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村官

上期內容提要

自1988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村民委員會組織法》實施，至今已近二十年，民主選舉村委會干部使得每個村民得以直接行使民主權利，使中國農村的民主進程邁進了一大步，但同時也暴露出一些不得不引起重視的問題，如在選舉中出現的賄選現象、家族勢力抬頭、黨支部領導核心弱化等，更有甚者，有些村官魚肉村民，甚至發(fā)展成為村霸，走上犯罪道路。這些問題不是普遍性的，但在農村許多地區(qū)確實存在，而且產生了惡劣影響。那么，農村基層民主建設的癥結在哪里呢？

第三章 從村官到村霸（續(xù)）

3從村官到村霸

紅棉村與聞名全國的白溝市場毗鄰。1994年，黃耀東就開始擔任紅棉村支部書記。一手遮天的黃耀東排除異己，采取非法手段安排自己的親戚擔任村支部副書記、村委會主任、村治保主任（這些人都是犯罪團伙的骨干成員）。這里就沒有黨員選舉黨支部、村民選舉村委會這一說，被這一帶村民稱為“東霸天”的黃耀東不用花錢拉選票，他讓誰當誰就成了村官。黃耀東在被捕前是縣里的第十二屆人大代表，其子黃捷被捕前則是縣政協常委。黃耀東的猖狂并不掩飾，他讓人們稱他為“司令”、“老爺子”，還不止一次地說：“紅棉村的官位永遠是我黃家的。我死了還有我兒子，我兒子死了還有我孫子，紅棉村是黃家的天下?！?/p>

自1997年以來，黃耀東父子不斷網羅打手，買通有關部門和一些官員，在縣城東部一帶稱王稱霸，非法聚斂錢財，逐漸使該團伙發(fā)展成為一個有60多名成員的黑社會性質的犯罪組織。在他當村支書的幾年里，這個團伙共作案311起，十里八村被黃耀東團伙打傷打殘的有200多人。

在縣公安局，我翻著黃耀東的犯罪卷宗，這個昔日的支部書記一樁樁一件件沾滿血腥的罪惡使我震驚。

一個晚秋的日子，“東霸天”乘坐裝有警燈的雪鐵龍轎車出了村?！皷|霸天”是支部書記黃耀東的綽號，因為他在本地有著似乎不可動搖的權威。一般人對貶義的綽號有著本能的反感和抵制，而黃耀東卻十分開心。“東霸天”的綽號標志著他擁有強大的勢力，能號稱“霸天”的有幾個人？

村里的土路上攪起滾滾黃塵。不久，黃耀東的轎車來到鄰近的西瓦村，車停在鐘豐源家門口。黃耀東下了車，聽到動靜的鐘豐源急忙迎出來。鐘豐源是黃耀東團伙的主要干將。

黃耀東的到來，讓鐘豐源感到蓬蓽生輝，比縣委書記來家里還讓他高興。頃刻間，一桌豐盛的酒菜擺在鐘豐源家豪華氣派的客廳里。

黃耀東斜靠在真皮椅子里，端著手里的茶杯，很優(yōu)雅地呷一口茶。這個見過世面的黑老大很懂得“派頭”，等鐘豐源斟好酒，雙手捧起酒杯遞給他，他才向前傾了傾身子接過來。鐘豐源殷勤地說：“大哥，我先敬你一杯。”

黃耀東一仰脖喝了。他放下酒杯，很隨意地說：“你們村干部的人選問題我都弄好了，上邊同意我提的方案，你和鐘鐵軍擔任主要職務。”

“大哥，我算服你了，沒有你辦不成的事?！辩娯S源又端起酒杯，“大哥，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一輩子忘不了你的大恩大德。來，我敬你第二杯酒?！?/p>

黃耀東又把第二杯酒喝了，他抽出一支煙，鐘豐源忙給點上火。黃耀東吸了一口說：“什么大恩大德，我這個人講的是個義字。弟兄們只要跟我好好干，不管你們有什么難事，咱都能擺平，不就是一個村官嗎？咱們說干，哪個敢不讓干？”

鐘豐源說：“那是，那是。大哥你放心，這些年你沒少給我好處，我鐘豐源跟著大哥干，就是肝腦涂地也在所不辭。”

黃耀東滿意地笑了。

然而，出乎黃耀東和鐘豐源的意料，西瓦村的老黨員們對安排黑惡勢力干將鐘豐源當村官表示了強烈的不滿。如果村里讓鐘豐源這樣的地痞掌了權，那老百姓還有什么好日子過？更讓這些老黨員們感到不可思議和無法理解的是，上級領導為什么讓地痞流氓當村干部？

這些老黨員們采取各種方式向上級反映鐘豐源的罪惡勾當。而鐘豐源也很快就知道了是哪些人告了他的狀。

鐘豐源歪歪斜斜從飯店里回到家，酒勁上來了，腦袋昏昏沉沉卻毫無睡意。他把告他的那份材料拿出來，鋪展開一字一字地看，十分認真仔細，腦子里轉的就是一個念頭：你們他娘的活膩了？我鐘豐源是你們能告倒的？我要你們嘗嘗告狀的苦頭！鐘豐源抓起一個茶杯摔在地上，家里人嚇得躲到一邊不敢吭聲。

鐘豐源一夜沒睡好覺，剛睡了一會兒就醒了，一閉上眼，就看見有一支支筆在眼前舞動，筆走龍蛇，緊接著就是一份份揭發(fā)他種種罪惡的材料，上面全是他的名字。鐘豐源不能視而不見了。

第二天上午，鐘豐源開著一輛藍白相間的車來接他的老大黃耀東。黃耀東上了汽車。鐘豐源問，去哪里？黃耀東說，哪里都行。鐘豐源說，進縣城，城北新開了一家驢肉館，那里肉不錯。

一大盤子肉和半斤酒進肚，兩個人額頭上都有了細碎的汗珠。

黃耀東說：“豐源，又出事了？”

鐘豐源把一杯酒一仰脖倒進嘴里說：“也沒有什么太大的事，我們村里的幾個老黨員對我當村干部不服，接二連三寫材料去縣里告我，大哥得給我想個辦法?！?/p>

黃耀東說：“我以為什么大事，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甭答理它，還不是白告，又能把你怎么樣？”

鐘豐源說：“大哥，可不是什么雞毛蒜皮的小事，他們發(fā)誓不讓我當這個村官?！?/p>

黃耀東笑了：“豐源，你要沉住氣，不要怕告。這幾年形成了這么一種發(fā)展趨勢，有人發(fā)現了某某人什么罪行，要去告他，揭露他。結果呢，就出現了這種局面，告狀者越告越臭，因為領導講穩(wěn)定壓倒一切，實行越級上訪一票否決。所以，上訪告狀的不受歡迎，弄不好找個碴兒把你關了。而被告的則越來越結實，甚至越告越紅。就你們村那幾個老黨員，讓他們告吧，告到紀檢委，咱就會同紀檢委拉上關系；告到檢察院，咱馬上同檢察院打成一片；告到政府，咱們同政府就成了朋友。任他告到哪兒，咱們立刻就會在哪兒接通關系、打通關節(jié)，到最后咱們同公檢法司各個部門各級政府全都成了鐵哥們兒?！?/p>

鐘豐源說：“大哥，是這么個理兒，可他們三番五次一趟趟告我，咱在村里當個官，影響不太好。再說了，不殺殺他們的威風，說不定還敢上北京告我呢！”

黃耀東說：“要不，給他們點厲害瞧瞧？”

鐘豐源說：“不能這樣看著他們上躥下跳不管，叫他們嘗嘗咱弟兄們的厲害?！?/p>

黃耀東說：“過兩天就收拾他們。咱們不要親自下手，你我都是村里的干部，咱們有的是人。”

三天后，黃耀東的汽車停在鐘豐源家門口，這個黑惡勢力老大在鐘豐源家的客廳里坐鎮(zhèn)指揮，導演了一場慘劇。

西瓦村村民鐘和祥永遠都忘不了那一天。他對筆者回憶說：“那是1998年12月27日中午，鐘豐源開著一輛藍白相間的車，鳴著警笛，閃著警燈，帶著雇傭的兩個東北人來了。我剛從殘疾人鐘永家出來，在大門口正好與他們相遇。鐘豐源說弄死他，三個人就一齊向我撲過來，用我的棉襖將我的頭蒙住，上邊用硬東西砸我的頭，下邊用刀刺我的腹部。這時，在鐘永家的幾個親朋好友聽到聲音后從屋里跑出來勸解，也被打傷。當時我傷勢嚴重，村民找來一輛出租汽車把我送去搶救，鐘豐源他們后來把出租車司機也打傷了。他們還沖入鐘永家，一頓棍棒將其打倒。兩個鄰居看不過眼，只說了一句：你們怎么打一個殘疾人？便被雙雙打倒在地。就是這樣一起案件，有關部門過了兩個多月才作處理……”

據村民反映，黃耀東有五輛車，每輛車都安裝了警燈，四五年來，每天都是從早叫到晚。黃耀東平時沒事就開著車在市場里亂轉，打手成群，前呼后擁，一呼百應，好不威風。有的打手還穿著警服，佩帶警棍，氣焰非常囂張。有村民說，黃耀東曾經在村民面前炫耀，說自己是鄉(xiāng)里的派出所副所長。公安局曾對此解釋說，局里根本沒有研究過這件事，這只是當時黃耀東出錢資助派出所建辦公室時提的一個要求。

為什么這伙人開著警車整天招搖過市，卻沒人管呢？一位村民直截了當地說，公安局里面好幾個人都是黃耀東的拜把子兄弟，誰管呢？不僅如此，黃耀東曾經把鄉(xiāng)里的兩任派出所長打傷，還打傷過幾個鄉(xiāng)里的干部，縣里根本沒人出面管。

縣里的十幾個干部對我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

那是1997年的陽春三月，縣商業(yè)局和食品公司的商業(yè)執(zhí)法隊下鄉(xiāng)查禁亂屠亂宰的場點，查處出售病害肉、注水肉的攤販。然而，誰也沒想到，一場災難即將降臨到他們頭上。

執(zhí)法隊接到群眾的多次舉報，紅棉村支部書記黃耀東等人未經任何部門批準，私自建立了屠宰場。而根據政府有關規(guī)定，對生豬、牲畜實行定點屠宰、集中檢疫、統一納稅、分散經營的管理方法?？h政府紅頭文件規(guī)定，由縣商業(yè)局和縣食品公司具體對屠宰市場實行管理和監(jiān)督。

執(zhí)法隊七八個人進了黃耀東家的屠宰場，正好碰上黃耀東坐在辦公室里喝茶，屠宰場一片忙碌。

執(zhí)法隊的人出示了證件，對黃耀東說：“黃支書，我們是縣執(zhí)法檢查大隊的，請你拿定點屠宰證給我們看一下。”

黃耀東斜了他們一眼，蹺著二郎腿晃了幾下，把手里的煙掐滅，不屑地說：“屠宰證？什么屠宰證，我黃耀東搞個屠宰場，還辦什么定點屠宰證？”

執(zhí)法隊的人員說：“不管是誰，凡是搞屠宰場，必須辦理屠宰證。”

黃耀東說：“你們找錯門了吧，我這個門可不是你們隨便進的?！?/p>

執(zhí)法人員說：“沒經過批準私自搞屠宰，按有關規(guī)定要查封?！?/p>

這句話戳痛了黃耀東的自尊心。從來沒有人敢用這種口氣和他說話，更沒有人敢查封他的屠宰場。他藐視的目光掃了一眼執(zhí)法隊人員：“查封我的屠宰場？好啊，叫你們局長來。”

執(zhí)法人員覺得黃耀東太狂了，對黃耀東厲聲說：“我們是來檢查的，找我們局長你可以自己去，請你先出示定點屠宰證。”

黃耀東心里窩火，他蠻橫地說：“我用不著辦什么定點屠宰證，你們敢怎么著？”

執(zhí)法隊人員說：“沒有屠宰證就應該封門停業(yè)?！?/p>

“停業(yè)？瞎了你們的狗眼，不看看老子是誰。別說你們幾個小崽子，你們局長也不敢封老子的門?！秉S耀東的罵聲引來了他手下的一群打手，黃耀東一揮手，“給我打，讓這幾個龜孫子嘗嘗咱的厲害！”

十幾個打手一擁而上，把執(zhí)法隊員們團團圍住，拳打腳踢。黃耀東大呼小叫：“把門堵死，別讓這幾個龜孫子跑了，這叫關門打狗?！?/p>

執(zhí)法隊員哪里是那些亡命徒們的對手，被他們打得鼻青臉腫口吐血，根本沒有還手之力。大門也被死死堵住，黃耀東大手一揮說：“這叫甕中捉鱉，把這幾個王八蛋關起來。”

一個年輕的執(zhí)法隊員跳墻而逃，忙給商業(yè)局打電話匯報。鄉(xiāng)黨委書記、縣商業(yè)局領導聞訊后前往解救扣押人員，黃耀東帶人追到鄉(xiāng)政府大院，對執(zhí)法隊員進行追打，黃耀東叫囂：“打死人，我負責?！惫矙C關接報后迅速前往制止，事態(tài)才得以平息，執(zhí)法隊員才被解救。

從此，縣城東部冒出了一支由黃耀東的打手們組成的“縣東執(zhí)法隊”，他們不管檢疫只管收錢，向賣肉的攤販收取屠宰費。對不在紅棉屠宰場宰的豬，一頭豬收40元，兩頭豬收70元。稍有不從，沒收肉，再罰款，群眾敢怒不敢言。

據調查統計，黃耀東指使“縣東執(zhí)法隊”強行“沒收”豬肉1000余斤，“罰款”2000余元，收取的“屠宰費”達23萬元。

如果你不親自去紅棉村調查采訪，根本無法相信黃耀東猖獗兇殘霸道到何種程度——

縣公安局和供銷社是煙花爆竹定點銷售的管理單位，所有銷售者都應該在這里辦理許可證才可以經營，然而在紅棉村的市場內，公安局、供銷社辦的許可證就像白紙一樣。而黃家的許可證復印件一份卻要賣三五千元。

1999年農歷臘月二十九，西瓦村村民何樹斌在縣公安局、縣供銷社辦理了定點銷售煙花爆竹的許可證。黃耀東之子黃捷發(fā)現后，當即喊來團伙成員鐘豐源，將何樹斌打倒在地，何樹斌的煙花爆竹全部被搶光。自1997年起，每逢春節(jié)，黃氏父子就在其把持的商貿市場辦起炮市，并非法辦理許可證，持有在公安局、供銷社辦理的合法證件的人卻不準在市場設攤賣貨。即使是在市場外，如果被黃氏惡勢力發(fā)現，也是人必遭打，貨必遭搶。

為求平安，賣煙花爆竹的攤販被迫到黃氏父子處辦理非法許可證。而黃家辦的“許可證”身價連年上漲，一份“許可證”1997年收費1500元到2000元，1999年每份收費3000元，2000年每份竟要索取5000元。

村民手中現在仍保存著黃家開出的收費白條和辦理的“許可證”，不無憂慮的村民說：“這條、證總有用得著的那一天。”他們擔心黃家父子遲早還會“殺”回來。

據調查統計，幾年時間，黃氏父子非法收取辦證費達10余萬元。

黃耀東的錢財和勢力如滾雪球般越來越大，但他沒有滿足，他想得更遠。他的手越伸越長，他要拉攏腐蝕有實權的干部，充當自己的保護傘。

在縣工商局，一位不敢透露姓名的干部向我講述了如下故事：

“紅棉集貿市場最初是縣工商局開辦的，1995年春天，由紅棉村黨支部、村委會成員入股承包。1997年底，黃耀東想獨霸這個越來越紅火的市場，便向其他承包人說了一句‘這市場沒有你們的事了’，就把市場據為己有。1998年6月，又把北京一家房地產開發(fā)公司投資3000萬元建造的旅游商貿城強行霸占。黃氏父子見鄰村西瓦村市場紅火興旺，便動了強遷市場的邪念，黃捷帶領鐘豐源等人到西瓦村市場非法征收高額稅費，有的商戶說稅要多了，黃捷雇用的人便指著紅棉市場說，去那邊，那兒不收稅。見攤主們將信將疑，黃捷的爪牙便采取強硬措施，強遷市場，迫使西瓦村的市場遷至紅棉村。但黃捷并沒有兌現自己的諾言，而是變本加厲，征收高額管理費，攤主對收錢后給的白條稍有懷疑，便遭毆打。緊接著，黃氏父子為壟斷當地的紙張批發(fā)市場，辦起了紙張銷售總代理經銷處，規(guī)定凡不去黃家的紙張批發(fā)站購紙，而去其他單位、廠家購紙的，一經發(fā)現，紙被沒收人被扣。2000年8月份，黃捷將當地蹬三輪車的人納入自己的“管轄范圍”，強行給三輪車工人辦理“上崗證”，在三輪車上噴標識，辦理所謂的“牌照”，每月收取管理費15元。如不服從“管理”，不辦“上崗證”，輕則扣車，重則遭打。據統計，僅一個多月的時間，黃捷就借辦理“上崗證”收取管理費4000余元。

