,一來就引薦了一個肝病科的好工作,有一個好的起點,有希望踏上一條美好的人生大道,卻未曾料想至今還是灰頭土臉。這就是幾年來我只去拜訪恩師兩回的緣故。
2006年5月1日晚上,我打電話向周老師伉儷問節日好。師母接的電話。她熱情依舊?!鞍パ窖?,顯剛呀,你不理我們多久啦?你倒算算,有幾年了?發財當老板啦,忘記我們啦?昨日我還跟你周老師說過哩,劉顯剛失蹤啦,會不會給哪位富姐兒做情人去啦,得打個電話給卉艷,別饒過你!”
“對不起,真對不起!我本想混出個樣子再登門感謝,哪知世道艱難,事與愿違,羞見恩師。所以就一直拖下來?!?/p>
“顯剛呀,你要來看我們就趕快來哦,我和你周老師馬上移民去澳大利亞了。沒法子,孩子喜歡,想要個華僑身份。你直接來我家,哦,你還沒來過,我又搬家了,搬到悉尼花園了?!?/p>
5月2日下午三點,我在約定的地點等沈老師。一輛紅色寶馬“吱”一聲停在我跟前。車門開處,我一時不敢相認。師母見我愣愣地站著,竟嘆息道:“顯剛呀,幾年不見,你蒼老多了!”
我衷心地說:“師母呀,你又年輕了,叫我想起一句古詩:‘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p>
師母高興得格格直笑。她一邊開車一邊說那就驗證出效果來了,她說她從膚色、肌肉、骨骼都進行了修整,要還是原來的樣子,那不白花了幾十萬元嗎?
“下頜角也磨了,臉部全面提升手術也做了,當初是承諾做后可以年輕二十歲,根本沒達到預期效果。”
我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直率地贊嘆道:“沒有年輕二十歲,但也有十五六歲。而且,有點兒像韓國的哪位明星哩!”
“氣死人了!我當初講的是做成金喜善的樣子,結果也沒弄好,你看你看,鼻子就沒弄好,一點不俏麗!”
我本想安慰她錢沒白花,到底五十多歲的女人了,哪比得上人家天生麗質的韓國明星,這已經是人間奇跡了,但見她抬頭對著車頂鏡顧影自憐,說去澳洲還要整整鼻子,便沒有多嘴。
師母家在悉尼別墅區依山傍水的“西海岸”邊。周老師正在家里興趣盎然地逗著兩只狗。小保姆有兩位,一位專司做飯,一位打雜做粗工。周老師熱情地泡茶,他原來頭發稀疏,如今變成烏黑濃密的背頭,但卻不像假發套。難道頭發也可移植?
“你來得正好,過幾天我們就走了。這套房子已經賣了,以前那一套就先留著,東西太多,總得有地方放。到澳洲我們還干美容老本行。那兒是個華人的富人區,大多是國內過去的。這花園里剩些盆景兒,還不錯的,你要是不嫌棄,就挑些回去吧?!?/p>
我真的不明白,為什么周老師和師母就不問一問我現在的工作情況和未來打算什么的。周老師只講他的澳洲,沈老師只講她的整容。
“我先是搞羊胎素,為客人做的時候自己也做。我做了一個療程,大有改觀。接著又搞干細胞基因,青春了許多。近半年來我又搞金絲植入,做完塑形也植入金絲。這么折騰,我不年輕就說不過去了。我年輕就是最好的廣告?!?/p>
“她的臉上每一分每一寸都是錢呀!”周老師打趣說,“比黃金都貴!”
一套羊胎素美容八九萬元,干細胞美容十三四萬元,整個臉二三十萬,金絲植入十八九萬,天!有這樣花錢的嗎?然而就真的是這樣花錢的!那么這些錢是怎么賺的呢?毫無疑問,那些專為富豪打造的返老還童、讓丑小鴨變成天鵝的美容項目,利潤空間之大不可想象。我不敢有太大的奢望,要是能干上一個項目,我也許就不至于如此喪魂落魄了。我為什么不能干一干呢?我為什么只能望洋興嘆呢?周老師夫婦為什么就不給我指點迷津呢?他們肯定認為對我談美容是對牛彈琴。想到這里,本想斗膽請求拉一把的念頭,瞬間煙消云散。
八年前,師母在美容院打工當美容師領工資提成;周老師身背手術包東跑西顛,豐胸墊鼻刈眼皮,干完活兒三七分賬。以后師母自己開辦美容所,周老師當專家教授被迎來送去,很快兩口子就躋身上流社會。三年前,夫婦倆合力經營美容院,又買了一千多萬的別墅。現在,國內的人民幣賺足了,想去外國賺人家的澳元了。周老師領我參觀別墅。這個節目太傷情,我應付著跟著走,跟著笑,跟著贊嘆,沒一項看進心里去,模模糊糊一團影像:好像有鋼琴,有漢白玉墻壁,有水晶玻璃吊燈,有古董博物架,有乾隆官窯寶瓶,有三萬多元的金魚缸,有銀噴頭雙人按摩浴池,有意大利達·芬奇組合家具……直到沈老師把一套安利雅姿的化妝品塞到我手里,說是給我妻子卉艷的禮物時,我才還魂似的看到街上已經華燈初上了。
離開周家豪華別墅,我的心情很沉重。我心頭忽然浮上一行字:哀兵必勝!
從師母家里回來,我想這輩子無論如何要當一回老板。這個念頭愈來愈強烈,就像中年男人想當一回爸爸一樣。我買了一大沓報紙,第一回不看招聘信息,而把目光落在“招包合作”專欄上。在這個欄目里,經常有門診部招徠合作科室的廣告,如肝病科、胃腸科、美容科、結石科、男性科等。
我當然不敢選擇肝病科、胃腸科、皮性科、耳鼻喉科,我沒有資金添置設備。美容科是我的選擇,師母夫婦就是開辦美容所發家的。
天上的餡餅一直沒有砸到我頭上。一直到5月25日,一條不起眼的廣告吸引了我的眼球:“玉西門診部招聘各科醫務人員。中醫美容科、五官科尋求合作,電話……聯系人施泉醫生。”
我把電話打過去,一個洪亮的男中音傳過來,說他的門診部地處繁華鬧市區,地氣人氣俱佳,是個發財的好地方,中醫美容科承包或合作都可以,當然最好是承包,若有誠意可面談。
我如約去面談。
玉西門診部確實在十字街口,但街道也太小了,也許叫十字巷口更貼切。大樓底層大約有三四千平方米,看起來剛開業不久,有些工人還在敲敲打打。導醫小姐笑臉相迎,帶我去找施老板,我似乎找到一點成功人士的感覺了。
施老板四十出頭,河南新鄉人,一臉精明相。施老板說門診部開業才一個多月,有幾個科室顧不過來,索性承包出去或找人合作,說就各??颇壳暗臓I業量預測,在這個地段干任何科室都會賺大錢的。
我謹慎地談到正題:“那么,中醫美容科怎么承包呢?”
“先交三個月押金,一個月一萬元。我們門診部給你兩間四十平方米的診室,一間十六平方米,一間二十四平方米。已經簡單裝飾好了。承包金嘛,我給你低一些,都剛剛起步,第一年就算每個月八千元吧。”
我暗自盤算一回,以我在幾家門診部工作時所了解的情況看,中醫美容科月營業額平均有三萬至八萬元。但是,這需要發廣告,廣告費開支很大,不發廣告很難招來客人。而且,我是男醫生,做美容護理操作不方便,在女人臉上、脖子上精耕細作畢竟是美容小姐的活兒,因此我還得請一位美容師,再加上購買美容產品和設備都需要錢。八千元承包金雖并不算高,但對剛起爐灶新開張的我,壓力就很不小了。
“還有沒有其他方式,比如合作?”
“合作當然也可以,我們和你按營業額五五分成,當然是扣除廣告費之后。比如你月營業額只有一萬元,廣告費兩千元,扣除后只剩八千元,交門診部四千元,你也有四千元。這只是一個比如,實際上營業額只會比一萬元多,別的門診部中醫美容科月營業額十多萬元哩。我一個朋友也搞中醫美容科,開了五家分店,一個月就有一百多萬!”
一百多萬我不敢奢望,每個月有三四萬元營業額倒是極有可能。雖然我常常羞于斤斤計較,但萬事開頭難,處處要花錢,我還是大膽提出要求。“我想能不能把分成比例調一下,我60%,門診部40%。就算施老板對我的大力支持吧。”
施老板沉思良久,臉上忽然泛起一片紅潮,用一支簽字筆輕輕敲著桌面,盯著我的臉小聲說:“也罷,就算我支持你吧。你占60%。不過嘛,你那60%中應該有10%是我的,也就是說給我的干股。這樣,你以后會有許多方便的,比如選擇進貨渠道,發廣告,我都會幫你,和門診部的關系我也會幫你調整好?!?/p>
我終于明白,施老板實際上是個打工的,只不過人家爬上“管理”的寶座,當上CEO了,可以憑手中的權力,像二老板一樣向承包者或合作者索賄。
我想了一會兒,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不答應也得答應?!昂冒?。那么,你還收押金嗎?”