“紅棉村偌大一個市場成了黃耀東的市場。按說辦證、收稅、收取工商管理費、三輪車管理費都是相關管理部門的事，而黃耀東一伙卻取代了政府部門，事實上在一定時期內形成了一個地下政府?！?/p>

那么，是誰把這些權力交給黃耀東的？據辦案人員說，黃耀東犯罪組織成立的“縣東執(zhí)法隊”的行政執(zhí)法證上蓋有縣政府的鋼印，是當時縣政府法制科科長在聽黃耀東說已經和縣商業(yè)局商量好后蓋的章。他們正是用這種“合法的手續(xù)”執(zhí)行著生豬定點屠宰檢查收費的“公務”。當時的國稅局和地稅局也都選擇了黃耀東為他們在市場上“代收稅”，工商所讓黃耀東在市場上“代收工商管理費”，建設局“墻改辦”也把上路檢查黏土磚收取新型材料開發(fā)費的權力交給了黃耀東。國家賦予政府部門的行政權力，為什么拱手讓給黃氏父子？

貪官污吏與黑惡勢力頭目相互勾結，沆瀣一氣，禍國殃民，損公肥私！

黃耀東作為一個黑社會性質的犯罪集團頭子，有許多把撐在他頭上的保護傘：縣十二屆人大代表、紅棉村黨支部書記，他兒子黃捷是縣政協常委。這使他一次又一次逃過法律的懲處。

黃氏父子強行攔截公路上裝有建材的過路車輛，這些拉建材的車輛必須交管理費2元，幾個司機因不服黃家的“規(guī)定”慘遭毆打。

黃耀東的父親去世，黃家收的禮錢達幾十萬元，花圈就有300多個，擺滿了長街，縣里來送花圈的汽車一輛接一輛，幾乎縣里所有的單位都送了花圈，鄉(xiāng)里很多干部在黃家?guī)兔Α３鰵浤翘?，甚至找?00多名學生舉著花圈……紅棉村的村民吃驚地看到，有的挽聯上竟把黃耀東死去的父親尊為“村父”！

檢察機關認定黃氏父子及其犯罪團伙成員犯有非法持有槍支彈藥罪、故意傷害罪、妨礙公務罪、敲詐勒索罪、強迫交易罪、尋釁滋事罪、窩藏罪等罪名，其成員30多人被抓，充當其保護傘的當地工商所長等一批有關人員被立案調查。黃耀東最終倒在了正義的槍口之下，相關的30多人被判無期或有期徒刑。

4村官竟是綁匪老大

正午的太陽把大半個天烤得滾燙，仿佛有一股焦煳的氣味，天氣燥熱難耐，熱得人們有一種無處躲無處藏的感覺。

陳嘉和往常一樣，中午的下課鈴響過，她推上自行車，走出了她任教的中學。

陳嘉有一個甜蜜幸福和諧的家庭，她丈夫馮力是一家企業(yè)的副經理，父親是一個老公務員。

陳嘉抬腕看了看表，12點過5分，正是中午下班后行人最多的時候。然而，陳嘉沒有想到，有幾雙罪惡的眼睛正盯著她。

一輛紫紅色轎車跟在她后面慢慢行駛，并保持著一定距離。車里的人吸著煙，眼睛閃閃爍爍望著窗外。副駕駛座上留著分頭的人向車兩側望了望，回頭對后排座兩個年輕人說：“看準了，就是她?！庇謱λ緳C說，“加速，超過去，到前邊截她。”

陳嘉走到礦務局水電處附近，見一輛紫紅色桑塔納轎車停在那里，車后門敞開著，旁邊站著兩個滿臉兇相不懷好意的男人，正死死地盯著她。陳嘉忙低下頭，本能地加快了蹬自行車的速度，她想快點甩掉那兩雙讓人恐懼的眼神。

就在陳嘉與汽車擦肩而過的一瞬間，兩個男人左右夾擊，她還沒有喊出聲，一只有力的大手捂住了她的嘴，緊接著把她塞進了轎車，隨即嘴巴被一團破布死死堵住。她還沒有反應過來，“咔嚓”一聲，雙手被銬子牢牢地銬住了，一塊黑布蒙住了她的雙眼。

一切都來得過于突然。

陳嘉被嚇得幾乎昏了過去，她身旁的兩個男人死死擰住她的胳膊，她覺得車速快得像箭一樣。

“你他媽的老老實實待著，否則一刀子宰了你，扔進山溝?！标惣温牫稣f話的人是河北口音。

陳嘉中午沒回家，到了晚上還不見蹤影，陳嘉的丈夫馮力的疑惑越來越重，急忙給岳父家打電話。找遍了所有親戚朋友、同事家，仍沒有陳嘉的消息，不祥的陰云籠罩著這個家庭。全家人焦急萬分。

第二天一大早，急驟的電話鈴聲突然響起。

馮力顫抖的手抓起電話，電話里傳來兇惡的聲音：“陳嘉在我們手上，我們是河北曲陽縣的，你們欠我們的錢，拿30萬來贖吧，你們聽好了，要是報警就得拿50萬來?！?/p>

還沒等馮力問話，對方掛了電話。

什么？被綁架了？馮力和陳嘉的父親驚詫了，嘴張了半天，竟不敢相信。然而綁匪的電話告訴他們，陳嘉確確實實被綁架了。

馮力想起來了。在此之前，一個曲陽人曾包過他的裝修工程，工程款的大部分都已支付，剩余的七八萬因建設方沒給錢，他也沒有給建筑隊。不久前曲陽還來人討要過，不過，再怎么說也沒有30萬呀！

馮力立即派會計到曲陽洪堡村清賬。

賬算了三天，怎么也只有七八萬，正待會計與對方進一步細算時，一個身材矮胖滿臉橫肉的家伙出現了，他進門把桌子一拍：“算什么算？人給我綁來了，拿30萬來再說！”

來人就是馬革文，曲陽縣洪堡村黨支部書記，遠近聞名的綁匪老大。這次是他親哥馬廣路去山西把陳嘉綁來的，另外還有兩個幫手。

綁架案引起了山西警方的高度重視，一次解救未果，二次解救未果，而綁匪越來越囂張。陳嘉的家人不敢再拖下去，他們已了解到馬革文這伙匪徒心狠手辣，逼急了他們有可能撕票。

陳嘉的家人只得托人說和，他們找到曲陽縣一位干部，這位干部也是山西人，認識洪堡村支書馬革文。但當這位干部和穿著便衣的山西刑警一起找到馬革文時，馬革文竟毫無顧忌，一臉殺氣地說：“我只認錢，不認別的，拿30萬來，不然甭想放人！”

而陳嘉此時正在萬般痛苦中煎熬著。

十天過去了，陳嘉的家人絕望了。他們無時不在為陳嘉的處境擔憂，馮力只得籌集了30萬元，托人交到馬革文手上。而此時的陳嘉，已被折磨得沒人樣了。

這就是河北省曲陽縣洪堡村黨支部書記馬革文的“政績”。

那天，我來到曲陽縣已是晚上8時，我找了一家旅館住下。第二天早上8點準時到曲陽縣公安局采訪。公安局一個同志告訴我說：“這個案子主要是定州市公安局偵破的，詳細的案情那里最清楚。”

我乘小公共汽車從曲陽縣趕到定州市公安局。在厚厚的卷宗里，記錄著這樣的文字：馬革文，1957年2月9日生，漢族，黨員，文盲。1983年，馬革文因盜竊拖拉機入獄。自1994年擔任洪堡村黨支部書記后，網羅了40多名不法之徒，作案涉及天津、北京、山西、河北等13個縣市。在兩年多的時間內，就實施綁架13起，小到不滿10歲的兒童，大到年過六旬的老人，人質遭到嚴刑拷打，多名婦女被輪奸，詐取贓款48.8萬元。

我長長嘆了口氣，很難用語言形容此時的心情。就是這樣一個人，竟長期擔任洪堡村黨支部書記。

我用一天的時間從卷宗中摘錄了馬革文的罪行，又返回曲陽縣洪堡村采訪。幾個村民聽我問起馬革文，一個個都躲得遠遠的。到了晚上，我才悄悄繞進一戶人家，我反復解釋，出示了我的中國作家協會會員證和介紹信等有關證件，幾個人才說起馬革文。

在洪堡村，馬革文家是一個大家族。他兄弟五人，馬革文排行老二。他大哥馬廣路是這個犯罪團伙的重要成員，曾任村主任，后來又擔任村治保主任。馬家兄弟和侄子共有十幾人，家族勢力成了馬革文橫行霸道的資本。加之馬革文心狠手毒，性情刁蠻，是一個一跺腳整個村子都發(fā)顫的人物。

我問：“你們村黨支部哪年舉行的換屆選舉？”

一位50多歲背有些駝的老漢說：“俺們村沒有舉行過什么換屆選舉。就是選舉，誰敢不選馬革文兄弟？用馬革文掛在嘴邊上的話說：你他媽不想活了？”

另一個村民插話說：“俺們村幾年不發(fā)展黨員，發(fā)展三兩個黨員都是他的親屬。馬革文常說，洪堡村永遠是他馬革文的天下。就是實行民主選舉，村民們也大都投他的票，一是不敢不投，二是他在村里認干兒子、干女兒、拜把兄弟，很多人都是他的鐵哥們兒。不光是在俺們村，他跟鄉(xiāng)里、縣里都有關系?！?/p>

幾個村民說的是實情，馬革文1983年伙同他人盜竊拖拉機被判過刑，但這個刑滿釋放分子不知用什么手段，竟入了黨，并從1994年起任村黨支部書記，直到被逮捕。

他的兒子馬林17歲時竟已是中共黨員，參軍時，有公安局的車為他送行。我在案卷里看到一段記錄。

（辦案人員）問：“寫過入黨申請書嗎？”

（馬林）答：“沒有。”

問：“你哪年入的黨？”

答：“記不清楚?！?/p>

問：“誰是你的入黨介紹人？”

答：“不知道?！?/p>

問：“那你是怎么入的黨？”

答：“那都是我爸爸一人弄的?！?/p>

不難看出，馬革文職業(yè)綁架惡勢力團伙的形成，一個重要原因是當地基層組織渙散，甚至個別鄉(xiāng)鎮(zhèn)干部與之沆瀣一氣。更讓人難以置信的是，參與綁架的還有馬革文的直接上級領導——當地的鄉(xiāng)紀委副書記錢華和鎮(zhèn)人大副主席孫叔青。馬革文平時與這兩名國家干部稱兄道弟，合伙做煤炭生意。

65歲的于征是唐山市一名個體醫(yī)生，其女婿和馬革文、錢華、孫叔青做過煤炭生意，于征曾端茶倒水招待過他們，他們也知道老人的住址。不久，于征女兒離婚。馬革文等人也知道。

1998年4月2日晚，夜已經很深了，馬革文、錢華和孫叔青帶著另兩個歹徒，敲于征家的門：“于大夫，快開門，有人受傷了，你給救一下吧。”

于征一聽有人受傷，沒有一點防范，急忙穿衣下床。剛把門打開，幾個人便把他的嘴捂住，強行塞上汽車。

回到曲陽縣洪堡村，馬革文一臉猙獰：“拿50萬來，否則甭想放人！”

于征的家人拿來女兒的離婚判決書和財產分割證明求馬革文，馬革文說：“人反正綁來了，我不管你女兒離不離婚，拿50萬來。”

唐山警方三次來曲陽縣解救人質未果。后來將綁匪之一孫叔青抓獲，回到曲陽公安局，準備返回唐山。就在曲陽縣公安局刑警大隊的大院里，馬革文指揮綁匪和他們的20多名家屬、親友沖了進去。

馬革文根本沒把刑警大隊放在眼里。別說曲陽縣刑警大隊，陽泉市公安局副局長的女兒，我們不是照樣綁架了嗎，他不是照樣拿了30萬元嗎？

馬革文把手里的煙扔在腳下，對刑警們說：“你們把孫叔青放了?！?/p>

刑警們說：“那怎么可能！”

馬革文說：“我再說一遍，把人給我放了?！?/p>

刑警們還沒有反應過來，馬革文一揮手，20多人呼啦一齊動手，瘋狂的拳腳狠狠打在警察們的身上，警帽打飛了，警服撕破了，臉上身上被打出了血，兩個刑警被打倒在地上。結果刑警寡不敵眾，孫叔青被劫走了。

時隔不久，馬革文又制造了一起轟動曲陽縣的大案。

在曲陽縣的一個舞廳里，馬革文和他的兩個打手坐在一張圓桌前，幾雙眼睛死死盯著前面臺上唱歌的小姐。馬革文點燃一支煙，猛吸一大口，再慢慢地吐出來，煙霧在他眼前浮動，他瞇起眼，嘴角露出一絲淫邪的奸笑。

“這妞真她媽洋?！瘪R革文舔了舔干澀的嘴唇，小聲對身邊的小兄弟說，“記住，今晚就是她了?！?/p>

馬革文和他的兩個小兄弟從霓虹閃爍的舞廳里出來，躲在不遠處路邊的一棵大樹下，窺視著這邊的動靜。

午夜過后，舞廳里的客人們相繼離去，幾位小姐也走出來，D小姐也在其中。

馬革文坐在轎車里，車和D小姐保持一定的距離，車里的三個人像狼一樣盯著D小姐的背影。

前邊是十字路口，D小姐從新華書店往南走了不遠，拐進向西的一條胡同。馬革文瞧瞧四下無人，汽車快速開到D小姐跟前停下，D小姐還沒有喊出聲，就被扔進了轎車的后排座上，一把長長的殺豬刀抵在她脖子上：“你要是喊一聲，就殺死你?！?/p>

轎車東繞西拐，車里的D小姐根本分辨不出汽車行駛的方向。隔著車窗的玻璃，半輪殘月孤寂地掛在空中，四周的峰巒掩藏在夜色里，山上的樹林里，不時傳出幾聲烏鴉的鳴叫。

車停在一戶人家的院子里，馬革文和他的兩個小兄弟扭著D小姐進了屋。D小姐知道大禍臨頭了，她的腿軟得站不起來，馬革文的兩個爪牙架著她的胳膊，把她扔在寬大的席夢思床上。D小姐嘴唇哆嗦著：“大哥，求求你們放了我，這是200塊錢，還有這條項鏈，都給你們，放了我吧。”

三個人哈哈大笑，馬革文說：“要是為了200塊錢和一條項鏈，用得著這么大老遠地把你弄來嗎？哈哈，我們要的是你?！?/p>

D小姐嚇得快暈過去了。馬革文揮揮手，他的兩個小兄弟退到門外……

等馬革文滿足之后，他的一個小兄弟進來，足足有半個小時，又一個爪牙撲上去……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D小姐慢慢醒來，下意識地抓起褥單把自己包裹起來。D小姐嗚嗚咽咽地說：“我要回家，回家……”

“不許他媽的叫。再過兩夜就讓你回去。既然把你弄來了，弟兄們就要好好享受享受。”看守她的爪牙淫笑著。

D小姐望望窗外，她心里一驚，已是第二天的中午了。

那個小爪牙說：“你老老實實待著，要是不聽話，弄死你扔進山溝里也沒人知道?！?/p>

D小姐尋思著逃跑的機會，但那個看守她的爪牙寸步不離，吃喝拉撒全在屋內，不許她離開屋子半步。

黑暗再次降臨了，D小姐再次成為三只惡狼口中的饕餮之物，她的身體與精神受到巨大的摧殘。直到三天后的黎明時分，馬革文才將奄奄一息的D小姐扔到曲陽縣城附近的路邊。

屢屢得手，馬革文綁架團伙的膽子更大了。

1999年11月16日深夜，涿州市農民黃大山20歲的女兒黃小燕被綁架。在被綁架的60天里，黃小燕遭受了殘忍的折磨和蹂躪，他們給小燕拍黃色錄像，用燒紅的縫鞋鋼針刺進指甲，小燕一次次昏死過去……

2000年6月16日，定州市開眼科門診的劉天順夫婦在南環(huán)路上散步，被馬革文團伙綁架，勒索30萬元……

令人欣慰的是，筆者寫這篇文章時，警方已抓獲馬革文綁架團伙30余人，4名罪犯被執(zhí)行槍決，其余26人被判無期徒刑或有期徒刑。

村黨支部書記、村委會主任，是村民利益的代表者，是聯系村民和政府之間的橋梁和紐帶。他們對于貫徹黨的方針政策、保障農村穩(wěn)定與經濟發(fā)展起著重要作用。倘若村政權掌握在有問題的人手中，后果不堪設想。

像馬革文、黃耀東這樣的黑惡勢力“老大”任村支部書記，并非什么極端的例子。由村官到村霸，乃至發(fā)展成黑社會團伙的“老大”這一現象，給我們留下更多對于農村基層民主建設的思考。

第四章 誰該摘“村官”的“烏紗帽”

1“南北朝事件”

2001年春，山東省有4個鎮(zhèn)57名村官，聯名向中央有關部門投遞材料，集體要求辭職。辭職原因是由于鎮(zhèn)黨委、政府和村黨支部片面強調黨領導一切，采取村支部包辦代替村委會的做法。新村官當選一年多，村里的財務、公章不交接，財務支出由支書一個人說了算。鎮(zhèn)黨委、政府不但不解決村官們反映的問題，反而對村委會成員隨意“誡勉”，甚至停職。

第一個在辭職名單上簽名的，是齊家口村委會主任李達。

“辭職是被逼無奈，本想為老百姓辦點事，卻辦不成……”在我采訪李達時，問起57名村官聯名辭職的事，李達仍然顯得很激動，向我講起了當初的情景——

夜，萬籟俱寂，只有一縷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傾瀉在床前。

李達輾轉反側，怎么也睡不著，索性披上衣服，拉開窗簾，凝望著一顆比一顆明亮的星斗。

三個多月前，在村換屆選舉中，他被村民們選為新一屆村委會主任。村民們怎樣衡量一個新當選的村主任？或者說衡量一名新村主任的尺度是什么？是看他在就職演說中設定的目標呢？還是看他為實現這個目標而付出的努力呢？

答案十分簡單，就是把齊家口村的經濟搞上去，讓老百姓兜里的錢多起來。可上任已經幾個月了，村黨支部書記和自己不協調，工作毫無起色，李達感到肩上的擔子沉重，他在苦思冥想。

李達的妻子一覺醒來，見他呆呆地坐著，推了他一把說：“大半夜了，快睡覺吧。”

李達嘆了口氣說：“我睡不著啊！當村主任幾個月來，我琢磨來琢磨去，想在村里辦兩個廠，因為咱有這個基礎。咱們家辦的廠效益不錯，掙了不少錢，而且我也學到了管理經驗。現在村里集體經濟沒有了，辦了廠，既安排了村里的閑勞力，鄉(xiāng)親們也少拿點集資提留。等廠子發(fā)展壯大了，就把村里的道路修一修，還可以搞些其他建設。可村里辦事要蓋村委會公章，印章在原村委會會計手里，不給蓋章。我要了解村里的賬目，會計不讓看。村里的財務按規(guī)定應該由村支書、我和經辦人三人簽字，而后由村民主理財小組監(jiān)督才能入賬，可從沒有讓我簽過字?！?/p>

印章和財務，被農民們稱為“印把子”和“錢把子”，是村委會履行職務的前提，這兩樣都離他遠遠的，這個村委會主任成了空架子。

妻子揉揉眼說：“看把你愁的，明天你找一下鎮(zhèn)書記，讓他找找咱村支書，給你們說和說和，工作不就干好了？”

李達說：“我這么想過，又擔心村支書誤會說我告狀。如今也沒有什么好法子，只好找鎮(zhèn)領導，請他們出面協調一下村里的工作?！?/p>

翌日，吃過早飯，李達朝鎮(zhèn)政府走去，徑直進了鎮(zhèn)黨委書記的辦公室。鎮(zhèn)書記正聚精會神看文件，李達叫了一聲書記，遞上一支煙。鎮(zhèn)書記抬起頭，看了看李達，噢了一聲，把煙丟在煙灰缸里，不冷不熱地說：“有事嗎？”

李達坐也不是，站也不自在，怯怯地說：“我找你匯報匯報工作。”

“匯報工作先找你們村支書，怎么能越級直接找鎮(zhèn)領導匯報呢？這樣做可不利于團結呀。”鎮(zhèn)書記口氣十分嚴厲。

李達想，領導是講威嚴的，常常會在某些地方有意無意地顯示出來。書記是領導咱的，就讓他批評幾句吧。李達呆呆地站在那兒，不敢吭聲，等著書記指示。

鎮(zhèn)書記看李達木呆呆地站著，口氣更加嚴厲：“哎，你怎么還沒走？”

李達說：“我是找你匯報工作啊?！?/p>

鎮(zhèn)書記說：“剛才已經告訴你了，回村先找村支書匯報，你怎么分不清大小呢？”

李達說：“我找了幾次村支書商量辦廠的事，可村支書不哼不哈，我的工作沒法開展，才來找鎮(zhèn)領導。再說了，我搞不明白，村支書和村主任誰大誰小呢？按村委會組織法，村里的工作、村務由我負全責，他支書管的是黨支部那一塊兒的工作，他支書大，我就??？”

鎮(zhèn)書記火了，一臉怒氣：“李達，你真不懂還是裝不懂？村委會組織法那只是一種形式，哪一級組織不是黨領導一切？哪個村的黨支部書記都是一把手，村主任是副手，這就是我說的大小之分。當然，按照組織法，你和村支書不分大小，你管村務，他管黨務，可是現實中黨支部書記就是管全面工作，村主任是配角，這是不成文的規(guī)定。就好比我們鎮(zhèn)，鎮(zhèn)黨委書記是一把手，鎮(zhèn)長自然是二把手。這也是大小之分。”

李達說：“書記，村一級組織和鎮(zhèn)、縣、省領導不是一回事，鎮(zhèn)長是鎮(zhèn)副書記，縣長是縣委副書記，省長是省委副書記，自然就是二把手，黨領導一切是絕對正確的，但不是指的農村一級基層組織。新頒布的村委會組織法的核心是村民自治?！?/p>

鎮(zhèn)書記臉色更難看了，他噌地從皮轉椅上站起來：“李達，你今兒是和我論政策來了？我當了九年的鄉(xiāng)鎮(zhèn)黨委書記，一直做農村基層工作，我連這也不懂？”

李達謙和地說：“書記，你別誤會，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村里的工作開展不起來。我干了幾個月，村委會的公章還在原村會計手里，不交給新任會計，更主要的是村里上廠子，上縣里跑各種手續(xù)，都要蓋章，蓋不了章就辦不了事……”

“你不要說了?！辨?zhèn)書記打斷李達的話，“我剛才給你講了，你找你們村支書不就把問題解決了嗎？”

李達說：“村支書不但不幫助解決，反而從中阻撓，這工作根本沒法做。”

鎮(zhèn)書記說：“不管怎樣，這事我不管，你找他商量。”說完向門外走去。

李達窩了一肚子氣回到村里，他又找出《中華人民共和國村民委員會組織法》，看了一遍又一遍，覺得鎮(zhèn)書記說得毫無道理，村委會主任有權主持和領導村務工作。如果說一切工作都要由支書說了算，村委會的工作處處受黨支部限制，那村委會就成了一個擺設，就沒有辦法為村民辦實事、辦好事了。李達憤憤不平，但又無可奈何。

吃過晚飯，李達走出家門，沿街向村支書家走去。前幾天李達參加了鎮(zhèn)政府召開的全鎮(zhèn)征收“三提五統”大會，鎮(zhèn)領導強調各村在10天內把所有的“三提五統”交上來。會后，李達找村支書商量征收“三提五統”的辦法。每年的秋后，這項工作十分棘手，是農村工作的一大難點。李達剛說了鎮(zhèn)領導的要求，村支書不哼不哈，說了句我還有事就走了。今晚，李達想再找支書商量一下征收“三提五統”的事。

李達拐向左邊大街，進了支書家。支書妻子告訴他支書不在。李達向村委會方向走去。他的心情不好，心里像堵著什么東西。前面影影綽綽走來一個老人，和李達走了個碰面，老人停住了腳步，看清了李達，他哆嗦著嘴唇說：“是李達??？我正要去找你，我老伴心臟病住了一個多月醫(yī)院，借了一萬塊錢都花完了，醫(yī)院讓交錢，不交錢就停藥，還要攆咱出院。村里能不能借給我一千元錢？”

老人的臉頰黑而僵硬，臉上的紋路不是彎的，而是又深又直，猶如一道道裂痕，真是形銷骨立，瘦骨嶙峋，一頭亂蓬蓬的頭發(fā)有如干蒿，一看就知是長年貧困所致。老人臉上一副卑微乞求的表情，膽怯地站在李達面前。

李達難過地說：“村里暫時沒有錢，我給你想想辦法，明天早上我把錢給你送去，給大嬸看病要緊?！崩钸_只能拿自己的錢給老人。他沒有告訴老人，即使村里有錢他也拿不出來，因為他做不了主。

老人眼里閃著感激的淚光，又說：“李達，俺們選你當了村長，就是對你信任。你也有這個本事，把咱村好好整治整治吧。起碼讓咱們老百姓吃飽飯，能看得起病?！?/p>

李達連連點頭，嘴里重復著：“是，是，是那么個理兒?！?/p>

老人說完，邁著蹣跚的步子走了。

這似乎是一個陰郁的提示，李達的心頭驀然沉重起來。一個農民辛辛苦苦，勞作了一生，到了晚年，最大的希望是能看得起病。掐指算算，齊家口村又有多少人家能住得起醫(yī)院，看得起??？村民的這個希望應是我們村委會努力的目標，不能眼睜睜看著一個個父老鄉(xiāng)親“小病挺，大病等（死）”，凄凄慘慘走完一生，埋進黃土地。那是我們村干部的恥辱。

想到這兒，李達的心顫抖起來。決不能這樣！他在心里默默地說。

李達進了村委會大院，隔著玻璃只見會議室里燈火通明，人影晃動，李達愣住了。村支書正在高聲講著話：“今天我們召開黨支部會議研究征收‘三提五統’的事就這么定了，明天一早就在喇叭里向全體村民廣播，開始征收，限期交齊，各包隊干部切實負責?！?/p>

一個村支部委員說：“支書，這么做不合適吧？征收‘三提五統’的數額究竟是多少？應該有個依據。每年因這個‘三提五統’和村民發(fā)生沖突，村民們說村里征收的‘三提五統’是村干部們瞎捏咕的，許多戶拒交。再說了，咱們研究征收‘三提五統’是不是該通知李達，他是村委會主任。村里的啥事大？征收‘三提五統’的事最大，涉及每一個村民的切身利益。這么重要的事，村委會主任不參加會，連個信兒都不知道，我覺得不合適?！?/p>

村支書說：“有什么不合適的，向每個村民征收的數額是咱們黨支部研究決定的。至于為什么不通知李達，這么簡單的道理還不明白？咱們召開的是黨支部會，他李達不是支部委員，就不能參加?！?/p>

那個支部委員說：“黨支部拋開村委會研究征收‘三提五統’，這么做不對。按分工這項工作應該由村委會來抓?！?/p>

村支書有些激動了，聲音也提高了八度：“就這么定了，村委會也是在黨支部的領導之下，村委會主任更要服從黨支部領導。黨領導一切不是咱們提出來的，這么多年都是這么走過來的?！?/p>

李達沒有想到會出現這種局面，一時間不知該怎么辦，這時候村支書說散會。幾個人前前后后從會議室出來，看見李達站在院子里，村支書打了聲招呼說：“剛才黨支部開會研究了今年的‘三提五統’征收工作，從明天開始?！?/p>

李達說：“黨支部拋開村委會研究征收‘三提五統’的做法是錯誤的……”

村支書說：“有什么錯，錯在哪里？”

李達說：“黨支部開會研究發(fā)展黨員、黨支部生活會、黨的紀律整頓，等等；非黨員村委會班子成員當然不能參加。但是研究征收‘三提五統’這個涉及全村每家每戶的工作，應由村委和各村民小組長及部分村民代表共同討論，最后確定征收數額。”

村支書嘿嘿干笑了兩聲，一板一眼地說：“李達，你可聽好了，我和你個人沒冤沒仇，平時關系不錯。但你弄明白，村委會可是在黨支部的領導之下，不是村委會領導黨支部，你不要把‘兩委’班子關系弄顛倒了。”

李達說：“支書，不是我弄不明白，而是你沒完全理解《中華人民共和國村民委員會組織法》，對黨支部和村委會是什么關系沒有搞清楚，村委會不是黨支部的下屬單位或者實體……”

沒等李達說完，村支書哈哈大笑：“李達，你村委會究竟是什么，我沒時間和你討論，反正剛才黨支部研究的征收‘三提五統’就這么定了，村委會必須執(zhí)行黨支部的決定，你村委會不要和黨支部爭權?！闭f完，村支書挺著胸、背著手走了。

李達不知道是怎樣走出村委會大院的。他心里憋氣，自己這個村委會主任當得太窩囊了，村支書也太霸道了。不過，再細想想，就像村支書說的，兩人沒冤沒仇，兩家的關系不錯啊，可自從自己當了村委會主任，兩人的關系總是處于敵對狀態(tài)，工作上沒有順利過，總是疙疙瘩瘩，細究起來，就是對村委會職能的理解問題，就是村支書總認為自己和他爭權。直到現在，經村民大會討論通過的村民理財制度不能執(zhí)行。按規(guī)定，村里的財務由村支書、村委會主任和經辦人三人簽字，相互監(jiān)督，再經過民主選出的理財小組蓋上章，村會計才能入賬。而村支書還照過去多年的做法，一支筆簽字，一年多了，沒讓自己簽過字。當然也就失去了監(jiān)督作用，群眾意見很大。更重要的是國家實施《中華人民共和國村民委員會組織法》的目的，就是真正使農村基層組織實現“民主選舉、民主決策、民主監(jiān)督、民主管理”，黨支部包攬村里的事務是和《村民委員會組織法》相抵觸的，當然就是錯誤的。自己作為全體村民選出的村委會主任，應該對全村村民負責，行使好村主任職權。

李達也開始了行動。他連夜把村委會委員、各村民小組長、部分村民召集到自己家里，首先傳達了鎮(zhèn)政府關于征收“三提五統”的具體要求，而后討論和評估了村民們當年的純收入，按照中央制定的“三提五統”征收數額不超過上年收入5%的規(guī)定，經充分醞釀，反復測算，確定了齊家口村“三提五統”的征收數額。

把參加會議的人們送到門外，李達站在大門口，遙遠的天邊透出一縷魚肚白，天就要亮了。

李達鉆進被窩，他剛剛睡著，就被村委會那幾個高音喇叭驚醒了。仔細一聽，是村支書的聲音，向村民們公布征收“三提五統”的數額和時間……

李達在被窩里越聽越不對勁，支部書記公布的征收數額沒有什么依據，也就是村民們這幾年所說的瞎捏咕的數。

李達倔犟的脾氣上來了，他從床上爬起來，走出屋外，向大街上走去。他要到村委會的喇叭上公布昨晚經過村委會、村民小組長和部分村民確定的征收數額。

村支書一遍又一遍在喇叭里強調征收的數額和時間，讓村民們把款交到村委會。

李達明白，現在去村委會，奪過村支書手里的話筒又公布一個征收數額，而且這個征收數額比村支書公布的要小，勢必和村支書發(fā)生沖突。于是李達返回家里，拿上錢，找了兩個人，借了輛車，向縣城駛去。

不到半天時間，在李達的家里，幾個高音喇叭也安裝完畢。

李達也一遍又一遍在高音喇叭里喊著征收“三提五統”的數額，要求全體村民把款交到他家來……

齊家口村形成了“南北朝”的格局，黨支部的喇叭和李達臨時安裝的喇叭，從早到晚都在催促村民們交“三提五統”。

兩天后，李達被叫到鎮(zhèn)政府。鎮(zhèn)黨委、政府和市公安局、檢察院的人都在場。公安局的領導說，這是嚴重的“南北朝事件”，要求李達停止征收“三提五統”，并馬上拆除喇叭。李達一看這陣勢，心里已明白了幾分，說行，并回家拆除了喇叭，但仍有部分村民把“三提五統”交到李達這里。這可把領導惹火了，鎮(zhèn)黨委、政府聯合下文：對李達實行“誡勉”，停職六個月。