“當然要收!承包的每一個月收一萬元,一次性交三個月三萬元。合作的每月只收五千元,你交三個月一萬五千元就行了。劉醫生,你放心,我會和皮膚科、婦科醫生打掃呼,叫他們幫你介紹病人。結算的時候,對他們小小意思一下就行了。我也認識幾家化妝品廠,你要美白、祛斑、祛痘等特效膏霜什么的,我都可以幫你!”
我提出去看看場所。施老板前面帶路,在二樓大廳向右拐,走廊末端衛生間對面兩個房間就是中醫美容科。
寬敞、明亮、干凈,除了衛生間在對面外,還真挑不出毛病。
“衛生間前面我會修一堵墻擋住,不會有異味?!笔├习逭f道,“你要是能定下來,我們就派工人先為你簡單裝修一下,不貴,三四千元吧。你不用馬上付錢,以后從營業額中扣就行。”
“容我想一想吧?!蔽蚁肓魝€余地,“怎么也得和家人商量一下?!?/p>
“唉!男子漢做事,跟婆娘商量啥?好好,也行,不過我可告訴你,有兩伙人來看過了,一位女醫生,搞美容十多年,想承包三年;一家美容所老板,想合作,她的客源充足?!?/p>
我還是沒有當場答應。施老板送我下樓時又替我謀劃:“門診部最近要印廣告,你多少出一點錢,我把中醫美容內容加上。不過你得早決定,這一兩天就要付印了,來不及就失去一個大好機會!以后你還可以印些彩色傳單,一萬份不過一千二百元,可以雇幾個民工在周邊住宅小區派發。小區里有許多香港人包的二奶,錢不少,都到處去美容。你也可以搞包月美容,包一個月五百元。你手上只要有二十個包月的,只賺不賠。”
我全身鼓脹著創業激情離開玉西門診部?;氐郊依?,我就著手籌劃資金。我一夜沒睡,想到五更天,風也蕭蕭,雨也蕭蕭,心冷到極點。來A市五年,囊中積蓄不過七千多元。就算暫不考慮開業,也不夠一萬五千元押金。妻子也許會剩一點兒錢,但也有限。而所有親戚都認為我是富翁,沒有一個混得比我好,找他們借款比與虎謀皮還要難。只剩下朋友了,可我有朋友嗎?
然而,我著了魔似的已經身不由己了,難道我就白白放過當老板的成功機會嗎?每天凌晨,我躺在床上,意識流動特別快,常有所悟。今天,我依稀記起一張什么報紙上有“項目投資”欄目,有人尋找“短平快肯定能賺錢的項目”,不過,這幾天好像沒有看到。
連續三天,我在報紙上尋找投資信息。功夫不負有心人,就在施老板打電話來催問押金之事之前,我在最后關頭看到晚報的金融欄目分類廣告:“信用卡提現,一萬元到十萬元,有房、有車者可辦信用卡。聯系人高小姐?!备咝〗闳f歲!
我用錢心切,當日與高小姐見面。
開放改革,搞活經濟的政策富了多少頭腦靈活的男人女人。銀行推出信用卡業務,就有信用卡代表出現,“代辦費”一張二百五十元現交,“提現費”每萬元收五百元,提現時扣除,但可解燃眉之急。高小姐說:“劉醫生你條件很好,有房子就很容易辦到信用卡。你只要把房產證、身份證、醫師證和三個月水電物業管理費收據全部帶齊,我們留下復印件,簽下合同就行了。你自己去銀行是辦不了的,要有單位的介紹信,有固定的工作和收入。兩張卡能提兩萬,扣掉‘提現費’一千元,你第一次就可提現一萬九千元了?!?/p>
“我可是馬上要用錢的呀!”
“我明白,我會爭取盡快辦好的?!?/p>
我連想也沒想就把信用卡業務合同簽了,回過頭給施老板打電話:“施老板呀,我平時的錢都郵回去,妻子在做股票,越做越大,都投進去了,她要湊齊兩萬元也得幾天,能不能再等等呢?”
施老板倒也爽快,說我有個能做股票賺大錢的太太真幸福,可以拖幾天沒問題,但合同得簽,他好向老板交代。這也可以理解,我當日就和玉西門診部簽下兩年中醫美容科的合作協議書。
我開始動手做當老板的前期工作。
夜里,我惡補中醫美容知識,不過子夜不休息。白天,我到美容產品店鋪去了解面膜粉、洗面奶、潔面水、美白祛斑霜的價格,又到舊貨市場去找了兩張美容床和柜子,四臺負離子噴霧機。雇了一輛小面包車,把舊床柜、噴霧機拉到玉西門診部美容科。施老板也很高興,說:“很好很好,買一條新床罩一套,誰也不曉得是舊貨。劉醫生,你這白手起家的節約勁兒,兄弟我佩服!喲,對了,我已經幫你物色了一個美容師,三十二歲。年齡雖說大了點,但技術挺熟練的,在大美容院干過。為人嘛,也很不錯。”
“工資待遇要多少呢?”
“每月底薪五百元,5%提成,包吃包住。”
“吃和住我可怎么解決呢?你又不是不知道,租一間宿舍得多少錢?”
“這個我也替你想到了,就住在我們門診部的護士宿舍,你象征性給她一兩百元就可以了;吃呢,每月交門診部三百元。關鍵是她業務過硬,到過人家正規美容院,我可是從許多應聘人員中幫你挑出來的,讓她多做幾個乳房按摩不就都賺回來了?”
施老板倒想得比我全面,而且立馬打電話叫那女人來見面。
女人叫彭愛雨,小巧秀氣,個子不超過一米六,臉蛋白凈如雪,俏皮可愛的樣子,有電視連續劇《桔子紅了》那個小妾演員的氣質,完全符合我心中美人的形象,跟這種女人一塊兒工作不累。她把手伸給我,說道:“劉主任,你多關照!”
三十二歲的女人小手兒柔若無骨,一下子激活了我的男子漢氣概,我回答道:“我們互相關照!”