那晚，我在李達家里，我們兩人面對面坐下，各人手里捧著一杯茶。他的臉在燈光下變得越發(fā)鮮明起來，線條簡單的輪廓清晰地浮現著。他真誠地望著我，或許是出于對我的信任，他像老朋友一樣打開自己的心扉，說話直白坦誠：“事實上，我們每個人都很脆弱，個人的力量都是有限的，沒有什么真的能絕對征服天、征服地、征服天下的人。人甚至根本無力把握自己。只有未諳世事的孩子才會把自己想象成三頭六臂、所向無敵的巨人。我們活著，至關重要的事情首先就是適應。適應自然，適應社會，適應他人。然后竭盡全力為別人辦點事，這一生也活得值得了。有個朋友一再勸我說，當個小小村官，就應該采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態(tài)度。我覺得不是那么回事，不管怎么說，上帝造人時就給了人兩只眼睛，倘若不是先天缺陷，誰也不會用一只眼看。如果真的只需要一只眼睛就夠了，上帝造物何必白白浪費材料？因而，我辦事、處理問題就雙眼看人，認認真真地解決每一件事。”

“從我被選為村主任的第一天或者更早，認真為群眾辦事這個想法就左右著我的思維定式。同樣，人們也用傳統的價值尺度來評判我。所以，哪一個村官為人民辦幾件事，主持了公道，百姓們就叫他好官，這實際上是百姓們對村官的一個呼喚，同時也是一個抗議！它說明我們的民主空氣極度稀薄，說明我們的村官為百姓的生活想得干得太少了，說明我們還處在一個暗灰的背景中。多年來，我們的村官只喜歡為民做主，就是不喜歡為民做仆。在自己所掌管的領地，民主和法制受到粗暴的踐踏，自己就是法，就是王。一個人掌握著眾多人的命運，人們的升降沉浮全由自己說了算。在自己的領地，怎么會有民主？”

李達的一席話使我想了許多……

中央財經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的一位領導說：“……一些地方的村黨支部和村委會之間、村干部與村民之間出現了新的矛盾和不協調。突出表現是：在決定和管理村級重大事務上，有的議事不民主，理事無規(guī)章，決策無程序；有的村務不公開，監(jiān)督不落實，村民對村務大事缺少參與和監(jiān)督；有的村黨支部習慣于傳統的領導方式和方法，包攬村級事務決策和管理；有的新當選的村委會干部片面認為村民自治就是村委會當家……有的鄉(xiāng)鎮(zhèn)黨委和政府面對新形勢、新情況，觀念轉變慢，指導不得法，不是包辦代替、違法干預，就是疏于指導、放任自流……進一步規(guī)范村級重大事務的民主決策和管理工作，已成為農村基層組織建設、民主政治建設的當務之急?！?/p>

村委會與村黨支部和鄉(xiāng)鎮(zhèn)黨委“不協調”，已成為困擾各級領導的一大難題。盡管《村委會組織法》規(guī)定：村委會主任、副主任和委員應當由村民直接選舉產生，任何組織或者個人不得指定、委派或者撤換村委會成員。但隨意撤換村委會成員的違法現象依然很嚴重。

北京市郊區(qū)某村村委會主任當選之后受排擠，鎮(zhèn)領導對他不滿意，說他不服從領導。鎮(zhèn)黨委作出決定，停止他的村委會主任工作。

被停職的村主任滿腹冤屈，覺得自己并沒有不服從領導??！只不過自己平時“下級聯系上級”少了些。再說了，自己是村民民主選舉的村委會主任，你鄉(xiāng)黨委也不能說停就停了我的工作呀？村主任心里很不平衡，他拿上《村委會組織法》走進鎮(zhèn)政府大院，推開鎮(zhèn)黨委書記辦公室的門，鎮(zhèn)書記就坐在老板臺后面。村主任懇切地說：“書記，你真停了我的職呀？”

鎮(zhèn)黨委書記一臉和善，笑笑說：“是啊，停了你的職?！?/p>

村主任拿出《村委會組織法》說：“書記，這《村民組織法》上寫得明明白白，無論哪級黨委還是政府，都沒有權力任命和罷免村委會干部?！?/p>

鎮(zhèn)黨委書記不急不躁，仍是滿臉笑容，說：“是啊，我并沒有撤你的職，我只是停止了你的工作，什么文件規(guī)定鄉(xiāng)鎮(zhèn)黨委、政府不可以停止村主任的工作？你找出依據來?！?/p>

村主任啞了，這樣的規(guī)定確實沒有，他沮喪地走出了鎮(zhèn)黨委書記的辦公室。

實行村民自治后，鄉(xiāng)鎮(zhèn)與村的關系由原來的領導與被領導已經轉變?yōu)橹笇c被指導。這一現實對全國所有鄉(xiāng)鎮(zhèn)來說都是無法回避的，而有一部分鄉(xiāng)鎮(zhèn)干部認為，實行村民自治之后，他們對村級干部的產生和罷免失去了干預的權力，而村民選舉的干部更多地對村民負責，動輒向鄉(xiāng)鎮(zhèn)黨委、政府“叫板”，使得鄉(xiāng)鎮(zhèn)領導覺得村干部不像過去那樣“言聽計從”，因此，鄉(xiāng)鎮(zhèn)干部有強烈的抵觸情緒。只因有一部《村民委員會組織法》擺在那里，誰也奈何不了。但鄉(xiāng)官對付村官的辦法還是有的，其中之一就是北京郊區(qū)某鎮(zhèn)黨委書記的做法：既然法律規(guī)定不能撤銷職務，那我就停止你的工作，既讓你無法行使法定職權，又讓你找不到法律依據來維護自己的權利，讓你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民政部基層政權司的一位同志說，倘若無限期地停止工作，那和直接撤職又有什么區(qū)別呢？

這或許就是一些鄉(xiāng)鎮(zhèn)干部的“高明之處”。不過，村委會干部也有對付鄉(xiāng)鎮(zhèn)的“招數”，那就是把隨意撤換村委會成員的鄉(xiāng)鎮(zhèn)黨委和政府告上法庭。

2“奪印”

山西省運城市成周村村主任周迎旗怎么也沒想到，他會和鄉(xiāng)黨委、鄉(xiāng)政府打一場“奪印”官司。

周迎旗在村委會換屆選舉時，以高票當選村主任。周迎旗不負眾望，上任后整修了村里的學校，籌集資金解決了村民吃水難的問題。村民們從新一屆村委會班子看到了希望。我在成周村采訪時，一個個村民們述說著周迎旗辦的件件好事。

2001年4月30日上午，周迎旗正在村里安裝剛修好的水泵，鄉(xiāng)里的包村干部通知他到鄉(xiāng)政府去一趟。

周迎旗洗了洗滿是油垢的手，急忙趕往鄉(xiāng)政府。他的雙腳剛邁進鄉(xiāng)主要領導辦公室，鄉(xiāng)領導把一份鄉(xiāng)黨委正式文件遞給他說：“你看看這個?！?/p>

周迎旗疑惑地看看鄉(xiāng)領導。鄉(xiāng)領導正瞅著他微笑不語，擺擺頭朝周迎旗手上的文件示意，那意思是你看看文件。

周迎旗低頭看起了手上的文件，文件上寫著：根據反映，你村支部、村委班子長期不團結，導致群眾上訪多，通村的油路至今未灑油……支部書記周堅、村委會主任周迎旗有間接責任。經鄉(xiāng)黨委、政府聯席會議研究決定，周堅、周迎旗停職檢查，以觀后效。

躊躇滿志的周迎旗被這突如其來的停職打蒙了。在來鄉(xiāng)政府之前，自己顧不上吃早飯，忙著安裝村民吃水用的水泵。下一步就抓油路的鋪油……思來想去，周迎旗理出了頭緒，心里想：“自己跟鄉(xiāng)里的某主要領導有些不愉快，沒有按著領導的指揮棒行事，不過也不至于發(fā)展到停職的地步呀？再說了，《村委會組織法》明文規(guī)定，村主任當選和罷免要由村民投票決定，就是鄉(xiāng)里某領導想整掉自己也該有高明的辦法，一紙文件就把自己停了職？鄉(xiāng)里沒有這個權力?！?/p>

周迎旗咽不下這口氣。這個村官他要爭，他還要為村民們辦好多事。周迎旗一趟趟找縣領導和有關部門，沒有結果。6月19日，周迎旗一紙訴狀將鄉(xiāng)黨委和政府告到法庭。

縣法院于6月25日作出不予受理的裁定。原因是鄉(xiāng)黨委不能成為被告，因為文件是黨委和政府共同簽發(fā)的，而行政訴訟主體是行政機關和行政機關工作人員。周迎旗不服，在法定的時間內，上訴到運城市中級人民法院。8月9日，運城市中級人民法院下達了“駁回上訴，維持原裁定”的終審裁定。

鄉(xiāng)政府的干部們認為周迎旗走進了一個死胡同。而這個不服輸的中年漢子來到太原市，把他的申訴書呈遞給省人大、省高級人民法院。

山西的初冬已十分寒冷，周迎旗從莊嚴、肅穆的省高院大門出來，他的心就像這初冬的天一樣空落、冰冷，回到村里，他耐心地等待著。

省高院合議后認為，這個行政案件明顯侵犯了當事人權益，應當立案，并發(fā)內部提示函給運城市中院，要求將鄉(xiāng)政府列為此案被告。

周迎旗看到了曙光。

幾經周折，縣法院總算立案了，但周迎旗心情沉重，因為他心里清楚，操縱整個事件的是鄉(xiāng)黨委，而他卻起訴了鄉(xiāng)政府。但比起當初縣法院和市中院的不予受理，周迎旗的心里又多了一些慰藉。

冬天的土地雖然還沒有蘇醒，大地的深處，已聽見了驚蟄的騷動。

2002年4月4日，縣法院第二次開庭審理此案。這個時候，周迎旗被停職已近一年，用這么長的時間去爭取立案審理這個顯而易見的違法行為，耽誤了多少與村民生活相關的事啊。成周村的村民們心里堵得慌，和上次開庭一樣，雖然是農忙時節(jié)，60多名村民還是旁聽了庭審。

讓村民們憤然的是，被告席上沒有一人，鄉(xiāng)政府兩次拒絕出庭。當審判長宣布擇日判決時，村民聚集在法院內外，議論和質問法官們，法院出動多名法警勸說驅趕，村民們遲遲不肯離去。

幾天后，鄉(xiāng)黨委又出籠了一份文件，文件主要內容是：根據成周村部分群眾要求，結合該村當前的實際情況，經鄉(xiāng)黨委擴大會議研究決定，同意周迎旗同志恢復工作。

應該說這個文件于法無據，因為鄉(xiāng)黨委不是村主任的授權主體，擅自停止周迎旗村主任的職務是違法的，而一紙文件又恢復了職務，這又是一次違法，至少也是越權的決定。

縣人民法院于2002年4月16日作出判決：被告對原告周迎旗停職檢查以觀后效的決定屬于行政行為違法。案件受理費100元，其他訴訟費250元，合計350元，由被告承擔。

周迎旗勝訴了，但他怎么也高興不起來，心里卻多了幾分沉重和悲哀。一年的時間，從縣法院到運城市中院，再上太原找省人大、省高院，跑了四五十趟，風餐露宿，奔波求助，費用就花了萬余元。

成周村村民們說，鄉(xiāng)官和村官一年的官司，村里工作幾乎癱瘓了，本該辦的事停下來了。這個損失又該怎么算？更重要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村民委員會組織法》在我們這里成了一句空話，鄉(xiāng)黨委和政府剝奪了我們民主自治的權利。

江蘇省淮安市某法院的審判廳是那樣肅穆和莊嚴。

衣著整齊的三位法官坐在高背椅上。

審判長宣布：“原告董利哲訴被告董家旗鎮(zhèn)政府一案現在開庭，由原告宣讀起訴書。”

原告席上的董利哲站了起來，他顯得有些緊張，怯怯的目光投向被告席。他從兜里拿出起訴書，嗓音有些發(fā)顫：“……我于1998年11月經村民大會選舉，當選為董家旗鎮(zhèn)董家灣村村民委員會主任。同年11月18日，縣民政局發(fā)給當選證書，予以確認。2000年6月間，董家旗鎮(zhèn)決定董家灣村與徐莊村合并。同年9月25日，被告（董家旗鎮(zhèn)人民政府）的機關工作人員到董家灣村村組干部會上宣布免去我擔任的董家灣村村委會主任職務，同時任命他人任此職。被告這一行政行為違反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村民委員會組織法》的規(guī)定，請求法院確認被告本行政行為無效，恢復我的職務……”

旁聽席上寂然無聲，人們的目光都集中在前面的審判臺上。

董利哲宣讀完起訴書坐下來，被告輕蔑的目光掃了董利哲一眼：“……我們董家旗鎮(zhèn)政府為適應農村基層組織改革的需要，經黨委研究，報請縣政府批準，董家灣村與徐莊村合并，重新設立董家灣村。因此，村委會的領導班子亦重新調整。根據江蘇省實施《中華人民共和國村民委員會組織法》條例的有關規(guī)定，鎮(zhèn)黨委提名韓建利為董家灣村村民委員會主任，免去董利哲村委會主任職務，具體如何操作，由董家灣村委會依法實施……”

按照行政訴訟程序，被告舉證的材料有董家旗鎮(zhèn)黨委（2000）52號文件“關于區(qū)劃調整后有關村委會依法調整的通知”、鎮(zhèn)黨委（2000）46號文件“關于提名韓建利等同志職務任免的通知”，等等。

在審判長的主持下，兩名陪審員對被告的舉證材料進行了審查。

審判長宣布：“現在進入法庭辯論階段……”

原告董利哲又站了起來，他比宣讀起訴書時從容了許多，但臉上多了幾分憤然。他說：“審判長，陪審員，我對剛才被告鎮(zhèn)政府提供的46號文件提出異議。9月25日免去我村委會主任職務時，是鎮(zhèn)組織委員代表鎮(zhèn)政府宣布的，根本沒有出示46號文件，此文是事后補的。”

被告鎮(zhèn)政府對原告董利哲的質疑提出辯駁：“董家旗鎮(zhèn)黨委的文件不屬具體行政行為，組織委員宣布免去原告的村委會主任職務，只代表鎮(zhèn)黨委，鎮(zhèn)政府沒有作出任何具體行政行為，原告所訴的主體不當，鎮(zhèn)政府不能作為本案的被告，應該駁回原告的訴訟請求?！?/p>

旁聽席上響起一陣陣交頭接耳的議論聲。

董利哲再次站了起來，他顯得很激動：“免去我村委會主任職務，當時是組織委員代表鎮(zhèn)黨委、鎮(zhèn)政府宣布的，有在場的證明人作證！”

審判長的話透著正義和威嚴：“傳證人到庭作證?！?/p>

兩名證人分別講述了9月25日免去原告村委會主任的經過，兩人陳述的內容與原告董利哲所述基本一致。

被告再次辯駁：“審判長，鎮(zhèn)黨委提出建議名單，只是建議性的，大家知道建議和實施是兩個不同概念，具體操作由村民委員會履行相關手續(xù)，鎮(zhèn)政府沒有決定罷免原告的職務，不應是本案被告，再次要求法院依法駁回原告的訴訟請求。”

隨著法庭辯論的開始，董利哲變得自信起來，說話也流利了許多：“審判長，陪審員，關于免去我職務是政府行為還是黨委行為，剛才兩位證人證明，董家旗鎮(zhèn)的組織委員是代表黨委、政府宣布的，其行為政府應當承擔責任，而且被告的具體行政行為已實際存在。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村民委員會組織法》規(guī)定，村民委員會主任應當由村民直接選舉產生，任何組織或者個人不得指定、委派或者撤換村民委員會成員。”

辯論結束，合議庭進行評議。法院認為，原告提供的證據以及證人證言客觀，依法予以采信；被告提供的“46號文件”缺乏法律依據，辯駁的理由不能成立。

經過合議庭評議，審判長宣布：“法院認為，被告董家旗鎮(zhèn)政府調整董家灣村民委員會組織行為是不合法的。被告董家旗鎮(zhèn)對調整后的村民委員會應當給予指導，并及時組織村民依法選舉產生新的村民委員會主任、副主任和委員，不得指定、委派或者撤換村委會成員。被告鎮(zhèn)政府的工作人員宣布免去原告董利哲擔任的村委會主任職務沒有法律依據。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村民委員會組織法》第十一條、《中華人民共和國行政訴訟法》第五十四條第二項第四款之規(guī)定，判決如下：被告董家旗鎮(zhèn)政府2000年9月25日宣布免去原告董利哲村委會主任職務的具體行政行為屬違法行為，宣布無效。”

一起村官訴鄉(xiāng)官的官司塵埃落定。法律的公正讓參加旁聽的人們感到欣慰，同時，他們的心里又沉甸甸的——真正的“民主選舉、民主決策、民主管理、民主監(jiān)督”任重而道遠。