我完全是拿身家性命賭一把呀!白天干活想得少,夜深人靜,我心懷忐忑??缮鈭錾?,又有誰不是賭一把呢?我劉顯剛賭贏了,像師母夫婦,挈婦將雛去澳大利亞;輸了,手機換一張卡,打工路上從頭來。
高小姐通知我去取銀行信用卡。她的辦公室有一臺刷卡機。她把兩張信用卡刷了一遍,笑盈盈地對我說:“我馬上給你一萬九千元現金。你可別忘記還款哦!”她憑關系鉆國家銀行的政策空子,不能辦卡的她給辦了,要一兩個月才能取款她十天就給你提現了。但她一共賺了我一千元。不過我還是很感謝高小姐。假如我以后發大財了,我不會忘了她的。
25 成功人士如何成功
有多少人知道,凝脂般的祛痘膏、美面乳、豐乳霜是小巷深處沒有牌照的黑工廠生產出來的呢?而祛斑霜汞和鉛超標高達幾萬倍……劉顯剛醫生發現,黑工廠的產品不僅供給大大小小的美容所,而且供給大商場,美容業的利潤空間比門診部、??聘?。偶像一夜之間坍塌,是因為你突然看見其不為人知的背光的一面。劉顯剛崇拜的成功人士是師母伉儷??僧斔哌M同一行業里,看見他們不擇手段的暴富內幕,心中的彩虹消失了。劉顯剛目瞪口呆。人可以沒有偶像,但不能沒有理想,不幸的是,撒旦已經蟄伏在他心中。
中醫美容科還沒有完全裝修好,彭愛雨就迫不及待地上班了。她每天穿著粉色護士服,頭戴俏麗的護士帽,忙里忙外,把地板拖得锃亮,墻上貼了幾個粘貼鉤,掛上女孩子的小玩意兒,毛茸茸的小熊貓、小考拉,還有中國結等等,又貼了兩張“乳房大問題”廣告畫。
彭愛雨把她的美容學校畢業證書和國際美容師證書拿給我看,說她在重慶干了七八年美容工作,只因為家里出事才離開,叫我放心,她會把活兒做好。接觸沒幾天,我對彭愛雨的印象極佳,就放手讓她去干具體業務。
自從交了一萬五千元押金,又花三千多元購買美容用品后,我已經成了山窮水盡的“負翁”。信用卡的兩萬元欠債,五十天內如不能還上,我就會失去信用,本金、利息、滯納金會滾雪球似的越滾越大。我小心經營,盡可能節約成本。彭愛雨明白我的苦衷,帶我去找她認識的加工廠老板。
我們來到一條小巷盡頭處,在一間民房里找到姓喬的老板。這里的美容產品齊全,分門別類,有基礎護理系列、美白系列、祛痘系列、眼部系列、項部系列、防敏系列。價格出乎我意料的便宜,洗面乳一公斤三十元,美白面膜膠一公斤五十元,祛痘乳一公斤八十元,祛斑霜一公斤也只要一百二十元。我悄悄對彭愛雨說:“這家工廠沒牌照?!迸韾塾暾f:“這種工廠都沒牌照,逃稅,他好我們也好?!蔽矣謫枺骸澳阌眠^嗎?別出什么事兒!”彭愛雨說:“全都用過,我到過幾家大美容院,都是來這兒采購的。街上賣的那些假名牌,也都是這種加工廠生產的?!?/p>
喬老板三十出頭,背頭,戴眼鏡。他見我似乎對他不夠信任,就拿了一本西安化工學院的研究生證書給我看。
“我本來是給化妝品公司當總工的,打工沒幾個錢賺,我就出來自己做,搞幾臺小型機器,開個加工廠,多一些收入,也方便你們。其實,產品都一模一樣。你們到大超市和名牌店里買的美容產品,成本沒幾個錢,那里買一小盒我這里可以買一公斤。”
我不知道喬老板的話是真是假,但這里的產品便宜卻是真的,最關鍵的是彭愛雨說大美容院也用這里的產品,那就行了。而且彭愛雨當過美容廳的采購,就更令我放心了。
彭愛雨和喬老板雖是老熟人,但現在彭愛雨是為我們自己辦事了,對喬老板狠狠砍價。最后,洗面奶砍到一公斤九元錢,祛痘膏一公斤五十元,祛斑霜一公斤七十元……我只花三百元,就和彭愛雨拉回開業必須用的美容用品了。彭愛雨路上還一直后悔:“應該再壓一壓價……”
萬事俱備,只欠客人了。可客人在哪里呢?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我取出最后的一千五百元應急錢,印了一萬張花花綠綠的小傳單。廣告上特別注明:憑此廣告免費臉部皮膚護理一次,祛斑八折,祛痘五百元無效退款。
我和彭愛雨站在十字街口,見到年輕女人就塞單子。有的不接,匆匆而過;有的接了看一眼,隨手扔掉,我舍不得,又過去撿回來。須知,一張張扔的都是我的血汗錢呀。以往我也扔過,但沒心沒肺沒感覺??吹浇舆^傳單住包里塞的女人,我心里會說一句:“好人一生平安!”彭愛雨的笑容一直堅持著,真誠、甜蜜。她發得很快,而且很少被扔掉,我弄不清她是否有特異功能。
第三天,我已經沒有零用錢了,但顧客來了,幾乎都是沖著免費項目來的。為了招徠客人,我也笑臉歡迎,有人氣就好。彭愛雨極有耐心,不僅潔面,還給敷膜、按摩,順便把眉毛也給修了,話也說了一籮筐,把她們當姐妹似的,一屋子歡聲笑語。一張張臉都在花我的鈔票呀,我不高興又得假裝高興,笑容便漸漸堅持不住,好在來了一個大顧客。
客人叫年若芝,湖南人,三十多歲,還說在香港人家都叫她“小龍女”。苗條健美,高鼻梁,嘴唇豐潤,就是皮膚粗糙,臉上長著痤瘡疙瘩,有的已化膿紅腫了。她頗有些財大氣粗的架勢,一進門就把我們的傳單拍在小桌上:“我就沖你們廣告說的來了,五百元,包治,無效退款。不瞞你們說,香港、上海、北京我都治過,越治越不像人樣兒。你們要是能給我治好,我給你們五千元,我還會介紹許多女伴來的!”
彭愛雨像看到天上掉下來一個金娃娃似的,又沒有多大把握,有含在嘴里怕燙,捧在手上怕摔的擔憂。她轉身問我:“劉主任,你是專家,你看看?!?/p>
我當然知道這位年小姐是上帝派來送錢的使者。我還知道她的臉其實是治壞了,濫用各種美容產品,加上喜食腥辣肥膩之物。對這種皮膚病,我在家鄉的二甲醫院里就常常遇到,開幾服中藥,用幾天抗生素,一般兩個星期就好了。年小姐既然愿出五百元,我當然敢包治。我劉顯剛沒兩下子,敢到江湖走一遭么?
我說:“年小姐,我給你看看脈象、舌象吧?!?/p>
年若芝有些奇怪,但還是聽話地坐在我的診桌旁。
按脈后我說:“年小姐,你血燥血熱,肺火太盛,加上有皮膚丙酸痤瘡桿菌感染,才會這個樣子。治療你這種皮膚病我有經驗,兩到三療程就可以痊愈了?!?/p>
年若芝左手下意識地轉動著右手中指和食指上兩枚光芒閃爍的鉆戒,嘴角撇了撇說道:“我現在是誰也不敢輕信了。你看這樣好不好,我說到做到,我們先小人后君子,我交五千元,你我簽一份協議,無效退款?!?/p>
彭愛雨一聽,在一旁一個勁兒向我遞眼色,我佯裝沒看見,答應年若芝簽協議。彭愛雨又跑到門口給我打手機,說道:“劉主任,你千萬別簽,這個年小姐是個難纏的主兒,萬一沒達到她的要求,退款不要緊,她會鬧事的?!?/p>
“你別擔心,我有信心!回來給她洗臉吧!”
我掛了手機,給年小姐開中藥。年若芝交了五千元,這是中醫美容科的頭一筆收入。
五天后,年若芝帶了一位二十七八歲的男人來,說是她弟弟,姐弟雖然外貌沒多少相似之處,但皮膚卻都屬油性,且青春痘一樣蓬勃旺盛。
“劉主任,看來你還真有兩下子,我的臉有進步了,膿癤幾乎都沒有了。我弟弟這張臉跟我的一樣,也請你治治看?!?/p>
“還簽合同嗎?”我笑著問。
“不不,只按你們廣告單規定的,五百元包治,無效退款。你們不會吃虧,我這張臉就是你們的活廣告,不相信你等著瞧,會有許多人來找你們治青春痘的!”
像年小姐那樣的大客戶畢竟不多??偟膩碚f,顧客還是零零星星,時有時無,一點不激動人心。
下午六點門診部就下班了,而我和彭愛雨都要待到十點才走,盼望再來一兩個客人。十點鐘后,我們還要去十字街頭和小區門口派發宣傳單。彭愛雨是女的也罷,我劉顯剛一大把年紀的爺們兒,低頭哈腰朝路過的小姐手里塞傳單,簡直是街頭一景。要不是師母的成功榜樣時刻激勵我,我是一分鐘也站不下去。我只希望,我派發出一萬張傳單,能來一百人,每人五百元。哪怕來五十人也行呀!
彭愛雨穿著玉西門診部的粉色護士服,腳蹬一雙高跟皮鞋,臉上的笑容像雜志封面女郎一樣,對每一個小姐太太都像自個兒親媽親姐妹般地熱情洋溢:“免費試做,不收費的,你試試好嗎?”她真的每天晚上都能領回去幾個貪小便宜的女人。有時候做完了,她還敢向這些鐵母雞拔一兩根毛:“我的手工費就免了吧。美白補水面膜、清潤洗顏霜,你們愿送多少錢就送多少錢,不送也可以,歡迎以后再來?!庇捎趧偛排韾塾臧阉齻円粋€個奉承得像大富豪的女兒妹妹似的,她們也多少賞賜一點兒。我們的利潤就這樣艱難地一點一滴積累著。
彭愛雨把我當成知己。她連自己不堪回首的家庭變故都告訴了我。她和前夫是三年前來A市躲債的。因為她的沖動,她和前夫背負著一輩子都還不清的債務,近百萬之巨,而且還有一宗未了結的官司。
七年前,彭愛雨的丈夫馬威辭去公職,在重慶郊區建起一家鋼木家具廠。三年后馬威成了一個小富豪。他每個月給彭愛雨八千元,給女兒存三千元教育費。彭愛雨在一家美容院里當美容師,月入兩千元。一家子生活平靜幸福。
2002年春節,一個二十多歲的女人領著一個小男孩來找彭愛雨。女人說她叫黃妲,是馬威的妻子,結婚六年了,小男孩是馬威的兒子。今天是來攤牌的,請求她讓位。彭愛雨一看那小男孩,活脫脫是一個小馬威,連頭上的三個旋兒都長在同一個位置上。黃妲說,七年前馬威在她家后院建家具廠,就找她兩個哥哥幫忙,是兩個哥哥做主把她嫁給馬威的。黃妲把一沓照片和證件遞給彭愛雨。彭愛雨一看登時氣血攻心昏倒在地。
彭愛雨被人救醒后,打電話給馬威叫他立即滾回家來。馬威還在成都參加產品訂貨會,他強辯道:“有本事的男人誰不包兩三個女人,我只有一個。她好歹給我生個兒子,連你以后老了都要指望他哩。我又沒有虧待你,每月都給你一萬多元!也沒損失什么,我還是我,完完整整一個大男人!”
彭愛雨摔了電話,搭車來到工廠。她見黃妲當出納,儼然老板娘派頭,兩個哥哥指揮三四輛汽車正把家具往外運。她又找人打聽,家具廠每年盈利上百萬,也看了黃家三座并排的小別墅,知道自己被耍了。
回到家里,從銀行取了錢,彭愛雨雇了五十多個精壯漢子,來到家具廠,一聲令下:“機器全給我砸了,廠房全給我扒了,做完了你們要什么拿什么!”瞬間,工廠成了一片廢墟。
馬威回廠,一頭撞到南墻上。他已經收了定金的貨全成了破銅爛鐵木材片,欠債近百萬。此外,工人工資、三角債、廠房租金、稅收,七七八八加在一起也近百萬。黃妲的兩個兄弟翻臉不認人,拉走全部尚未損壞的設備。一個百萬富翁徹底成窮光蛋了,擺在面前的還有彭愛雨的離婚書、公安局的傳訊、債主追逼、工人鬧事。
冷靜下來以后,彭愛雨和丈夫馬威都知道,他們的歸宿是法院與監獄,唯一的出路只有“三十六計,走為上”。
一個畸形的家庭最終在A市組成了。彭愛雨、馬威、黃妲和兩個孩子,租賃一家農民的房子躲避災禍。丈夫買一輛摩托載客,黃妲在家看孩子,彭愛雨應聘美容院。
彭愛雨的遭遇使她格外珍惜美容科的工作。為一個顧客“包月五百元”,她會不厭其煩地打電話動員,夜夜熬到十二點才回宿舍。她自己做了噴繪廣告,想了不少我想不出來的點子,比如,把收到我們名片和來做過美容的顧客都作為我們的永久會員,優惠20%等等。我一邊向她請教,一邊拼命閱讀《美容大王》、《中醫美容大全》。
在幾家大型美容會所當過美容師的彭愛雨,把我帶進美容世界,我越來越感到自己實在孤陋寡聞、才疏學淺。美容圈里,誰狠誰發財,與其相比,民營醫院??频尿_術算得了什么!我曾一度感到害怕,想盡早脫身,倒是彭愛雨的一句話把我留住了:“劉主任,你不能太善良了,太善良搞不了美容業。你要想,我們是賺富人的錢,劫富濟貧,不是賺打工仔的錢!”她的話不無道理,起碼堅定了我的信心。
彭愛雨說,我們現在是小打小鬧階段,為了降低成本,不敢花大錢加盟品牌美容機構。如果不苛求效果,這些黑工廠的美容品也管用,每一家美容店開始都這樣。等有了資金,把科室裝修得漂漂亮亮,把設備添置一些,我們就加盟一種品牌,那要成富翁就是一年半載的事了。她說,每一種品牌的產品,在各省市都有代理商。代理商給總公司交加盟費,我們給代理商交加盟費,一兩萬、三四萬都可以,代理商給我們培養美容師,產品讓利30%到50%。比如,白凈雪讓利后一套四件只要七十元,你可以向顧客收費一千八百元。這兩年最時髦的“還你青春二十年”的羊胎素,加盟費一萬元,進貨價每人一份只要六七百元,可以收費一萬八千到七萬八千元隨你叫價,看你本事。干細胞進貨價每人一份一千三百元到兩千元,顧客求美心切,常常屈服于你而以五萬元到十萬元埋單。羊胎素和干細胞美容,這兩年不僅風靡大型美容會所,占領了所有美容報刊、雜志的廣告欄,而且成了城鎮美容營銷中提成豐厚的主打業務。經銷商、加盟店會給每一個美容營銷員5%到10%的提成;而每一個美容師動員一位顧客也有3%到6%的提成。彭愛雨說,我們中醫美容科一個月只要有一個顧客來做羊胎素護理,或者打干細胞針,我們就發財了;要是一個月有兩個,半年就成大富翁啦!
彭愛雨說得我驚心動魄。民營??崎_大處方一個療程也才幾千元,和美容院一比,小巫見大巫。天!有這樣宰人的嗎?現在的人是傻了還是瘋了?彭愛雨說誰也沒傻誰也沒瘋,商人做生意一筆幾百幾千萬,談判時砍掉一個零頭或者多留一個零頭就是幾萬幾十萬,老婆花錢賭氣,二奶不花白不花,花了年輕二十歲是自己的,啥時你不要了有別人要。彭愛雨說還有一種更賺錢的美容絕技叫做“金絲植入”,用純金拉成絲植入人的面部,永葆女人青春三十年到四十年。廣告上說“埃及艷后克莉奧佩特拉五十歲仍有二十歲的美貌,就是因為她用埃及五千年的美容絕技——金絲植入美容”。
彭愛雨還沒說完,我就憋不住哈哈大笑 :“胡扯!埃及艷后三十多歲就自殺了,哪來五十歲?全是騙人的把戲!”
彭愛雨也格格笑起來:“當然是騙人,哪能年輕三四十歲呢?不過年輕十幾歲倒是真的,我以前的那個老板,臉上植入十幾條金絲,一個部位一條一萬元,真的年輕了許多!”
“你那老板叫什么名字?”
“沈曉南。”
“沈曉南?”
“是呀,你認識?”
“那是我師母呀!”
“真巧。那我還給你做啥思想工作?你像她那樣干就行了!開始,她也像我們這樣,承包美容科,以后開美容院。她也進黑工廠的美容產品,以后加盟品牌產品。她真正發大財是做羊胎素和干細胞以后。一年前,她讓人做金絲植入,花了近二十萬元,后來她就自己做。你想,一根金絲進價才十九元,十條才一百九十元,醫師操作費一千多元,美容小姐提成一千元,總共才兩千多元的成本費,她喊多少?你猜不著,她可不像你膽小鬼,怕這怕那。那女人心黑,叫價十五萬元,降到底線是十萬元!”
我聽得目瞪口呆。師母是我心中的偶像,可她的狠勁比匯忠醫院的梁湘主任還略勝一籌,比我遇到過的任何一位民營醫院醫生還敢宰人!怪不得師母夫婦像中了彩票似的一夜暴富!
26 一夜暴富的行業
開業以來,劉顯剛醫生的感覺就像爬山,在羊腸小道上披荊斬棘,進得山門,豁然開朗。美容業確是一座金山,月營業額竟飆升到十七萬之多!人生頭一回擁有如此之多的鈔票,劉顯剛醫生躊躇滿志,可惜劉醫生既不安貧,也不樂命,不知該行則行,該止則止的道理。
萬事開頭難。開業第一個月能把收入支出拉平,已是可喜可賀,我沒有料到零敲碎打卻也能如此積少成多,月營業額居然有四萬五千元??鄢b修費、傳單費、廣告牌制作費、彭愛雨的住宿費、我們兩人的伙食錢和施老板6%的干股所得,我扎扎實實領到一萬五千三百元。這是我到A市五年來最高的一次月收入。我給彭愛雨發了工資及提成一千五百元。
她認真地數了一遍,塞進小手包里,高興地說:“主任,你要是放膽干,搞美容,一年就能當富翁!”
我說:“別急,慢慢來,吃太急會被飯噎死的。”
她笑我膽小鬼,說這社會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她說人家敢和國外的假美容公司掛鉤,把十元錢一盒的胎盤組織液換了包裝,當成羊胎素來賣,干細胞美容就更離譜,其實是人血提取液,利潤空間成千上萬倍。我說我們不能干這種明搶暗奪坑蒙詐騙的事,搞不好會毀容,會出血液病的。
但是,彭愛雨沒有忘記暴富,她到底走過幾家大型美容院,眼紅人家生意做得風生水起。有一天,她把一摞美容雜志抱到我的桌上,笑瞇瞇地說道:“主任,學習學習!咱們二十幾個包月顧客,我累個半死才賺幾個錢,不如我們也加盟一個名牌產品,一個項目收幾千元幾萬元,輕輕松松就賺大錢。你不知道,人家做美容都是這樣喊上去的!”
“你發現啥項目了?”
彭愛雨抽出一本金發美女封面的畫報,纖纖玉指敲著橫跨兩頁的通欄大標題“年賺百萬不是夢,膚美蘭跨國集團誠征加盟”,喜氣洋洋地說道:“你看看,特色是祛斑,無論何種色斑,藥到病除,包括濫用化妝品引起的鉛汞中毒的色斑也適用。這就好了,每人三千五百元包治,成本才十分之一,我們也可以每人五千元包治。主任,你還嫌錢多嗎?你吃肉我借光喝湯嘛!”