山東省微山縣后山村村民馮二寶，1999年通過村民直接選舉當選村委會主任。馮二寶和57名辭職村官中的李達一樣，干了一年多，還要不到在原村會計手中的印章和賬本。和李達等57名聯名辭職村官不同的是，馮二寶沒有辭職，他跑鎮(zhèn)上、找縣里，甚至到北京上訪，最后解決了這件事情。馮二寶選擇了法律程序，通過法律程序“奪印”。

馮二寶說：“新的村委會選舉產生后，在一個月之內，新老班子交接是法律規(guī)定的，而我和新班子成員要了多次，人家不給。一個村委會主任，沒有公章，不清楚村里財務，還叫什么主任？更重要的是，村里的工作根本沒法開展。所以，我必須弄清村財務，要回印章。一年多時間里，工作開展不起來，我成了要賬的。我去找鎮(zhèn)黨委書記，鎮(zhèn)黨委書記回答我：有什么可交接的，跟著干就是了。我們鎮(zhèn)干部來的時候，也不交接，不是干得很好嗎？”

這位鄉(xiāng)黨委書記治下，60%的村新舊村委會都沒交接，唯獨后山村出了個認“死理”的馮二寶。馮二寶認為，沒有印把子，不知道自己的家底，就什么也干不成，財務是不言而喻的核心權力，因而，他不但不買鎮(zhèn)書記“跟著干就是了”的賬，還態(tài)度堅決地要按《村民委員會組織法》來辦。

鎮(zhèn)黨委書記面對馮二寶這個“犟人”，十分撓頭，一次次開導他“跟著干就是了”。

無奈，不得不跟著干了一年多之后，不安現狀、不愿隨波逐流的馮二寶最終走向了法庭。

就在后山村東南方向不足百里的高程鎮(zhèn)，新上任的鎮(zhèn)長向東里村村委會主任謝名道賠禮道歉，宣布恢復他行使村主任職務的權力。

46歲的謝名道是1999年3月經合法程序被東里村村民直接選舉為村主任的。2001年9月9日，高程鎮(zhèn)原黨委、政府以未完成“三提五統”和農業(yè)結構調整不力為由，暫停了他村委會主任的職務，而且村委會公章也當場被鎮(zhèn)黨委、政府收回。隨后鎮(zhèn)黨委、政府在喇叭里公布了這一“決定”。謝名道不服，一紙訴狀將鎮(zhèn)政府告到區(qū)人民法院，法院還未判決，2002年新上任的鎮(zhèn)長知道這是一起明顯違法行政的案件，4月17日，他代表鎮(zhèn)政府向謝名道道歉并恢復其職務。這起官司以原告撤訴而告終。

法制觀念的覺醒，是人類社會走向民主的一個重要因素。

第五章 發(fā)生在村官身上的悲劇

1關于權力的角逐

不可否認，在我國基層民主建設的進程中，村委會與村黨支部和鎮(zhèn)黨委、政府的矛盾十分突出，為了“印把子”與“錢把子”而對簿公堂時有發(fā)生，甚至一些地方的“兩委”成了“死對頭”，現任和原任兩派相爭?，F任干部權力在握，便對前任干部全盤否定，原任干部不服，則揪住對方的問題反復上訪，直到把對方整下臺才善罷甘休；而下臺的一方又開始新一輪上訪，形成了“烙餅現象”。這必然導致村民之間的對立，導致人心渙散、經濟發(fā)展滯后，影響了廣大農村及整個社會的穩(wěn)定。

《河北日報》派出記者對這些問題作了詳細的調查和分析，記者在河北省行唐縣梨樹村調查采訪。他耳聞目睹了村民自治中發(fā)生的問題，他困惑、感嘆?；氐綀笊纾男木镁貌荒芷届o。這位關注農村民主進程的記者寫了一封長信。這封信很有代表性，給了我們很多啟迪。

梨樹村黨支部及村干部：

你們還記得5月12日我進村采訪時遇到的尷尬吧？那天我在上一任村干部王玉樹家了解情況，不一會兒你們便尋上門來。王家認為這是給他們的下馬威，用謾罵把你們攔在了大門口，雙方劍拔弩張，那陣勢讓人束手無策。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下午我在村干部的陪同下來到會計家，只見面帶慍色的兩派村民們擠在會計家的屋里和院里。我唯恐采訪成了引發(fā)沖突的導火索，隨即返回村委會，但人群又隨我涌來……這一幕幕，無不讓我感受到現任干部和原任干部以及兩派群眾之間的對立情緒。

7月28日，村黨支部書記王俊告訴我：目前現任干部和上一任干部之間的矛盾仍很尖銳，至今村委會還沒選出。原計劃7月16日選舉村民委員會，可由于原任干部領著人闖進村廣播室，與支部成員大打出手，使推選的事情擱淺至今。你們希望輿論敦促有關部門對有過激行為的村民給予批評、懲罰，以保證村委會選舉工作正常進行?？缮弦蝗未甯刹繀s對我說：現任村干部并非想盡快完成選舉，而是千方百計拖延選舉，原因是認為時機不成熟，唯恐自己這派的人選不上。對立雙方都希望輿論主持公道，但對同一事情都有著截然不同的說法，讓人茫然。

5月12日，村干部們去王玉樹家找我，就在我出屋時，支部委員劉麗珍氣沖沖地指著王家的人對我說：“記者，他們打我，你說該咋辦？”王母反問道：“我只是說，誰敢邁進我家門檻，我就打折誰的腿，誰動你一指頭了？”眼皮底下剛發(fā)生的事就讓人無所適從。我想，如果大家都像這樣針鋒相對，互相指責，矛盾怎么能夠化解？這只能導致惡性循環(huán)，即臺下的整臺上的，臺上的下臺后又整上臺的，周而復始，直落得兩敗俱傷。這樣下去，村里的工作咋能搞好，村民致富的步伐咋能加快？

懷疑一切絕不可取，當你把陰影投向別人的同時，陰影也籠罩了自己，因為世界上沒有你對別人疑神疑鬼，而別人對你卻深信不疑的事情。

細細想來，5月12日我采訪時之所以引起那么多的不愉快，還不是兩任干部和群眾掛在臉上的表情惹的禍？村民王亮斌和我交談后剛回家便掉頭返回，他膽戰(zhàn)心驚地對我說：剛才我說的話不算數。原來，你們聽說我找了王亮斌后便去了他家。大家雖然沒說什么，但滿臉的怒氣已給了他巨大的壓力。試想，假如那天大家都能用微笑去面對持不同觀點的人，其結果又會怎樣？他會說你寬容。這樣的寬容堅持下去，還愁我們不受村民擁戴嗎？

村官雖不大，其實很難當。梨樹村有4000余人，村情復雜。搞好工作終究還得靠干部自身過硬。如果認為對方不合格，卻用同等甚至低于對方的水平來工作，是不能讓人信服的。比如你們譴責前任干部財務不清，不公開，可是自今年1月來，會計從未入過賬，更沒有張榜上墻公開過；你們譴責前任干部打擊報復，可是你們在收“三提五統”中，選擇的強制執(zhí)行對象絕大多數是原任干部和對你們有意見的人；你們譴責前任干部辦事不公，可是電工逮住偷電者你們卻不及時處理，因為竊電者是一位村干部的親屬……

我不是在一味地否定你們而肯定對方，只是覺得對你們應該要求得更高些，因為你們現在是矛盾的主要方面，也希望你們能提高認識水平，不要認為對方就一無是處。要知道，當一個人帶著仇恨去看對方時，其缺點會被渲染擴大，其優(yōu)點會被縮小忽略甚至被看成不足。

從記者給行唐縣梨樹村干部的信中，反映出諸多的矛盾，引起我們深刻的思考。而農村基層選舉中為了“印把子”和“錢把子”發(fā)生的一樁樁兇殺案，更使我們震驚。

1999年11月，西安市民豐村第四屆村民委員會換屆的日子越來越近。這個只有300多人的小村的村民們的腳步變得越來越快，情緒也越來越高漲和急躁。似乎這個選舉日就是皇帝登基的日子，皇親國戚、文武大臣們上下忙碌著，村支書陳慕顏絞盡了腦汁，為連任這個村主任活動著。

村民們醞釀的村官候選人卻是從河北來村里的“倒插門女婿”梁冀州。這個家境貧困、曾在西安某部服役的梁冀州與本村的劉艷結婚后，開飯店、辦公司、搞貿易，憑著部隊的良好教育和吃苦耐勞的品格，很快富裕起來，并且樂于助人，鄉(xiāng)親們誰家有了困難，他都伸出援助之手，在村民中享有頗高的威信，成為他們心目中信賴的人。

而現任民豐村黨支部書記兼村委會主任、村辦豐盛公司的董事長、總經理陳慕顏，從1989年以來一直擔任村黨支部書記，在方圓幾十里是個顯赫人物，由于身兼數職，一手遮天，沒有民主和監(jiān)督，村里土地的出售與出租以及各種經濟往來，全由他一人說了算。集體的錢，儼然就是自己家里的，請客送禮，胡支亂花，為自己蓋房子，隨便一句話就把一塊地皮賣了，賣什么價錢，誰也不敢過問。中央和陜西省下達的村務公開文件在這里成了一紙空文。村里投巨資辦工業(yè)搞貿易，辦一個賠一個。這個地處西安市黃金地段的民豐村經濟每況愈下。

2002年5月2日，我利用公休日趕赴西安，沒顧得瞻仰秦始皇陵、西安碑林、八路軍西安辦事處紀念館等諸多名勝，使匆匆來到民豐村采訪。

沒找到梁冀州的遺孀劉艷，我只得敲開一個村民的家門，這個40多歲的村民有著一雙善良的眼睛，中等個頭，眼角兩邊有許多魚尾紋。

“抽支煙?！蔽疫f過一支石家莊牌香煙。

他接過煙，慢悠悠點著說：“你找俺有事？”

我說我是來西安旅游的，聽說去年這個村的村委會主任被黨支部書記雇人殺害了，我隨便問問。

這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村民眼里透出一股憤然的目光，狠狠地吸了口煙說：“這事沒有假，那幾個人都法辦了。哎，梁冀州死得冤枉啊，俺們村眼瞅著就富了，可這人說沒就沒了。”

盡管我知道梁冀州的死因，我還是想聽聽一個普通村民的說法。

我插話問：“什么樣的仇恨使村支書雇人殺害了梁冀州呢？”

這位村民脫口而出：“還不是權和錢。原來村里的事就支部書記陳慕顏一人說了算，村里的土地以各種名目幾乎賣完賣凈，而資金不明不白就沒了，俺們全村人只有靠出租房屋維持生活。人們對支書意見很大，上訪了多次也沒人管。那是1999年11月，要實行真正的民主選舉，俺們當然要選自己信得過的人當這個村官。哎，范作家，你可別小瞧這小村的村官，可了不得??！俺老百姓都叫他們皇帝，這村里的皇帝當好了，這個村就像我們從電視里看的清朝康熙盛世一樣。這個村的皇帝當壞了，這個村就和清朝末年一樣一年年衰敗，老百姓遭了殃。這村官緊連著村民們的命運。國家讓老百姓實行民主選舉，村民們共同的心愿是，要選出為村民辦實事，不貪不占，能帶領俺們富起來的村官，所以，村民們在選舉前都公開嚷嚷著要投梁冀州的票。村支書陳慕顏四處活動拉選票，因他民憤太大了，他花錢拉選票，村民們也不買他這個賬。陳慕顏心里明白這次他當選村主任沒有希望，就在選舉前突然宣布退出村主任競選。由于他的臨時退出，沒有得到村選舉委員會批準，全村有選舉權的170多人，120多人投了梁冀州的票，陳慕顏只得了5票，當時他覺得自己就像被一個討飯的當著全村人打他的臉一樣無地自容，恨不得鉆到地縫里。但陳慕顏是村里的黨支部書記，盡管村民們選了梁冀州，陳慕顏不交賬務，不交公章，他還任豐盛公司的總經理，對梁冀州為首的村委會提出的每一項建議都一概否決，村里的工作根本無法開展。但是村民們都支持梁冀州和村委會，有村民們作后盾，梁冀州大刀闊斧地對原村辦企業(yè)進行結構調整和人員調整。清理財務時，陳慕顏指使自己的心腹謾罵圍攻梁冀州。他多次公開說，要給梁冀州一點顏色看看。我記得是2000年中秋節(jié)前，有人在梁冀州家門口放了一枚土制炸彈，幸好沒傷著人。梁冀州沒有被嚇倒，一心一意為老百姓辦實事。那些日子里，梁冀州放下自家的事，不分晝夜工作，人瘦了許多。他腳踏實地，招商引資，上任六七個月，就為村里追回多年欠賬幾十萬元，到年底為村集體贏利近50萬元。梁冀州腦瓜活，看準了市場，在 2000年底，又投資40萬元在俺們村一塊荒地上建起了一座近1萬平方米的大型綜合市場，解決了我們村很多人的就業(yè)問題，當年還掙了30多萬元。就在他被害前，還為本村出嫁而不愿離開本村的姑娘建造住宅樓。梁冀州當村主任總共不到兩年，他為俺們村辦了許多摸得著看得見的好事，可誰知道說死就死了……”

這位村民哽咽得說不出話來，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他擦著眼淚：“這事壞就壞在陳慕顏那個女人身上。要是那個女人不拱火，梁冀州不至于被殺死。這個女人是禍根……”

我在民豐村詳細調查陳慕顏和那個女人的關系，以及殺死梁冀州的細節(jié)。

300多人的小村發(fā)生這么嚴重的事件，更何況與性、與女人有關。除了人們對梁冀州的死感到惋惜和悲痛之外，這個事件很是蹊蹺，很是桃色，很是暴力。

幾個村民在不同時間，從不同角度向我講述了這個悲慘的故事：

吃過晚飯，陳慕顏嘴里叼著香煙，蹺著二郎腿仰坐在自己院里那棵老槐樹下的躺椅上。小麥正是揚花期，陣陣的夜風帶來小麥的花香。陳慕顏愜意地隔著枝葉的縫隙仰望著銀河，身邊的小圓桌上泡著一壺濃濃的龍井，三五牌香煙是那些有求于他的村民們進的貢品。家里的煙酒糖茶，用不著自己花錢買。每天走在大街上，問好遞煙的人接連不斷，而且滿臉虔誠，低頭哈腰，這讓陳慕顏得到了極大的滿足。違反計劃生育政策、要一處宅基地都要給他送錢，少則一兩千，多則四五千。逢年過節(jié)，村里一些平日并沒有有求于他的人家也送些煙酒來，開始他有些納悶，收著這禮品心里有些不踏實，還是妻子一語道破天機，對他說，這叫預期投資，當然就有預期目的，以后就有求于你了。從此他也就沒了收禮時那種不踏實的感覺。這種尊重和待遇，我的前輩們何時享受過？

陳慕顏不由得笑了，他想起了一串串順口溜，心里默默念了起來：“‘千里來做官，為了吃和穿。當官不發(fā)財，請我也不來?！坏热水斨迕癜彦X送到屋；二等人當村長，吃完這場喝那場；三等人當支委，親朋好友跟著美；四等人會計員，兜里不斷零花錢；五等人小組長，盤子舔得滋滋響?！?/p>

陳慕顏品味著老百姓們編的順口溜，心里想，編得還恰如其分。自從分田到戶，原來的生產小隊沒有了，村里分成了村民小組，小組長負責他分管那些戶的“三提五統”、計劃生育之類的一些事務，每年由村里發(fā)給百八十塊錢補助，所以“盤子舔得滋滋響”。陳慕顏想著想著笑出了聲。

陳慕顏從家里出來，沿著大街向另一個女人家走去。選舉幾乎占用了他全部的時間和精力，那些大姑娘小媳婦們的影子越來越淡漠，他沒有時間和精力和她們偷歡。而這個女人猶如一株鮮艷的水仙，使他的心里又掀起了狂瀾，而且竟沖動得不能自已，女人的身影就像一只黃鸝鳥一樣在他面前飛來飛去。正需要一股清新劑來填補他這幾個月乏味的生活。從他當支部書記到現在這些年里，他已用這個權力在女人的情感這灣水里攪動起無數浪花，玩賞過許多自愿上鉤的女子。他的老到就在于他會按兵不動，會讓對方說出那句話，而后戲劇上演。這給寂寞的他添了許多幻想，他的大腦里閃現出一個個女人的面孔，與他有云雨之歡的十多個大姑娘小媳婦，一個個出現在他面前。他的心里升起一種部落酋長式的自豪和驕傲，他心里想，當這一村之主，和一國之主沒有什么區(qū)別：女人、金錢、名譽、房子……村里的居民們也像尊敬皇帝一樣尊敬自己。所有村民都在自己的股掌之中，咱也算為陳家光宗耀祖了，不管怎樣，自己大小也算一個官。