我把文章看了兩遍。膚美蘭號稱有潤顏、活膚、潔面、祛斑之功效,蘊含天然活泉水離子及純植物提取美白祛斑精華,能直達皮膚深層,祛除面部色斑,改善面部灰暗,令肌膚白皙、紅潤、細嫩、光澤,為最新高科技產品,風靡世界十幾個國家……這家美容機構應該不假,不像金絲植入、羊胎素、干細胞之類,隱形公司狂炒概念,不知公司大樓在何處。膚美蘭跨國集團公司有旗艦、分店的地址和電話傳真。六幅大樓照片增加了許多可靠性。說實話,我做夢都想發財,只是我不敢像師母那樣十萬二十萬地坑人。因此,彭愛雨的這一推介令我心動了。
我把彭愛雨說的信息向施老板一講,他自然支持,每月有6%的干股,上個月拿了兩千元當然不會滿足,希望更多。果然他聽后就贊成了:“值得值得!才兩萬元加盟費,做六七個凈斑就收回來了,何況有十幾個項目能上哩!彭愛雨這個女人有頭腦喲!我推薦的人不錯吧?”
施老板的意見增強了我加盟膚美蘭的信心,問題是我手上沒錢,從哪兒弄這兩萬元加盟費呢?我的銀行卡里只有一萬多元,人有生雙胞胎的本事,銀行卡可沒這種功能。
幾天來我為此悶悶不樂。直到一天上午,彭愛雨終于問我:“主任,你是不是資金緊張?”
我像干了什么虧心事,紅著臉回答道:“不瞞你說,我只有一萬元。真要加盟,也得去考察一下,有許多花銷?!?/p>
彭愛雨的臉上泛起一片紅潮:“主任,我可以拿那一萬元。我看準這個項目了,我入股。我是沒錢,但我可以去借,路費我們共同分擔。你不必猶豫,我入股膚美蘭,你還是老板,我只分紅利。而且,我可以不拿你的工資。我有把握一個月做二十人,每人三千五百元加起來就是七萬元,單這個項目我們就夠發的了,何況還有其他的呢?主任,我讓一個又一個老板炒怕了,居無定所,天天提心吊膽。我那先生和他二奶是扶不起的阿斗,我還得養我女兒哩。我一直不甘心,我干了六七年美容業,知識也有,經驗也有,怎么就不能找回自己?”
不想發財當老板的員工不是好員工,彭愛雨不顧風險要投資,迫不及待想追回自我,也是窮怕了,和我的心情何其相似呀!
我答應了彭愛雨入股的要求。
第三天傍晚,彭愛雨的丈夫馬威給她送來三千元。彭愛雨當著我的面一把將錢奪過來,沒好氣地說:“算我借的,下個月就還你!”馬威走的時候私下里對我說:“錢都是借的,要是虧了,我們就活不成了!”我一聽心情很沉重,好像我是罪魁禍首似的。彭愛雨卻很興奮,小手攥成拳頭,在我面前揮舞:“主任,你放心吧,我坐硬座去,我會精打細算的,我會時刻向你匯報!”
彭愛雨走了。
其實,正如人們常說的,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在我利令智昏之際,不知不覺已犯了經商大忌。首先,我是利用信用卡提現負債承包中醫美容科,經營只有一個月,立足未穩,就急于投資新項目,無絲毫風險意識,想的盡是顧客盈門,生意興隆,財源廣進,沒有想也不愿想到失敗,想到血本無歸,沒有給自己留任何余地。其次,彭愛雨聰明、熱情、肯干、大膽,固然可貴,可她顯而易見的毛病卻被我忽略了。她不顧后果一怒之下砸了丈夫的工廠,弄得家道一敗涂地,毫無翻身機會,已經足以說明她是個情感勝于理智的女人,起碼可以說心理不健全。可我卻聽之任之。一個除了美容知識之外已經一無所有的缺乏理智的女人,當她失去最后一塊錢時會怎樣瘋狂,是我輩書生做夢也想不到的??上?,這個教訓是在彭愛雨的丈夫馬威用尖刀對準我的胸口時我才恍然大悟的。
七天后,彭愛雨回來了。衣服還是那身衣服,可容光煥發春風滿面。她沒舍得火車托運,硬是把二百套三十五公斤的膚美蘭背回來了,叫我好感動。
“怕托運丟了,你我兩人的命根子,五六十萬元哪!瞧我的胳膊都被勒青了!”
彭愛雨連一口水也沒喝就急匆匆打開紙箱。我看到兩百盒家庭護理裝的膚美蘭,包裝沒有什么新奇,紙盒上有一位很性感的清宮美女。面膜粉、美白膏、潔面乳、按摩膏、祛斑霜等則是罐裝的,有一幅明星照,大抵是產品代言人吧。
“主任,你看我的臉,白凈不少吧?我才做了三次,小褐斑就沒了,漂亮不漂亮?”
我仔細看了看,確實白凈多了。
膚美蘭美容是中藥面膜加按摩,再涂膚美蘭祛斑產品,在半個月內把黃褐斑消除掉。雖然膚美蘭國際美容機構打出“祛除一切斑點”的廣告,其實真正能祛的斑也只有日曬斑、黃褐斑,對雀斑尤其是對化妝品的鉛和汞沉積形成的真皮斑效果微乎其微。
彭愛雨在接待顧客時總是大包大攬:“沒問題,無效退款!”我幾次糾正她,說根據我們操作實踐證明,膚美蘭的功效顯然夸大,我們言過其實,怕不好收場??伤齾s說根據她幾年美容院經歷,顧客對我們的承諾轉身即忘,“中國是個沒信用的社會,誰記得你什么承諾不承諾呀?”
我還是主張不提“無效退款”四個字。
“什么叫有效,什么叫無效?她過去什么樣子她自己明白。用過膚美蘭以后,皮膚白凈了,斑點少了,這就是有效嘛。你想更加有效,行呀,再交兩千五百元來,多做一個療程呀!”
“萬一遇到較真的主兒呢?你以后接診的時候,對根本祛不掉的真皮斑還是別收了?!蔽彝肆艘徊?,“我擔心真皮斑弄不掉惹麻煩?!?/p>
“哎呀呀,有我哩!”彭愛雨大大咧咧毫不在乎,“看把你個大男人嚇的!人家美容院羊胎素、干細胞、金絲植入,十幾萬、 幾十萬地賺,有幾個人去告,又有幾個人告贏,我們這兩千三千的算什么?小兒科!人家告你,律師費、訴訟費還不止兩三千哩!你沒去過別的美容會所,你就不曉得人家怎樣從富婆闊小姐肥二奶身上刮錢,看了嚇死你!”
我們中醫美容科是沒有從富婆闊小姐肥二奶身上刮下能把我嚇死的錢,但自從我們把廣告散發出去以后,也陸陸續續來了不少顧客,沿用以前我在門診??茣r的行話:“條條肥羊皆是錢?!奔热慌韾塾昴敲醋砸詾槭牵敲垂虉碳阂姡苍S倒是她對了,我就樂得日日見財。
這天晚上,我給妻子去電話,匯報我改行做美容了,今非昔比了,收入十分可觀,今年春節一定請她帶兒子來A市探親觀光。我還說,這個破房子我就先不裝修了,將就用到明年,買個四套間的或者別墅式的,我現在的目標是搞幾家美容連鎖店,到時你也得來參加管理當個副總經理什么的……我講了半天她也不插話,只說她很高興,卻熱衷于彭愛雨是不是也參加管理也當副總經理長得漂亮不漂亮丈夫有沒有在身旁她的宿舍是她一個人住還是另有別人,等等,殊不知她這樣盤查我本無心也變有心了。
第二天,真正的餡餅掉到我們中醫美容科。
一個很有貴婦派頭的女人,三十幾歲,相貌應屬上乘,身材也挺拔高挑,依稀可見年輕時候的美麗。她又濃又密的頭發染成葡萄紅盤在頭頂,厚厚的劉海遮住寬闊的前額。這是一位只可遠看不可近看只可側看不可正看的女人,她的眉骨、右額角、雙眼圈、兩邊太陽穴和右下頰都出現成片的烏黑與葡萄紅色的斑點,可惜了一張很性感的瓜子臉。這個可能是患上某種怪異皮膚病的女人走進我們中醫美容科,用一種很標準、很清脆、很有節奏感的普通話開門見山地對我說:“看了你們的廣告,我很信任你們,我臉上這種色素沉淀的斑,你們能治嗎?能的話,我出價五萬元!”