幾十年一晃就這么過去了，他覺得像一個夢，多么輝煌的一個夢境啊，他身披戰(zhàn)袍，流光溢彩，像駿馬一樣狂奔，這就是他的驕傲，他披荊斬棘夸父逐日般地狂奔！

晚飯過后，女人在她家門前走來走去，衣服穿得鮮亮惹眼，該凸出的部位好看地凸出著，臉上和眼里放著迷人的光彩。春天，女人的感覺好像也隨之而變，有一種壓抑已久欲突然釋放的感覺，她像魚一樣在附近游來游去。無論走到哪里，都有一種被人欣賞吞噬的滿足，她沉浸在奇妙的情緒里。正是萬物復蘇的春天，到處洋溢著熱烈且蓬勃的氣息，四周全是誘惑。女人等了好久，也不見陳慕顏的身影，漸漸的，黑暗把她包圍了起來，四周黑黝黝的。她從街上回到家。她等得心焦，等得六神無主，脫去外衣，躺在床上，一種迷迷糊糊的感覺立即攫住了她。

陳慕顏躡手躡腳進了女人的家，掏出鑰匙開了女人的屋門。那是女人給他準備的鑰匙。弓腰屏氣，輕輕推開東屋的門，女人躺在床上睡著了，燈光照在她的頭上，一張安詳的圓臉，烏黑的眉毛，緊閉的雙眼，微微開啟的嘴唇，那高聳的胸脯隨著平靜的呼吸緩緩地起伏著。這情景像他在五星級飯店的墻上見到的一幅西洋名畫，是一曲富于誘惑和感召的音樂。陳慕顏有了一種歷險的亢奮，他的手禁不住伸出來，輕輕地，無限柔情地在她臉上、身上撫摸。她一把捉住他的手。

陳慕顏問：“你沒睡著？”

女人說：“我剛迷迷糊糊。聽到開門聲，我知道是你來了。你都快把我想死了?！?/p>

……陳慕顏終于把事做完，喘息著急急穿好衣服，也催促女人快快穿好衣服。女人一動不動，陳慕顏仔細一看，女人淚流滿面。陳慕顏憐愛地問：“怎么，不舒服？”

女人搖搖頭。

陳慕顏重新坐到床上，把女人摟到懷里，問：“到底怎么了？”

女人“哇”地哭出了聲，把陳慕顏緊緊抱住，抽泣著說：“昨天梁冀州在我們飯店搞內部人員調整，已經和我打了招呼，要把我調到誰也不想去的崗位。梁冀州知道我們倆的關系，你們一個黨支部書記，一個村長鬧矛盾，還不是拿我出氣，我成了你的替罪羊?！?/p>

陳慕顏哈哈大笑，不屑地說：“我的寶貝兒，你就放心吧。我陳慕顏是民豐村的黨支部書記，還是豐盛公司的總經理，雖然選他當村委會主任，但到今天也沒有交給他村里的賬和公章。我讓他梁冀州這個村長只是個空架子。一個外鄉(xiāng)人，一個倒插門女婿，在咱們這一畝三分地上，還能刮什么風，起什么浪？就讓他鬧騰幾天，過過村主任的官癮，我諒他梁冀州也不敢把你的工作給調了。”

一大早，梁冀州趕赴市里，跑計劃局、城建局、土地局，為本村出嫁而不愿離開村的姑娘們建住宅樓，辦理土地使用、城建規(guī)劃、消防十余項繁雜手續(xù)。他心里感到欣慰，經過一個多月的忙碌，一切手續(xù)總算辦妥，很快就可以招標動工了。

面對春天里綠茵茵的田野，梁冀州的心情就像燦爛的天空一樣明朗。自從當選村主任以來，盡管陳慕顏處處設卡，和自己過不去，但幾經周折，總算在村里那塊廢棄土地上建起了這座一萬平方米的大型綜合商場。更重要的是村里幾十個人就了業(yè)，商場當年投資建設當年贏利34萬多元。梁冀州感到一種自豪，一個男人獲得成功的滿足。他深信一個人的威望和村民們的擁護、愛戴，是靠自己的努力樹立起來的。雖然僅僅是個村官，在其位，盡其責，實際行動才是你的旗幟，也才是衡量你的準則。他真切地感到村民選自己的意義：村長就是責任。

翌日，梁冀州匆匆吃過早飯，來到村委會，他剛剛把屋內院落打掃得干干凈凈，陳慕顏也進了辦公室的屋。梁冀州謙和地和他打過招呼，坐在陳慕顏的對面說：“昨天，咱村蓋樓的所有文件都拿回來了。我看咱們先開會研究一下，再爭取村民們的意見，設計幾種戶型，每戶多少平方米？”

陳慕顏白了梁冀州一眼，嘲諷地說：“用不著研究了吧。你梁冀州是一村之主，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咱們民豐村黨支部、村委會誰也不如你本事大，哪個也沒有你魄力大。你可是清正廉明的村官，對村辦企業(yè)結構調整，對豐盛飯店人員調整，好大的氣魄！我陳慕顏佩服，佩服得五體投地呀！”

梁冀州說：“我哪兒做得不好或有什么問題，你可以指出來，我會注意的。”

陳慕顏說：“你可沒有什么不對的地方，你懂經營，會管理，我看你當個民豐村村主任太冤了。起碼該提拔你當縣長、市長，當個省長也綽綽有余。自你上任后，大刀闊斧，招商引資，干得可真起勁。”

梁冀州說：“難道這有什么不對嗎？”

陳慕顏兩手一攤：“對啊，我沒有說不對啊。但誰給你那么大的權力，隨隨便便搞什么人員調整。你打著整頓的幌子，實際是排除異己，安排你自己的人罷了。”說完，陳慕顏揚長而去。

梁冀州窩了一肚子火，想想一年多來陳慕顏事事處處和自己過不去，甚至多次當著眾人羞辱自己。他真想發(fā)泄，卻喊不出聲。屬于他的，只有忍耐、鎮(zhèn)靜。性格倔犟的梁冀州從不在村民們面前顯露出委屈和憤恨，那是軟弱的表現。他也最討厭別人的同情和憐憫。他是強者，早已習慣獨自承受，在逆境中更能激發(fā)自己的斗志。

這是一種境界。

梁冀州獨自坐在辦公室里，他回想著自己上任一年多來做的每一項工作，真像陳慕顏所說的，是排除異己、安排自己的人？

梁冀州搖搖頭苦笑了一下，自己原籍河北，當兵退役后在這里“倒插門”找了個媳婦，老婆家沒有什么七大姑八大姨，更沒有什么兒女親家干親嫡系。自己這一年多的工作，贏得了全村百姓的稱贊。只要全村百姓們認為自己的工作做得對，村民們擁護，即便陳慕顏反對，我也要堅持干下去。

梁冀州按照他的工作思路，一步步、一件件地工作，真抓實干，改變著民豐村的面貌。他感到很累，身體累，心里累，但是為了全村百姓，他別無選擇。

人挪活，樹挪死。按著這個原則，梁冀州在豐盛飯店調整中，調了陳慕顏那個女人的工作，自此埋下了生死禍根。

那天，女人從飯店里回來，很沮喪，很無奈，她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眼前的事實。

這晚女人睡不著，坐在院子里發(fā)呆。命運，飄忽不定、來去無蹤的命??！既可以含情脈脈地向你微笑，又可以冷漠無情地把你拋棄。陳慕顏任村黨支部書記兼村主任時，自己在村里想干啥就干啥，哪里工作體面，哪個村辦企業(yè)有利可圖，還不是陳慕顏一句話。如今梁冀州當了村主任，竟把自己的工作調了，調了一個自己最不喜歡的崗位。這就是命運，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位置就意味著權力，一旦失去，就很難再收回來了，所以位置太重要了。陳慕顏終究不是一年多前的陳慕顏了，村務政務還是人家梁冀州說了算。

月亮越升越高，夜色下的大自然沒有陽光下的坦蕩和一覽無余，朦朦朧朧博大深邃，就像世界上的人和事，很難讓人破譯其中的玄機和奧妙。

院門輕輕打開了，女人心里一顫，陳慕顏閃身進來，女人急忙把院門插死，兩人相擁著進了屋里。

陳慕顏臉色鐵青，眉頭緊皺，他咬著牙說：“梁冀州真是吃了豹子膽，竟敢沖我來了。好吧，我讓他知道我陳慕顏不是好惹的?！彼蝗以谧雷由希麘嵟耍偪窳?。

看著怒發(fā)沖冠、橫眉立目、殺氣騰騰的陳慕顏，女人嚇了一跳，反而沒了那日的哭哭泣泣，勸起了陳慕顏：“你不要生氣了，我早想開了，這人嘛，今天不能和昨天比，今年不能和去年比，人比人氣死人。他梁冀州當了村主任了，咱就得聽人家的……”

“聽他媽個蛋，我是村支部書記，他村主任也得聽老子的。”陳慕顏雙眼血紅，從里邊閃出一道兇光。女人是真心勸陳慕顏，她的“今年不能和去年比”反倒激起了他的萬丈怒火，“民豐村是我陳慕顏的天下，他梁冀州算他媽哪個廟里的和尚，就別怪我心狠手辣了。”

女人倒了一杯水遞到他手里道：“消消氣，不是能忍則安嗎？”

女人越這樣說，陳慕顏的火氣反而越大。

他冷笑幾聲，對女人說：“他梁冀州調了你的工作，就是沖我來的。這是當眾打我的耳光，給我難堪，我咽不下這口氣。這口氣我一定要出，這個仇我一定要報。”

陳慕顏覺得自己在梁冀州手里栽了，想想以往的日子，走到哪里都是自己說了算，自己是村主任、總經理，錢愿意怎么花就怎么花?，F在你梁冀州奪了我三分之二的權力，把我女人的工作給調了，你也太自不量力了！我陳慕顏什么時候也沒像現在這樣。陳慕顏抑制不住憤怒，因恨而產生的能量是巨大的，這能量的破壞性可以毀滅一切。陳慕顏處心積慮、苦思冥想把梁冀州整下臺的辦法，那枚土制炸彈不但沒傷著梁冀州一根毫毛，逼他辭職，他反而干得更起勁了。那你就不要怪我陳慕顏心狠手毒了。我陳慕顏就是陳慕顏。這樣想著，一個新的計劃產生了。

陳慕顏找了黑道頭目，出巨資讓他“擺平”梁冀州。黑道頭目又招來幾個手下，開始跟蹤盯梢，以便尋機下手。

厄運已張開血盆大口，而梁冀州卻渾然不覺。

2001年6月14日，梁冀州外出追索欠村里的債務返回村里時，已是晚上10時左右。他剛剛走到村口，幾個身影躥到面前，梁冀州剛明白怎么回事，他的身上已被連刺五刀……

頃刻間，梁冀州家被這黑夜吞沒了，跌進了悲痛的深淵，民豐村村民們驚恐萬狀。

梁冀州的死在民豐村周圍引起了巨大的悲痛和憤慨，沖擊和蕩滌著村民們的心。許多村民在自己家里為梁冀州設立了靈位，擺上祭品，燃香燒紙，就像失去了自己的親人。街道兩旁擺滿花圈，挽幛從街頭掛向街尾，都是本村和十里八鄉(xiāng)的村民送來的。火葬那天，一個僅有300多人口的小村，參加追悼會的竟達千人，民豐村的上空一片哭泣聲和傾訴聲。他們?yōu)槭ミ@樣一位村主任無比惋惜，他的妻子和孩子為失去這樣一個好丈夫、好父親悲慟欲絕。梁冀州以他的人格魅力在人們心中樹立了一座豐碑。

2欲望釀成的罪惡

就在梁冀州被殺害四個月前，2001年元旦和元月22日，河北省滄縣下口村，新當選的村委會主任古裕民的奔馳轎車，先后兩次被人在后輪懸橋上捆上了遙控炸藥包。因發(fā)現及時，沒有釀成大禍。

2001年農歷正月初一，下口村彩旗高掛，燈籠成串，到處洋溢著新年的歡慶氣氛。

雖然時令已過立春，氣溫依然在零度以下。天空陰云密布，一片陰沉，稀稀拉拉地飄起了像鹽硝一樣的雪粒，不一會兒變成了鵝毛大雪，且越下越大，厚厚的積雪把冀東平原捂了個嚴嚴實實。

晚6時20分左右，新當選的村委會干部古廣泉一家早早吃過年飯，正在看中央電視臺的春節(jié)晚會節(jié)目。外面?zhèn)鱽怼班剜亍钡那瞄T聲，古廣泉的妻子剛剛把門打開，“砰”的一聲槍響，一股濃煙卷著鐵砂射在她身上。她倒在血泊中，左手四根手指被打爛，頭中30多粒鐵砂。隨后，一名持槍蒙面歹徒飛快對準在屋內看電視的古廣泉又扣動了扳機。因槍出現故障，古廣泉幸免于難。

公安局刑偵人員認真分析研究，認為這幾起謀殺案件，與下口村委會選舉有一定聯系，很可能是為爭權或報復殺人。

貪欲是一個無底的黑洞，散發(fā)著邪惡誘人的霉味。

滄縣下口村選舉的日子初步定在2000年6月，古換金、古換銀兄弟倆總算盼到了坐上村委會主任這個寶座的日子，但他們兄弟倆明白，他們身邊有兩個強大的敵人或者說對手，就是古廣泉和古裕民。怎樣才能戰(zhàn)勝對手？古換金、古換銀兄弟倆苦思冥想，研究著對策。

這晚，古換金又失眠了。他吃了兩粒安眠藥，卻不能入睡。選舉很快就要開始了，怎樣才能獲得選民的擁護，當上下口村的一村之主？看來這人生處處都橫亙著考驗。他又想起了他8歲那年，骨瘦如柴的爺爺在咽氣之前，拉著他的手叮囑：“咱村是出官的村，這人生只要有一點門路就去當官，人生在世做啥也不如當官，這世道只有當了官才能不受欺負，當了官咱古家光宗耀祖啊……當不了大官當小官，就是在村里當個保長也好，現在叫支部書記，只要當了官，什么都有了……媳婦挑樣娶，錢財不用愁，人敬人重……一定要想法子當官啊?！睜敔斦f完這句話就咽了氣。

爺爺這些話在他日后的生活中起了決定性作用，支撐著他時時刻刻做著官夢，到了80年代，他有了錢，更要抓住這當官的機會。

此時的古換金已經在經濟上站了起來，他現在需要的是與之相匹配的政治地位。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對鄉(xiāng)下人也不過就是夏天下雨、冬天下雪那樣平淡無奇。大自然的變化已使人們見慣不驚，生活仿佛還是那個樣子。而這幾年對于古換金來說，卻是驚天動地的全新變化，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眼前這一切竟然是真實的，每年的收入都在百萬元以上。

人隨著潮流走，這幾年也怪了，人們的思想也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求人辦事由當初的研究研究（煙酒煙酒）到如今直截了當地送錢，送得情愿，收得心安理得。當個村官每年收進貢的錢都在十幾萬元以上，至于煙酒、食品這種小打小鬧的無法計算，這些食品又放到供銷百貨的貨架上賣了出去。當個村官的感覺真好，有些事事在人為，只要他愿意，馬上就可以給自己買輛高級進口小轎車，縣上的官兒們也不能享受那種進口轎車。

吃過早飯，古換金從家中的保險柜中拿出5000元，裝入一個牛皮信封，踏著厚厚的積雪，走進了鎮(zhèn)政府大院，敲開了某鎮(zhèn)領導辦公室的門。古換金有他的謀略，我先到鎮(zhèn)領導這里投石問路，一是看看這選舉是像以往那樣走走過場，還是來真的；二來平時自己經商和鎮(zhèn)干部都熟悉，在他們身上花點錢肯定能取得他們的支持，把握就大了。

鎮(zhèn)領導十分熱情，給他讓座倒茶，開著玩笑：“你這企業(yè)家做買賣怎么跑到鎮(zhèn)政府來了？這鎮(zhèn)政府可沒有什么買賣好做喲！”

古換金一副循規(guī)蹈矩的樣子，十分誠懇地說：“我今天是來向領導們請示個事，我想投資再辦個廠，這樣能帶動很多村民們致富?！?/p>

鎮(zhèn)領導習慣性地捋了一下頭發(fā)，他心里明白，這是天大的好事，各級領導講得最多抓得最緊的是上項目，發(fā)展經濟，大力支持個體企業(yè)。他高興地對古換金說：“今天鎮(zhèn)主要領導去縣里開會，不過，我可以答復你，這可是好事呀，有什么困難鎮(zhèn)里幫助你解決。發(fā)展經濟是頭等大事，這幾年你古換金經商方面成績卓著?！?/p>