彭愛雨一聽就朝我遞眼色。女人說她的藝名叫翁同同,問我們認識不認識她。彭愛雨說認識認識,你長得很像哪個電視劇的主角。翁同同說她不是演戲的,是歌唱家。
“天天晚上要化妝,還要染頭發,瞧瞧,臉上的皮膚也染成這樣了。我花了幾萬元做彩光嫩膚、換膚、打激光,可一點兒用處都沒有,慘不慘?”
實在慘不忍睹!我在心里說。她的頭發染過葡萄紅、金黃色、棕色、赭色,這些色素一層層沉積在前額、太陽穴、眉骨、耳后、眼窩和兩頰上。盡管她想用厚厚的粉底遮上,可無論她怎么努力都掩蓋不了那幾種刺目的顏色。
我不想接這個病人,哪怕她是財神爺。她臉上有三種色素沉積,面積如此之大,而且又是染發劑造成的,膚美蘭根本無法消除。我好歹是正規醫大畢業的,雖然沒學過美容,但皮膚的結構還是清楚的,色素一旦進入棘細胞層,要消除相當困難。我正想發表看法,翁同同音色圓潤、甜美的普通話又響起來:“我沒指望你們全部給我祛除干凈,能減輕、變淡就滿意了。我在五萬上再加兩萬,七萬,兩個月,你們只要幫我變淡,讓我抹上遮蓋霜看不出來就行?!?/p>
彭愛雨聽到又加了兩萬元,語氣鄭重地說道:“主任,這活兒我接了!翁小姐的要求我們能辦到!”
“你們大膽放手做?!蔽掏鹛鸬匦χ拔乙彩撬礼R當活馬治,為了這些鬼地圖,連唱歌兒都唱不出價錢來。上臺當人,下臺當鬼,老公和小妖精跑了,兒子也被他帶走了,我一個人只剩下半條命了,還怕什么?”
翁同同說得通情達理,加上她的家庭遭遇和彭愛雨相似,兩人在半小時內居然成了無所不談的“鐵姐兒”。彭愛雨把她帶進美容室,邊說邊為她潔面敷膜,最后,一起憤怒地聲討自己的前夫和天下所有男人。
我忐忑不安,心里直打鼓,后怕之中又有幾分撿到餡餅的喜悅。須知,七萬元對于唱幾支歌就可以賺幾十萬幾百萬的歌唱家來說是九牛一毛,可對我們剛開辦一個多月的中醫美容科,就是一個月或者兩個月的凈利潤呀!平時,彭愛雨為刁鉆古怪的女顧客做一次皮膚護理也不過三十五元,做一個祛痘挑膿清創才收五十元。雖說膚美蘭祛斑美白收費高,每人也不過兩千五百元,而翁同同一下子拋出七萬元,那是兩千個皮膚護理、一千零四十個祛痘挑膿清創、二十八個膚美蘭祛斑的價格呀!
我默默算了一筆賬,心境漸漸平靜下來。要說風險,哪里沒有?喝開水都能嗆死人!
彭愛雨給翁同同做了兩個多小時的皮膚護理,說明她真的是下了功夫的。我又給翁同同把脈看舌象,問起居、月經、二便,為她開了一星期調和氣血的中藥,告訴她體質不太好,要用補中益氣的藥調一調,對皮膚很有幫助。我也是格外耐心與用心的。
翁同同小姐很高興,說:“哪天我的臉治好了,請二位醫生到我們夜總會看表演,我專為二位醫生唱幾支歌兒。”
富有節奏的腳步聲一消失,我與彭愛雨不約而同算起賬來:現在我們的營業額已經有十二萬了,月底完全可以拿下二十萬!天哪,二十萬!我們成功啦!
27 何所為而來
相傳二祖神光斷臂求道于達摩祖師時,達摩問:“何所為而來?”二祖神光答:“求心何以安?”達摩說:“將心來,吾為汝安。”二祖神光恍悟:“覓心了不可得?!蔽覀兊膭@剛醫生“何所為而來”?他的“心安”是一種欲望,當然也“不可得”,而且一敗涂地,刀下逃命。也許他還不知道,要戰勝別人,首先得戰勝自己,真正的敵人,在自己心中。這是對“有所為而來”的劉顯剛而言??蓪ξ覀兡兀繉檎?、管理者,還有患者,又該如何而言呢?
中醫美容科推出一塊廣告牌,大紅標題是“緊急通知”,內容如下:“膚美蘭貨源告急!五百套產品十天內只剩一百套,優惠時間延長五天。我們用療效說話,用良心做美容,無效退款,優惠期間價格減半?!?/p>
生意真好呀!
月營業額飆升到十七萬元這一天晚上,也就是翁同同做膚美蘭消斑的第十四天,半夜里,我忽然接到她鬼哭狼嚎的電話:“劉主任,你們害死我了!我現在臉上一團黑、一團黃、一團紅、一團白,比鬼還嚇人,夜總會老板把我炒了,我他媽的現在怎么辦呀?我不想活了,你們賠我一張臉來!”
我仿佛從五彩云端掉進黑暗幽深的地層裂縫里,動彈不得,絕望壓在我的心口,我意識到這一回是無處逃遁,徹底完蛋了。我的耳朵嗡嗡響,根本聽不清翁同同無休止地說些什么。待到耳機里傳出凄厲的哭聲,我才漸漸還魂。
“翁小姐,你說什么?我聽不清楚,你再說說。別急,總會有辦法的?!?/p>
“本來我做了三次都變淡了,很高興膚美蘭實在有效,我的同伴也說快好了快好了??墒巧闲瞧诹?,彭愛雨說要加大藥量,用美白水連續涂了三遍,當天晚上,我化妝要上臺,臉突然痛得要死,接著就腫起來。我連夜去醫院掛吊瓶,掛了三天,臉不腫了,可是一張臉的皮全脫下來了,現在是一塊黑一塊紅,比《畫皮》里的鬼還恐怖,誰都不敢看我一眼。我只好躲在房間里,我不想活了,我要跳樓自殺!”
我聽得手腳冰冷,小腿筋不停地抽搐著。我知道我面臨傾家蕩產和坐牢的危險。要是翁同同縱身一跳,我就得賠她一命。我不知道翁同同住在哪里,我恨不能生雙翼飛到她身旁阻止她跳樓。
“我還勸過彭愛雨,不要急不要急,涂太多了會不會有壞處,她說不會不會絕對不會。劉主任,你們這個膚美蘭看來是利用剝脫的辦法祛斑的吧,和前幾年臺灣的果酸換膚差不多吧?可是果酸汁里沒有鉛和汞呀。醫生說我這一次是鉛汞中毒,你們的膚美蘭肯定有超標幾萬倍的鉛和汞,不僅剝掉了表皮,還沉到真皮了。我的臉已經是損害好幾回了,用高濃度的膚美蘭根本不合適,你們還說包治,無效退款?你們是想錢想瘋了,可也不能坑人呀,把我一張臉毀了,徹底毀了!我要告你們,我律師都找了!”
翁同同的電話直打到我的手機沒電了。我邊充電邊打電話給彭愛雨。她從夢中驚醒,半天才說出話:“爛了!怎么會呢?怎么會呢?三天前、三天前還好好的,還好好的嘛?!?/p>
“翁同同說你為她涂了三遍美白液,剝落了一層皮,眼瞼和兩腮都爛得出水了,色素都沉到血里去了?!?/p>
彭愛雨又靜默了一會兒才說道:“主任,我有點怕呀!”
我本來還寄希望于彭愛雨,現在完全破滅了。這是一場滅頂之災!
我恨我自己。彭愛雨的急功近利我不是不知道,卻總以為她干了多年美容,不會胡作非為,因而放心讓她獨當一面,到頭來坑的是自己呀!我希望這是一場噩夢。然而我眼睜睜地看著天漸漸亮了,翁同同的電話是事實,嚴酷的事實!
我頭大如斗,昏昏沉沉來上班。彭愛雨眼眶也黑了,躲避著我的目光。我不想多說,心里殘存著一絲僥幸,也許是翁同同夸大事實,演員嘛,就會大驚小怪。但愿上帝保佑吧。
等到下午四點左右,翁同同來了。看到她用心良苦地戴著英國女王常戴的那種寬邊帽子,扣了一副幾乎把臉遮擋一半的墨鏡,我僅存的一點僥幸剎那間消失。她進得門后把帽子摘下,又拿掉墨鏡,像舞臺亮相似的揚起臉,憤怒地說:“看吧,看你們把我弄成這鬼樣子!”
彭愛雨“啊”地驚叫一聲:“你你……不是用了什么酸了吧,怎么這個樣子?”我也倒吸一口冷氣,心縮成一團,絕望地看著翁同同的大花臉。因為沒涂抹遮蓋霜,她這張五色臉更加不堪入目。原來葡萄紅、金黃、灰黑還只局限于額頭、太陽穴和眼眶周圍,現在卻一直滲透到兩腮和鼻梁。因為脫了一層皮,一團團血絲顯露出來,連下巴、嘴唇周圍也有幾片葡萄紅。更奇怪的是整張臉還沉積著星星點點金黃、淡紫、橘紅、灰黑的顏色,可能是長期化妝沉積到皮下的。
翁同同的眼睛里蓄滿淚水,又氣又恨地說道:“你們害死我了,賠我多少錢能換回原來的樣子呢?”
彭愛雨一聽說賠錢,臉霎時拉下來,毫不客氣地反擊道:“你原來不就是這樣子嗎?你來的時候不就是深紅、金黃、灰黑一片一片的嗎?我不是再三交代你這幾天別化妝了嗎?你偏偏化了妝,抹那么厚的油彩,能不發生過敏嗎?”
兩人吵了起來,我只能當和事佬,把翁同同拉到美容室里,極力大事化小。幾位顧客看到她那張臉,拔腿就跑。
“翁小姐你別生氣,彭愛雨說得也對,你做了祛斑之后,是不能化那么厚的油彩妝的,那肯定要過敏的?,F在你的臉正在感染發炎,不如先打幾天消炎針再說?!?/p>
“就算消炎又有什么用,紅血絲都出來了,顏色都沉到肉里去了,新皮長出來又有什么用?我當時問了幾十遍,能不能淡化,你們說沒問題沒問題,現在你們看看,不僅沒淡化,連肉都變色了!”
中醫美容科門外擠滿其他科室的人,還有剛來的手里拿著我們廣告的十幾個新顧客。彭愛雨見此,也忍不住大聲叫嚷:“你到底要怎樣?一療程還沒做完哩,也還要有個恢復期哩!”
“我要怎樣?賠我五十萬,還算便宜你們!我來你們這里治療之前,用些粉底和遮蓋霜還能上臺演出,現在這個鬼樣子,還能見人嗎?”
“我幾十次告誡你別化妝,涂了美白液可能會過敏,是你自己不聽,是你自己不聽的嘛!”
“我不化妝怎么演出,不演出哪來錢,付給你們七萬元,我就沒錢吃飯了!”
兩個女人一臺戲。施老板聞聲趕來了,喊住了彭愛雨,拉著翁同同去他辦公室。
我對彭愛雨的好感煙消云散,對正嗚嗚哭泣的彭愛雨斥責道:“她的臉怎么能美白水一涂三遍,你就沒有按照規定操作嘛,也沒有發現什么不對勁的嗎?膚美蘭其實就是酸和汞調配的,對皮膚角質層厚的還有效果,翁同同的臉早就沒有什么角質層了,本該一星期涂三次,一次涂一遍,可你上周竟然一次就涂了三遍,她的臉是鋼板?你為什么這樣不計后果?”
“這些話你怎么不早說?”彭愛雨抹了一把淚水,對我不滿地尖聲大叫,“接診翁同同的時候你也在場,你是個正牌名醫,當然比我小小美容師懂得多,你就沒看出她的臉早就裸露紅血絲了嗎?你不也是明知故犯,為了賺人家七萬元不計后果嗎?現在怎么罪過全都成我的了?我是什么?我是給你打工的,你是老板!”
“彭愛雨!你可不能睜眼說瞎話,把責任都推給我。我們是股東關系,上個月分成可是一人一半,我一個子兒也沒少你的!”
彭愛雨一聽,臉色發紫,嘴唇翕動,兩只烏溜溜的眼睛霎時賊亮賊亮:“我一個子兒也沒白拿!告訴你,劉主任,你不要太欺侮人好不好?我拿的是我應得的!我借了一屁股債去北京,我每天做十幾個美容按摩,什么活兒都是我干的,你干什么了?就算開點兒中藥吧,一個錢也沒賺回來。我一個子兒也沒白拿!”
彭愛雨撕破臉皮決裂了。
我漸漸冷靜下來。事情明擺著,膚美蘭根本不適合翁同同的膚質,更祛不掉她的色素沉淀,此乃第一大錯。彭愛雨為翁同同做美白十天,見不到明顯效果,就加重了美白水的濃度,而且涂了三遍,此乃第二大錯。須知,現在所有祛斑霜、美白水都有汞的成分,汞離子在適當的濃度下可以帶走一部分黑色素,但也可能和黑色素一同沉淀于皮膚真皮層。翁同同臉上的色素就全都在真皮層里。她的膚質本來就特殊,彭愛雨不顧一切地超量使用有剝脫效果的美白水,毀容是不可避免的呀!我知道世上沒有后悔藥,必須面對現實了。事實上也不能歸罪彭愛雨一人,至少她為了七萬元生意而冒險我是同意的?,F在的問題是,翁同同獅子大開口,居然要索賠五十萬,我就是把全身的零件都摘下賣,也湊不到五十萬呀!施老板把翁同同帶走了,他們會談出什么結果呢?施老板像每一位給老板跑腿的二老板一樣,奴性是他們謀生的本能,為了門診部的聲譽,他必然會與翁同同妥協,把我逼上死路!
果然不出所料。
施老板來電話叫我去他辦公室。翁同同不在了,我稍稍松了口氣,但施老板鐵青的臉色仍然使我壓抑和驚恐。
“你知道翁同同是何等人物嗎?這個婆娘已經鬧垮兩家美容院了。她先是拿幾萬元請人家祛色素,簽協議書,獲得承諾,之后再大吵大鬧,天價索賠。這一次你們也做得太過頭了,涂了什么東西,把她的臉搞得一塌糊涂?!?/p>
“你聽我說,她本來——”
“我不想聽!”施老板專橫地揮手打斷我的話頭。“我只知道翁同同找了消費者協會,還找了幾個記者,又說認識什么名律師,也打過招呼了。我們跟這種胡攪蠻纏的女人扯不清,我和你商量,你索性答應她,賠上一筆錢算了。”
我的血呼地沖上腦門,霍地站起來。“她要索賠五十萬,我寧可蹲大牢!”
“咱們理虧在先?!笔├习宥⒅艺f,“她獅子大開口也不是沒道理。不過,我們可以和她談判,我看也就給她十幾二十萬吧,把她打發了一了百了。你也沒法在這里干了,弄出這種事,哪還有顧客找你們呀,而且對我們門診部的影響也太壞了。我們都認倒霉吧!”
“我上哪兒弄十幾二十萬?”
“八月份的營業額不是有十七萬元嗎?我們都不要了,全都賠她算了。十七萬元用來治她的臉肯定不夠,也可能沒治了,毀了,她這一生毀了!”
我回到科里。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我懷疑施老板和翁同同有勾結,但我的腦子已經麻木了。
彭愛雨呢?
我打彭愛雨的手機。
“對不起,你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我到她宿舍敲門,不在。一個鐘頭里撥了十個電話,回答都是關機。我腦袋“轟”一聲,意識到彭愛雨跑了。太不仗義了吧!我太蠢了,怎么會信任這種不仁不義之人?我拍案而起,卻陡有四壁,連發泄的對象都沒有。
我沒有去吃晚飯,我連續打彭愛雨前夫馬威的手機,也沒打通。大約一個鐘頭后,馬威把電話打過來問我何事。他確實不知道彭愛雨去了哪里。在以后的兩天里,他和我都在找彭愛雨。我們都往好的方面想,彭愛雨肯定想辦法去了。
施老板第二天下午打電話叫我去門診部對面的咖啡店。
咖啡店里還有兩位三十歲上下的男人,施老板介紹說他倆是翁同同的代理人。我坐下以后,施老板說:“這件事只能私了。我們門診部和劉醫生商量過了,十七萬元,多一分也沒有。劉醫生已經砸鍋賣鐵了,你們再去告也沒用。何況當時翁小姐用膚美蘭的時候,人家劉醫生和彭愛雨都再三囑咐不能化妝,翁小姐不但化了妝,還抹得那么厚。她也有責任呀!”
兩個男人一個理平頭,一個留怪異發型。后者哼了哼說道:“毀了一個女人的臉,就是毀了她一生。翁小姐本來在演藝界前途無量,你們把她給毀了!”
“你以為我們不了解底細嗎?”施老板屈起食指敲著桌子?!吧倌梦绦〗隳菑埬樥f事兒。我們早就查過了,拍了照,有錄像,她的臉十幾年前就因染發弄得色素沉淀,治了幾家沒治好。十七萬元,同意就簽字,我們私了,不同意法庭上見!誰怕誰呀,誰在白道黑道上沒認識幾個朋友?”
我也插了一句話:“我們有照片,也寫有病歷,翁小姐的臉本來就一塌糊涂!”