古換金趁機說道：“改革開放這么好的政策，因循守舊墨守成規(guī)，還按過去那一套領導思路肯定不行了。這改革開放二十多年了，可村里富起來的只是極少數，教師工資、烈軍屬、困難戶補助發(fā)放都很困難?！?/p>

鎮(zhèn)領導又向上捋了捋頭發(fā)，說道：“老古，你可是咱們這一帶有名的富戶，富了可不能忘了鄉(xiāng)親們。”

古換金裝出一副為難的樣子，說道：“是啊，我真想把每家每戶都帶上致富路，可不知道怎么個帶法。我直來直去說，我們村很快就要選舉了，這次換屆是走走過場，還是動真格的？”

鎮(zhèn)領導明白了他的意思，說道：“當然是動真格的，實行真正的民主選舉，誰的票多，誰就當選，你也可以競選村主任。”

古換金說：“我行嗎？”

鎮(zhèn)領導說：“有什么不行的，你懂經濟、善經營、辦企業(yè)又有一套，完全可以競選。”

古換金說：“那你要支持我?！?/p>

鎮(zhèn)領導說：“我支持只是一方面，你們村村民支持你更重要！”

古換金心里有了底，他站起身，從懷里掏出那個裝錢的信封，拉開鎮(zhèn)領導辦公桌的抽屜放了進去，說：“你三天兩頭去我們村，和村民們都熟，你可要替我做做工作啊。”

鎮(zhèn)領導把信封拿出來遞給他說：“這不合適，村里換屆選舉，鎮(zhèn)里說了不算。誰能當選，就看村民們擁護誰?！?/p>

古換金又把信封放進抽屜里說：“不就買兩瓶酒喝嗎？這算個啥事，就算我倆喝了場酒，交了個朋友。”說完已出了鎮(zhèn)領導的辦公室。

鎮(zhèn)領導拿出信封，看看里面裝有5000元，心想，這不合適，以后找個機會給他送回去。

古換金、古換銀兄弟開始出擊了。兄弟二人認為村里老百姓手里沒有多少錢，只要給了錢，那選票上就會寫上自己的名字。必須用金錢來爭奪得不到的東西。夜幕四合，兄弟倆和親屬們便四處奔忙，把鈔票送到有選舉權的人手中，不少村民答應投他們的票。

選舉日馬上就要到了。這天晚上，古換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回想著這幾天的經過，他心里一陣陣激動。短短的幾天里，他的生活可能要來個全新的變化，他堅信一切都是能夠實現的。自從辦企業(yè)、做買賣有了錢后，他看到的是一個陌生卻令人振奮、眼花繚亂的世界。在這個領域里，金錢主宰著一切，鈔票至高無上，良心不值一包廉價煙，要想成功，立于不敗之地，就必須出手大方，錢真是個好東西。古換金想起村民們接過錢時那滿意的眼神，點頭哈腰嘴里說著“一定一定”時那卑微的口氣，他笑了。這一刻他真正體會到了人生的全部“意義”，他仿佛覺得自己又長高了一截，認識到自己的真正價值。古換金長長嘆了一口氣：“錢的作用大啊！這錢真是無所不能?。　?/p>

在這緊要時刻，古廣泉和古裕民掌握了古換銀、古換金兄弟使錢買路的信息，他們二人也謀劃好了對付古換金兄弟的策略。

古換金兄弟和古廣泉、古裕民幾年前就有較深的積怨，在這個村民選舉的轉折關頭，雙方誰也不肯放過這次機會。

對某些村民們來說，最好看的爭斗是雙方勢均力敵，對手各提一把磨鈍了的銼刀——錢，慢慢達到他們的目的。但對搏斗的雙方來說，這樣的爭斗意味著無止境的經濟付出，誰都希望盡快結束斗爭，盡快把對方擊垮，以求獨攬大權。

這天，古換金兄弟突然聽說古廣泉和古裕民也在花錢拉選票。

古換金感到有一股烈火在胸中升騰，有一種欲望在他的心里騷動，古換金兄弟嘀嘀咕咕，謀劃著新的對策……

選舉如期進行。讓古廣泉、古裕民始料不及的是，古換金兄弟又使出一招。村民們剛剛集聚在選舉會場，3輛汽車鳴著笛開了過來，分別停在選舉會場四周。從車上下來數十人，個個橫眉怒目，站在人群外邊“監(jiān)督”選舉。古換金兄弟的臉上露出了笑容，心想這個夢寐以求的“村官”位子一會兒就到手了。

古廣泉和古裕民交換了一下眼色，他倆沉著鎮(zhèn)定，不動聲色，他們相信正義終究會戰(zhàn)勝邪惡，但也不免有幾分緊張。

選舉按照法定程序進行，古裕民比古換金多六票，當選為村委會主任，古換金當選為副主任，古廣泉和其他幾人當選為村委會委員。

望著村民們四處散去的背影，古換金兄弟的喜悅心情頃刻間消失殆盡，幾個月的搏斗，滿以為能挫敗對手，不料到頭來卻敗下陣來，只當了個副主任。古換金決不會善罷甘休。他向古裕民、古廣泉投去的是仇恨兇惡的一瞥。那里面隱藏著殺機。

古人云：欲不除，如蛾撲燈，焚身乃止；貪無了，如猩嗜酒，鞭血方休。

貪婪的權力欲，更像一把無形的鋼刀，利不見刃，快不見形。古換金兄弟拉開了下口村歷史上驚心動魄的權力搏殺的序幕。

夜幕重新籠罩了下口村，白天的喧囂又陷入了沉寂。一間屋的窗口里仍然亮著燈光，古換金找來了黑惡團伙成員、刑滿釋放分子董剛和胡禮全，商量研究殺害古裕民的細枝末節(jié)，事成之后付酬金10萬元。

錢，既可買人命，也可買來殺手置人于死地。古換金兄弟有的是錢，之所以能呼風喚雨，膽大妄為，靠的就是錢。古換金當上村副主任后，更是獨斷專行，設法撈取不義之財。古換金這些年聚斂錢財3000多萬元，平常有林肯和奧迪兩部高級轎車供他使用。古換金兄弟身邊豢養(yǎng)著一個黑惡團伙——非法斂財——以財養(yǎng)黑——以黑害人。

就在這天夜里，董剛和胡禮全從古換金兄弟手里接過10萬元錢，購買汽車、摩托車、手機卡，作為作案的交通、通信工具。董剛又叫來判過刑的石福來，購買了炸藥、電雷管和導火索，還制成5個遙控炸藥包，兩次試爆成功。董剛為了更有把握地讓古換金把村官權力奪回來，又準備了五連發(fā)獵槍和小口徑步槍各兩支，作為殺人工具。仇恨的炸彈就要爆響，古換金兄弟冷笑著：“等著瞧吧！現在所缺的只是時間和時機，而這個時機就要到來?！?/p>

董剛等人駕車到下口村，對村主任古裕民的轎車、住所、活動地點進行踩點跟蹤。而古裕民對一切都一無所知，只有敏銳的直覺告訴他：他身邊的村委會副主任是一個強大的敵人，這個敵人不會善罷甘休，這個敵人已經磨好了鋒利的刀，但何時下手，從何處下手，他一無所知。

2001年元旦這天，古裕民的奔馳轎車剛剛停在本村一酒店門口，董剛團伙的人快速躥到車旁，一番安裝捆綁后慌張?zhí)与x。古裕民從酒店出來，感到那人背影可疑，急忙檢查自己的車輛，發(fā)現轎車后輪懸橋上捆著一個遙控炸藥包。他幾下拆除拋向遠處，冒出一頭冷汗。

權力斗爭中，最可怕的是自己在明處，而敵手在暗處，意料不到的事情不知道什么時候會發(fā)生！自從選舉以后，古裕民十分明顯地感到古換金兄弟對他的恨。他知道這不是一件小事情，恨總是一個很大的東西，盡管在一個渺小的生物里面，在人的一顆心里隱藏著。它是魔瓶里的魔鬼，一旦釋放出來，便成為巨大的怪物。一只受到螞蟻憎恨的大象，也同樣處于危險之中。何況，古換金兄弟不是螞蟻，他們本身就是大象，是充滿仇恨的大象。古裕民不但看見了仇恨的烏云，他還經歷了一次刀光劍影，只不過命大，沒有車毀人亡。古裕民提心吊膽，處處設防。到了2001年1月22日，他的轎車又被人捆綁上遙控炸藥包，而命大的古裕民再次化險為夷。

兩次謀殺均未成功，古換金十分惱火。1月14日，農歷大年初一，古換金和他的兩個兒子將董剛叫到自家經營的旅館內，一起密謀槍殺另一個“政敵”古廣泉。古換金強壓住怒火，死盯著董剛，惡狠狠地說：“不要讓他們過了這個年。”

當晚6時20分左右，3個人各自拿著獵槍，敲響了村委會委員古廣泉家的門，繼而，古廣泉的妻子倒在了槍口下，古廣泉幸免。

滄縣公安局很快抓獲該團伙犯罪嫌疑人15名，這個殺人、爆炸、非法持有槍支彈藥、尋釁滋事作案20余起的黑惡團伙被徹底打掉。

因選舉而謀殺政敵的案件屢屢發(fā)生。2002年1月6日，浙江省天臺縣犀角村選舉鎮(zhèn)人大代表，不是候選人的村民委員會委員武旭以447票當選，比第二名高出11票。然而，選舉大會散去不過十幾分鐘，新當選的代表武旭和家人被20余名不明身份且手持砍刀的打手追殺。武旭和他的大哥分別被砍了幾十刀，倒在血泊之中。當地公安部門抓獲19名犯罪嫌疑人。

河北省邯鄲市文政村的村委會選舉中，原來的村主任宋某落選后，惱羞成怒，農歷三月十五廟會這天，帶著同姓家族的眾兄弟十余人，手執(zhí)兇器，在光天化日之下，浩浩蕩蕩、明目張膽地去砸新當選的村委會主任的家。在街上，正巧遇到村民穆某，宋某一直認為穆某在選舉中投了新主任的票，因此懷恨在心，于是找碴兒和穆某發(fā)生口角，只爭吵了幾句，宋某一刀下去，將穆某捅倒在地（法醫(yī)鑒定為重傷），然后揮了揮手，按照事先的謀劃闖到新村委會主任的家，一陣打砸之后，揚長而去。

筆者所在的河北省新樂市也發(fā)生了一起殺人案。建安村是個萬人大村，數百名村民多次到新樂市、石家莊市和河北省、中央有關部門上訪，狀告近年來某些村干部諸多問題。2002年8月初，70年代末80年代初曾任村長的魏學林被殺死在自己家中。魏學林被認為是上訪的幕后指揮。

在筆者的采訪本上，記錄了幾十起村民選舉的村主任被殺死或致殘的案例。就民豐村委會主任梁冀州被殺案，西安市民政局工作人員感慨地說：“一個優(yōu)秀的村委會主任就這樣走了。殺害和主謀殺害梁冀州的人也被槍決或判刑，但這個案件的發(fā)生卻帶給人們無盡的思考。”

“第一，村黨支部書記、村委會主任目前在我國農村是村級各種事務管理的兩個主要負責人，一個村的發(fā)展進步與穩(wěn)定，與他們的素質高低有著極為密切的關系。我們常這樣說：村看村，戶看戶，村民看的是干部。本來，不管村黨支部書記還是村委會主任，都應模范遵守黨紀國法，團結一致，帶領群眾勤勞致富。但是在推行農村基層民主建設和村民自治的進程中，在一些地方的少數村卻出現了村黨支部書記與村委會主任爭權奪利、互相拆臺的現象。有的村黨支部書記過去領導一切、包攬一切習慣了，繼而侵犯村委會的法定職權和村民的民主權利，還美其名曰‘堅持黨的領導’，說白了就是怕失去既得的個人利益。在這種素質的村黨支部書記領導下，村里怎么能安寧？社會怎么能穩(wěn)定？

“第二，村委會干部處在農村工作的第一線，擔負著下情上達、上情下達的重任。在市場經濟的條件下，各種與社會主義道德、法律格格不入的事件和現象層出不窮，加上固有的家族、宗族利益沖突，必然增加村干部的工作阻力和來自社會的壓力，對此不少人采取了逃避的辦法，索性撂挑子不干了。那么，對那些勇于承擔重任的村干部，是不是可以給予法律和其他方面適當地保護，使他們免受不法傷害呢？此案中的梁冀州，先后接到匿名恐嚇電話，他門前還被人放置土制炸彈，但問題出來后，有關部門并未予以足夠重視，終于導致事態(tài)向惡性發(fā)展。這樣的教訓不能不引起我們的深思。

“第三，在農村的個別地方，黨支部書記營造自己的統治勢力，為了保住權力，有的支部書記把發(fā)展黨員的圈子縮得很小，只在本家族內發(fā)展，形成了‘家族黨’；有的只發(fā)展聽自己話的人，對于年紀輕、有文化的能人一概排除在外，對此人們形容說是‘武大郎’開店，比自己高的一概不用。這樣的結果，使農村基層黨組織的群眾基礎變得非常脆弱。在西安市農村，有的村支部書記連任達20余年，20多年來竟然沒有發(fā)展一名黨員。有的村支部書記已經演變成了村霸，他們統治一方，為所欲為，群眾敢怒不敢言。推行農村基層民主，進行村委會干部直選，沖擊了這些人的利益，他們就拼命地予以阻撓、干擾。從西安市第四屆村委會換屆選舉結果看，非黨員的村委會主任竟占了58.2%，就很能說明這個問題。此案的發(fā)生，正是這種矛盾沖突的結果，因此，在進行村民委員會直選的同時，村黨支部書記的產生是不是也應公開推薦，定期進行民意測驗呢？

“第四，在推行村民自治的過程中，有些鄉(xiāng)鎮(zhèn)及上級指導機關出現了‘放任自流’的思想傾向，對農村出現的問題聽之任之，以致釀成大禍。本案的出現，就暴露出我們上級指導機關的工作有疏漏之處。如果我們的鄉(xiāng)鎮(zhèn)或上級指導機關能夠針對選舉后‘兩委’工作不協調問題，及時幫助他們明確任務、職責，使他們按照分工履行職責；或建立村干部半年評議制度，對不稱職的及時提出警告；或定期對村干部進行財務審計，強令進行財務、村務公開，及時解決發(fā)現的問題，也不至于出現惡人再作惡的后果。”

讓我們的基層干部再不要為推進民主進程而付出血的代價。

尾聲 舉世矚目的村官們

2001年2月，13個國家（地區(qū)）、31個新聞機構駐北京記者，帶著一個共同的疑問——中國的村民自治是真是假——在960萬平方公里的大地上開始了采訪和考察。他們的長焦鏡頭對準了中國農村基層組織和民主建設。

鏡頭一：

山東省新泰市泉溝鎮(zhèn)黃崖村選舉現場。

第一個走上主席臺的劉茂民誠懇地說：“如果俺能當選，一定為大家辦好事、辦實事，保證不貪不占，清清白白做人，決不辜負大家的期望……”

第二個競選村民劉順國把面前的話筒摁了摁，開始了他的競選演講：“各位父老鄉(xiāng)親，兄弟爺們兒，我選上后，要辦好三件事：一是完成自來水掃尾工作，讓家家戶戶吃上自來水；二是實施水庫清淤，擴大水澆地面積；三是搞好村莊規(guī)劃，抓好村內道路建設……”

第三個村民李光亮站在主席臺上：“鄉(xiāng)親們，俺是個實在人，不會說好聽話，要是俺能當選，俺辦事主持公道，為父老鄉(xiāng)親辦實事，村里的一分錢也不貪不占……”

第四個競選的村民夏應虎走上主席臺……

這次選舉共發(fā)出選票797張，收回選票796張。選舉有效。劉順國得票505張，以絕對優(yōu)勢當選新一屆村委會主任，劉茂民和李光亮當選為村委會委員。

鏡頭二：

陜西省興平市東城街道辦事處小阜村位于八百里秦川的中部，西安至寶雞的高速公路從村南穿過，交通便利，地理位置優(yōu)越。小阜村距西安市不足40公里，全村570戶，2282人，下設6個村民小組，1450畝水澆地。前兩年這個小阜村是遠近聞名的“爛攤子村”，村“兩委”干部一人一本賬，全村“三提五統”收不上來；近百畝土地荒蕪；宅基地未批就亂建亂蓋，街道兩旁的垃圾堆成了山；村里上空亂拉的電線像蜘蛛網；上訪的村民們敲鑼打鼓，高舉條幅，一次次涌向西安市政府……上訪的材料反映了33個問題，強烈要求改選村委會班子。