“玩橫的誰也不怕誰!”平頭男人轉身對同伴說,“我看算了,十七萬元。我們都是跑場子的人,沒閑工夫和這幫人扯,翁小姐的臉本來也是一張爛地圖,沒啥搞頭,我們算對得起她了?!?/p>
“這不結了。”施老板眼睛骨碌碌轉了幾下,拿起手機撥號,說道,“阮律師,你下午忙不忙?不忙過來一趟,做個證人嘛!”接著施老板又撥翁同同的電話,“翁小姐,你派的人跟我們談妥了,十七萬元,多一分沒有。你不是說他倆全權代表嗎?有本事你告去!行行,見好就收,下午過來,我和劉醫生等著你!”
下午三點五十分,翁小姐頭上還是戴著那頂英國女王常戴的那種寬邊帽,臉上蒙一塊米黃色絲巾,在她那兩位全權代表的陪同下,到門診部辦公室和我們私了。賠償翁同同十七萬元,就算我們操作失誤;翁小姐永不再生任何糾紛。我把款子打入翁同同的銀行卡里,了結此事。
他們一行人走了,施老板嚴肅地對我說道:“你馬上收拾東西走人吧,我也盡力了!你人老實,心眼兒好,不設防。我告訴你一件事,也許你不會相信,那個彭愛雨心術不正,她找我幾次,說你劉醫生根本不是搞美容的料,要頂替你承包中醫美容科?!?/p>
人怎么能歹毒到如此程度呢?我還對她那么放心!
我渾身酥軟,仿佛透支了全部體力?;氐娇剖艺頄|西準備走人,竟發現一百多盒膚美蘭不見了。平時這些美容產品都是彭愛雨保管,裝在三個大紙箱里,放在美容床下,如今一盒也不見了,只剩下幾瓶美白水。這個女人,危難之中釜底抽薪,無恥程度登峰造極!倒是當初刮我一層皮的施老板還有點人味兒,不管他跟翁同同如何私下協商,關鍵時刻畢竟讓我過了火焰山。
臨走時,我去施老板辦公室,取我的租房押金一萬五千元。施老板臉都氣黑了:“你還好意思提押金?我門診部這段時間都沒病人來啦!告訴你劉醫生,為擺平你這件毀容爛事,我自己掏腰包花了多少錢你知道嗎?走吧走吧,別再惹出別的事來!”
我知道是與虎謀皮。
天黑下來了。離開門診部,我把“緊急通知:膚美蘭貨源告急”的牌子移到角落。
我心灰意冷。
彭愛雨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卷走了。在六百萬本地人七百萬外來工的A市,玩失蹤易如反掌。我撥了幾十次她前夫的電話,也是關機。這女人當初一怒之下,片刻間就把她丈夫的工廠變成廢墟,得不到的東西就毀掉,如此心狠手辣在官場與商場上不能不說也是一種優勢。我絲毫不懷疑,幾年后,A市會冒出一個比沈老師夫婦更加出色的美容業巨頭!
其實我的要求不高。我只希望向彭愛雨要回一半膚美蘭,復印一份代理資格合同書,這樣我就能活下去,也有機會償還信用卡的債務。共事一場,都給對方留一條生路吧。
我別無選擇。
一天深夜,我輾轉反側,順手抓起手機又打了一回彭愛雨前夫馬威的電話,沒想卻打通了。他答應和我見一面。
第二天上午,我們在約定地點見了面。馬威還是一副落魄樣,穿著破T恤,推著破摩托,亂蓬蓬的頭發,皺巴巴的褲子。
“我們到里面坐坐?!蔽抑噶酥概赃叺目觳偷?。
“不了!”馬威板著黝黑的國字臉說,“彭愛雨叫我今天來給你講清楚,她不欠你一分一厘,做膚美蘭美容你拿一萬二千元出來,上個月就分了一萬五千多元,夠本了?;钊撬傻?,北京加盟也是她去的,她帶走一點貨是應當的。”
馬威一句話就把談判堵死,毫無商量余地。我忍住升騰上來的怒火:“你能不能讓彭愛雨和我見一面,我不是為那些東西來找她的。有一個很好的機會,我也湊到資金了,彭愛雨業務能力相當好,我們不是沒有可能再合作的?!?/p>
馬威站到一旁用家鄉話對著電話嘰里呱啦講了一陣,回來對我說道:“我載你去我家吧,她一會兒就過來?!?/p>
我坐在馬威的摩托車后面,十分鐘左右,在一棟農民的出租屋門口停下來。我顧不上打量屋里的擺設,目光落在凹陷的破沙發里彭愛雨的臉上。但見她氣定神閑,悠然自得,白凈光澤的臉上有一絲嘲諷的笑容,見到我微微點一下頭說道:“來了?”
“來了?!蔽乙娏伺韾塾辏磺慌瓪庠僖捕糁撇蛔×?。“彭愛雨,你怎么能這樣,闖了禍全丟給我也罷,還拿我的產品和設備!你不覺得這樣做太過分嗎?”
彭愛雨霍地站起來,臉上有一股我從未見過的兇狠,居然顛倒黑白,信口雌黃:“我過分?我過分啥了?我哪兒對不起你啦?不是你說要搞膚美蘭嗎?不是你叫我去北京嗎?不是你說那一萬元是我借給你的,以后會還給我嗎?現在中醫美容科關門了,我的錢打水漂了,你今天是來還一萬元的吧?”
這樣的女人太可怕!
馬威把彭愛雨的胡話當真了,轉過身來對我說道:“對呀,你是來還錢的吧?我那三千元先還給我!”
“你們還講不講人話?”我氣得渾身顫抖,語無倫次?!澳銈兡昧藮|西走人,偷了我的設備,還把翁同同一張臉毀了,我賠了十七萬。我今天就是來找你們算賬的!”
彭愛雨一聽我是來同她分攤十七萬元賠款的,這才軟了下來。突然她大聲號啕起來,一把眼淚一把鼻涕,歇斯底里地撲過來抓住我的胸襟撒潑,講的全是家鄉土話,我一個字也聽不懂。馬威聽了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扯開彭愛雨,一把推得我倒退三尺,吼道:“你他媽的要我們賠錢?我們去哪兒搞十七萬?你是來找死的!老子今天叫你來得去不得!”
說時遲,那時快,我還沒搞清怎么回事,馬威不知從哪兒找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尖刀,當胸朝我使勁捅過來。我一閃身,尖刀從我右臂劃過。我嚇出一身冷汗,奪門而逃,不敢回頭,直奔公路,攔住迎面而來的一輛黑色摩的:“快!快!有人要殺我!”
摩的司機把我載到派出所門口,對我說,快去報案。
我沒有去報案。我撿起一塊石頭,真想砸爛這世界上一件什么東西。
后記:為了民營醫院的良性發展
民營醫院出現于二十世紀八十年代,2001年9月中國開放醫療市場,民營醫院才真正得到較大規模的發展。據統計,全國現有各級各類醫療機構30多萬家,其中非公有制醫療機構13多萬家。但是,民營醫院診療人次數只占全國總診療人次數的2.7%,入院人次數占2.5%,在每年超萬億元的醫療市場中僅占不到3%。其原因就在于民營醫院普遍技術水平低,投入不足,醫生流動性大,缺少長遠發展規劃;而最主要的原因是缺乏道德和法律約束,尤其缺乏政府有力監管,為追求利潤唯利是圖。有的民營醫療機構特別是承包出去的???、診療中心,甚至夸大或編造廣告,精心包裝偽專家,制定超成本幾十倍的藥價,給醫生下達高額經濟指標,有計劃有步驟地詐騙錢財。對此,民營醫療行業內部也缺乏強有力的約束,以至于嚴重影響了行業的聲譽。
劉顯剛醫生在五年里,完成了從天使到魔鬼,又從魔鬼到天使的完整的蛻變過程。當他重新成為天使之后,痛感某些民營醫院已病入膏肓,不動手術,難以解救。
這位年屆不惑的東北漢子自曝許多震撼人心的經歷,寫了二十多萬字的材料,不僅情節與細節都是真實的,連人物姓名、性別、年齡、籍貫、職稱以及醫院、科室、街道、門牌號碼都是真實的。回憶和再現過去那沉重的歲月,不是要影響誰做生意,那是治標不治本的做法。我們是為了民營醫療健康發展的未來,此赤誠之心,天地可鑒。所以,我們把人物姓名、醫院名稱等等全部隱去了,結構和文字也作了較大改動。
醫療體制改革花了二十年時間,結論是“基本不成功”。民營醫院也背負“狼藉聲名”二十年了,而一個人有幾個二十年呢?
我們的目的,是希望醫生、病人、民營醫院經營者、醫療行政管理者,都能從各自不同的視角受到啟發。希望病人能得到救治,醫生可以保住尊嚴,民營醫院獲得良性發展,而醫療行政管理者能正確面對目前的窘境,采取措施,盡快堵住體制漏洞。
(文中所有人物均為化名)
(全文完)
策劃/王志禎
責任編輯/季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