2000年12月31日，小阜村村民選舉村委會的日子定在世紀末的最后一天。小阜村沸騰了，村民們從四面八方趕赴選舉會場，大街小巷人聲鼎沸，到處洋溢著民主的氣氛。

選舉實行無記名投票，公開計票，選舉結果當場公布。參加選舉的村民莊重地在選票上寫上了自己信得過的人，行使了自己那份神圣的權利。村民唱出了一個共同心愿，平聯潮以930票高票當選為小阜村村委會主任。

在第一次村委會上，新當選的村官們理清了村民們反映的8個問題：5個村辦企業(yè)承包費太低；80多畝高速公路拌料場土地撂荒；土地長期未調整，人均占有地懸殊；村中像小山似的垃圾……

一個個棘手的問題擺在面前。

怎么辦？這些問題怎樣更好地解決？村干部們把目光投向新上任的村主任平聯潮。

“咱們是民主選舉上的村干部，村民們對我們抱著很大希望，這些粘牙的事我看并不難解決。那就是民主決策，民主管理，把這些問題擺到桌面上，讓大家共同來解決?！逼铰摮眹烂C地說。

一場大雪使八百里秦川變成了白茫茫的世界。2001年正月十五，鬧元宵的鑼鼓聲從鄰村傳來，小阜村的黨支部召集全體黨員，村委會召集村組干部，冒著零下20度的寒流，從村辦制管廠到石炭場，從機磚場到樓板廠再到鉛廠，100多人齊動手，逐個丈量占地面積，然后到80畝撂荒地參觀，又返回村里一堆堆垃圾前……

當晚，100多人聚集在村委會，共同研究解決這些問題。窗外擠滿了等候消息的村民?！皟晌卑嘧印儆嗝h員和村組干部，每個人都必須發(fā)言，村辦企業(yè)該定價多少錢公平合理。所有人員逐個表態(tài)，最后實行全體人員民主決策，認為應從基本的占地面積和當地土地平均畝產值推算。最后決定，磚場占地30畝，過去每年僅交7000元太少，上升為3.1萬元。其他企業(yè)也重新定價，年承包款合計上升4萬元。僅承包企業(yè)一項挽回損失7萬元。結果剛一公布，院子里的村民們歡呼雀躍。一位70多歲的老人回憶起當時情景，依然十二分感慨：“這些年俺們小阜村從未開過這么有民主氛圍的會議，現在，村上的事情群眾有權過問，有權管，有權決定。這樣，干部和村民的關系就搞好了。”

首次民主決策帶來的綜合效應，使多年積壓在村民們心頭的怨氣和怒氣得以消解。百姓們看到了希望，村委會主任平聯潮欣喜地說：“實現民主決策，大家的事大家說了算，事情好辦，干部好當?！?/p>

接下來，村里成立了由村民代表、村組干部、黨員40多人組成的村民代表會議，討論制定了村里各種事項的議事規(guī)則，凡是村里的一切大事由村民說了算，村委會只是執(zhí)行村民代表會議的決議。

小阜村委會又通過幾次民主決策，集資理順了全村入戶的電線，將村內數百車垃圾運走深埋，80畝撂荒地和宅基地等問題逐項解決。

小阜村主任平聯潮談起當初解決村里遺留的難纏問題時依然感慨萬千：“只要是民主決策了的事，就是再棘手也好解決。因為所有的問題是民主決策的，村委會是民主決策的執(zhí)行者，干起事來就底氣足。比如我們村6組土地調整問題。這是村里最難纏的一件事。6組有90戶380人，十幾年未調整過土地，多數人家怨聲載道，有的人家娶妻生子，5口人，只有2人的地，而有的人家3口人卻占6人的土地。人多地少的人家多次找村委會要求調整土地，人少地多的戶跳出來阻撓。原村委會數次調整土地，都在一片謾罵聲中結束。”

延續(xù)了幾千年的農耕文化，中國農民和土地緊緊地聯系在一起。

“三畝地，一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莊稼人三件寶，丑妻近地舊棉襖”的諺語，道出農民內心深處對土地的依賴。

初夏收獲的季節(jié)，隨著小麥曬干入倉，小阜村6組土地調整的呼聲越來越高。

明亮的月亮掛在天上，柔和的月光灑下來。月光下，村主任平聯潮率村委會班子成員來到6組所在村十字路口的路燈下，召集全組300多人的大會。平聯潮代表村委會向全組村民講解了國家的土地政策，公布了6組土地擁有情況，他最后宣布：“我們6組的土地是否調整，實行全組村民民主表決?！?/p>

平聯潮的話音剛落，近300名村民舉手同意調整土地。村委會當場公告：全組村民民主表決決定調整土地，村委會堅決執(zhí)行！明天就劃地。

隨著一聲“散會”，有人沖上來擋住村主任平聯潮，指著他的鼻子說：“你娃要是明天能把地劃成，我把你娃叫你爺哩?！?/p>

平聯潮神情嚴肅地說：“民主表決的事，決不是兒戲！”村委會當晚就制訂了調整土地方案，平聯潮又星夜趕赴鄉(xiāng)政府匯報。

翌日，6組的村民們和村委會干部來到劃地現場。剛開始，有人躺在犁前以死威脅平聯潮：“你要在我的地里開犁溝，就先從我身上犁過去?！?/p>

局勢的嚴峻出乎人們的意料。脫離固有的生活軌道，打破本已形成的歷史惰性，去拓展一個全新的空間，需要拿出應有的勇氣和膽識。平聯潮大手一揮：“抬走，大家定下的事，我豁出命也要干成，往前劃！”

霎時，劃地現場所有的村民都被震住了。6組的土地調整如期結束。

平聯潮深有感觸地說：“村上的事要干好，第一，必須按國家的法律辦，堅持自治，自治就是群眾說了算，否則啥事也干不成。第二，村干部必須為群眾辦實事，把大家的利益放在第一位，任何時候，只要把群眾的事放在第一位，沒有辦不成的事，否則，誰也不擁護你，干部就沒法當。第三，干什么事，必須做到公開、公平、公正，村民在政策、制度面前人人平等，一碗水端平，在管理上才能一身正氣。第四，必須把村務真正公開，把村上的家底全部交給群眾，實行真正的民主，群眾才能和村委會想到一起?！?/p>

市化肥廠的排污溝把村中通往西邊的地截斷，給小阜村村民生活帶來了諸多不便，這是村民們多年的難題。村委會把架通污水溝的橋和硬化村中道路，作為頭等大事，并為此又一次召集村民代表會議實行民主決策，會議上將工程立項、投資數額、集資方式一一討論。村民代表民主決策定下來后，村委會立下軍令狀：橋架不起，我們集體辭職，建橋所需10萬元資金，村上積累不夠，村干部拿出自己的錢墊上。為了保證工期和質量，村委會干部和施工隊一起晝夜忙碌在工地上。村干部的精神在群眾中產生了強烈的共鳴，村上的幾個建筑隊和群眾自覺投入施工，僅幾個月的時間，硬化了村中一條800米長的主干道，鋪上了400米柏油路，修起了一條寬9米、長15米的大橋，整修了全村田間道路，修繕了小學校舍和村中通往高速公路引線的道路……

小阜村用民主決策的方式實現了由亂到治，既為村級自治創(chuàng)出了經驗，也為解決老大難村的問題探索出一條成功之路。全村政通人和，村民自治各項制度運作規(guī)范，人均收入由原來的1200元上升到1810元。用小阜村村委會干部的話說：“民主決策是農村社會穩(wěn)定和經濟發(fā)展的金鑰匙?！?/p>

鏡頭三：

我叫馬金亭，鄭州市二七區(qū)馬寨鎮(zhèn)馬寨村人。1998年經村民大會直選，成為馬寨村村委會主任。歲月荏苒，時光匆匆，轉眼已是三個年頭，回想三年來走過的路，百般滋味，齊涌心頭，苦辣酸甜，感慨萬千。

我是土生土長的馬寨人，當過兵，復員后一直在公司當業(yè)務員。我長年在外，對村里的情況并不熟悉。競選村委會主任，現在想來，也不過是一時沖動罷了。當數百村民鼓掌祝賀我當選的時候，我恍如夢中，似乎自己偶然的一個玩笑，突然成了現實。我甚至想說自己在開玩笑，莫當真，但是看到村民們期盼的表情，看到在場領導信任的目光，我穩(wěn)定了自己的情緒，暗暗對自己說：“要干，而且要干好?！?/p>

剛上任的時候，我先做調查研究。為了查清村里的自然資源，我走遍了馬寨村的溝溝坎坎；為了了解百姓民心所向，我走遍了馬寨村的家家戶戶；為了做到心中有數，我每天都要工作十五六個小時以上，辦公室找不到我，家里不見人，連村委會班子的幾位同志也都跟我跑細了腿。

以前跑業(yè)務，整天不在家，妻子知道是出差了?，F在就在村里工作，仍然是飯碗一推走人。太晚了回不了家，就在辦公室的簡易床上打一個盹。久而久之，妻子就埋怨了：“家里又不缺吃穿，你那樣跑又圖啥？”我抱歉地笑笑，沒說話。倒是有一次我差點掉淚。那天村委開完會，結束后我早早回了家。剛在椅子上坐穩(wěn)，小兒子回來了，一進門就喊媽，突然看見我，竟愣了一下，然后問：“爸爸，你出差回來了？”我的鼻子猛然一酸。

畢竟是自家人，他們對不合格的丈夫、不盡責的父親，雖然埋怨，但還能理解。馬寨村1227位村民，在我心中也是自家人，但幾千年小農經濟形成的狹隘意識，要他們把我當成自家人，卻是不容易的。他們中冷眼旁觀者有之，冷嘲熱諷者有之，甚至還有一些人不合作、下絆子。我下定決心，要讓村民相信自己，把村委會干部當成自己的貼心人，我也只有多走路，多工作，吃苦在前，享受在后。說實在的，群眾對我的工作不理解、不支持，我認為可是真“苦”。

經過調查研究，經過多次村委會、群眾代表的討論，我們明確了前進方向——發(fā)展經濟，也明確了我們村的治理原則——依法治村。下面就是處理一件一件棘手的事情了。

“給群眾一個明白，還干部一個清白”，這是我著手村委會工作后的第一個決心。村里的財務收支情況，以前比較混亂，我們特意聘請了省審計局的同志來到我村，對我村以前的財務進行了審計，賣地款收入、小工廠收入、農林業(yè)收入、養(yǎng)殖業(yè)收入等等；弄明白了前任的收支狀況。同時，也對支出狀況進行了審計，對支出不合理的地方，本著大事講原則、小事講團結的態(tài)度，分別進行了處理，并在財務公開欄進行公布。這是我遇到的第一個棘手的問題，因為不管什么原因造成的結果，必然會涉及某些具體的人，有些人是老領導，有些人還是現任班子成員。但不管怎么樣，弄清楚以后，群眾的意見少了，現在村里工作好做多了。

“沒錢要干有錢事”。這是我們遇到的最棘手的問題。在發(fā)展經濟的過程中，我村曾經走到了前列，應該說有一定的基礎。但是因為以前鋪的攤子過大，村財務已到了捉襟見肘的地步。首先是村西綜合樓，因資金問題，已停工數年，這一任村委會決定，不管資金多么緊張，村財務想方設法，繼續(xù)投入部分資金，三層封頂，對外出租，使其早日發(fā)揮作用。但是，財政上沒錢，投入資金又談何容易？我跟村委會幾個人想方設法，跑斷雙腿，說盡好話，終于請來建筑隊，跟人家合作施工，現在樓房正在施工當中。小工廠也是這樣，那在以前是我村經濟收入的主要來源。但我接手的時候，因經營不善，已基本上處于倒閉的狀態(tài)。為了使村里主要的經濟支柱不倒，我們克服了重重困難，讓小工廠活了起來。到1999年底我上任一年，實現產值285萬元，利潤50萬元。今天，小工廠除還清各種債務外，還足額上繳了利潤，它們自己也有了一定的積累。

我村的土地因建設的需要被大量征用。為了把有限的土地耕種好，我們鼓勵農業(yè)、林業(yè)和養(yǎng)殖業(yè)。為了獎勵發(fā)展農業(yè)生產，村委會投入資金，統一收割小麥，統一耕地，統一秸稈還田，讓村民最大限度地在土地上獲得利益。

為了發(fā)展經濟，我們努力優(yōu)化我們的投資環(huán)境，在我的三年任期內，我們跟別處競爭，引進了山東得利斯集團、弘揚公司等廠家，也引進了一所大學，為我村經濟發(fā)展尋找到了新的支點。

給老百姓辦實事，老百姓才會擁護。修路接水，都直接關系群眾的利益，也關系到馬寨村全村的形象。但是在施工的過程中，有時就會直接影響到某家某戶村民的利益。為了拓寬我村最北邊的那條東西主干道，村委會的房子拆了，有幾戶村民的房子也必須拆，這樣的工作又是一大難題，重批宅基地的問題、房屋賠償問題，不一而足。但是我們頂住壓力做了，修路的時候，有些“釘子戶”就站在施工隊的鏟車前，有些人竟然把施工隊的設備搬到了自己家里，真是軟磨的有之，硬抗的有之，罵娘的更有之。這些問題經過我們的努力，都得到了解決，大部分工程今天都已完工。

當我走到街上，看見村民們老遠就打招呼，熱情地掏出心里話，看見孩子們蹦蹦跳跳地從身邊跑過，我就會感到一絲甜意，一股暖流。

我會更加努力地工作。

鏡頭四……

每一個村莊都有一個動人的故事。

13個國家（地區(qū)）、31個新聞機構駐京記者們考察了我國大江南北一個個村莊，他們的采訪本上記錄著中國基層民主自治的各種見聞，從發(fā)自他們內心的OK，變成了一篇篇傳回各國的電文：村民自治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改革開放二十多年來最有沖擊力的名詞之一，也是中國農民的三個偉大創(chuàng)造之一，與大包干、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齊名……

2001年9月4日。

北京怡生園國際會議中心。

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政部和美國卡特中心共同舉辦的“村民自治與中國農村社會發(fā)展國際學術研討會”在這里開幕。近200位中外專家、學者參加了會議。身材高大魁梧的民政部部長多吉才讓和美國前總統卡特坐在主席臺中央，民政部副部長主持開幕式。他說：“三年一次的村委會換屆選舉，是村委會領導班子建設的大事，是村民自治的基礎，領導重視、群眾關注。今年將有16個省進行換屆選舉。應當說，經過幾屆的村委會換屆選舉，各地都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對許多問題都進行了有益探索，從而為本次村委會換屆選舉的順利進行打下了良好的基礎。但是，即將進行的村委會選舉，也具有以往幾屆選舉不曾有過的新情況，一是村民的民主意識更強了……二是村民法制意識更強了……三是工作難度加大了……”

多吉才讓部長介紹了中國村民自治的發(fā)展情況和基層政權的現狀，美國前總統卡特也發(fā)表了演講。

研討會分為18個討論小組，圍繞著9個專題進行討論：村民自治的社會效應；經濟發(fā)展與村民自治；村委會選舉；鄉(xiāng)村關系；“兩委”關系；民主決策；村級民主政治建設；村級權力機構；村民自治與中國民主政治建設。會議研討的三個焦點問題是：民主選舉，“兩委”關系和鄉(xiāng)、村關系。研討會實現了中外學者的交流、理論與實踐的對話、研究理論與研究方法的碰撞，這是一次富有成效的會議。卡特先生和那些外國專家、學者們對中國的民主和人權有了全新的認識和公正的評價。

美國前總統卡特作了總結性演講：“選舉基本體現了公平、公開、公正的原則，基本實現了直接選舉，參選率在90%以上，村委會換屆實現了委任制到選舉制，從等額選舉到差額選舉，從間接選舉到直接選舉的質的飛躍，選舉的民主化、規(guī)范化程度日益提高，經常性民主自治活動日益普及，村民自治正沿著制度化、法律化的方向向前發(fā)展……當然，中國的村民自治還存在著許多不盡完善的地方，有待于提高，但占世界五分之一人口的中國終于邁出了堅實的步伐?！?/p>

美國前總統卡特的演講在熱烈的掌聲中結束。

為期四天的“村民自治與中國農村社會發(fā)展國際學術研討會”落下了帷幕。76篇研討論文向世人展示了中國農村村民自治的成就。

不難預見，隨著農村基層組織建設的完善和加強，不久的將來，在我國將會實現農村花園化、山場公園化、農民工商化、農業(yè)現代化、生活小康化。一個現代化的中國農村美景將展現在世人面前。

（全文完）

（文中涉案人員均為化名。）

（本連載有刪節(jié)，全書將由群眾出版社出版，敬請關注。）

責任編輯/楊桂峰 季 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