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帖二題

《孟孝琚碑》跋

關于《孟孝琚碑》的記載，始于清代末年。這個碑，于光緒二十七年（1901年）九月，在云南昭通東南鄉的白泥井馬氏舍旁出土，十一月移置鳳池書院，現存于云南昭通中學。這個碑不知在馬氏舍旁的地里呆了多久，在此之前“未見著錄”。

一塊立于一千多年前的漢碑，突然被人發現于一個偏僻的鄉村，真是一個了不起的發現。如果不是那個了不起的人及時發現，它還會默默無聞地呆下去的，也許它會被毀壞而不復存在。我十分欽佩這位發現者，可就是不知這個發現者是誰，查找多時，也“未見著錄”。我每次走在石板路上，總是低著頭，看地上是否有未被發現且非常有價值的碑刻。去年我在泰山頂上行走時，就發現了一些刻有文字的鋪路石，有的還署有年月。從所署年月看，均為清季。如今人們對明代以后的碑刻不太重視，不注意保護，我擔心長此以往，這個時段的碑刻將成為空白。

1993年秋，我得一《孟孝琚碑》拓本，其時，喜不自勝。此拓本共十開，拓印頗精，最后一開為新刻于碑上的謝崇基跋語。前年，我又得一冊有趙蕃跋語的此碑拓本的影印本。兩相比較，我收的這個本子的清晰程度，并不比趙本遜色多少。而且，特別值得高興的是，我的這個本子，是個比較少見的朱墨拓印本。

這個碑的上半截已失，所存的是碑的下半截，高一點四米，寬一米。由于未寫明立碑年月，同時，孟孝琚其人，在歷史上又沒有什么影響，距今年代久遠，對其身世無從查考，因此立這個碑的確切年代很難認定。從出土至今，八方名家，各持一理。有的認為是西漢年間所立，有的認為是東漢年間所立。不過，現在大多認同謝飲澗之說，為東漢永壽二年。

為了給這個拓本寫幾句話，我又找出民國間較有影響的一部考證碑石的書，據說也是《孟孝琚碑》第一次見之于著錄的書，即出版于民國年間，方若撰寫的《校碑隨筆》。既然是第一次，出點差錯也是難免的。經查對，發現方氏對此碑的釋文，就有幾個錯字。他將碑的第三行中“攢”字釋為繁體“墳”字，“平”字釋為“卒”字；第九行中的“非”字釋為“匪”字；第十三行中的“平”字釋為“采”字。

當然，方若撰寫此書的功績，主要在于收錄了一些諸如《孟孝琚碑》這類發現于清代而未見前人著錄的碑。可惜的是，在他這本書中，至少還有一個名碑未收錄進去，即現在原石已流入日本，刻于后秦的名碑《呂憲墓表》。以上這些，僅供將來修訂《校碑隨筆》者參考。

《皇甫府君碑》跋

丙子歲，在成都舊市，得歐陽詢書《皇甫府君碑》拓片一張。此拓片未曾裝裱過，除上面有許多蟲眼外，別無破損。拓片長117厘米，寬87厘米。自得到它之后，我便把它視為我的鎮庫之寶。

這張舊拓的具體拓印時間，我至今無法確定。我也請過對此比我有研究的人審視，人家也說不出它的準確年月來。其實，我從它的紙墨里，早已看出了一些眉目。我認為它最早也不會超過清代中期，只不過想聽聽專家之類的人說出他們的意見，我才會放棄自己不愿放棄的某種幻想。當然，這些并不影響我對它的喜愛，并不影響它作為我的鎮庫之寶的地位。在得到這張拓片之后，我還收到一個此碑的殘拓本，共九開，墨色淡雅，拓裱很精，只是其拓印時間，應在拓片之后。

這個碑有螭首，額篆書題“隋柱國宏議明公皇甫府君碑”共十二字。而我所收的這張拓片無篆額，準確地說，是別人把篆額弄丟了。就這一點而言，我的這張拓片，還是個殘拓呢！

《皇甫府君碑》，現立于西安碑林里，前人對它有很高的評價。《書斷》說這個碑的書法：“森焉如武庫矛戟。”趙子函說：“勁而不險，但一變晉法，可為楷法神品。”明人王世貞也說，比之他書尤為險勁，可謂楷法神品。還有人將此碑定為歐書中第一。

此碑立于唐貞觀間，原在陜西長安的鳴犢鎮，不知何時入碑林。據明人趙子函言，嘉靖間陜西督學余君房，曾為此碑修亭予以保護，八年后“亭圮壓碑中斷。”前人都同意此說，相互轉引，惟近人楊守敬不同意此說。他認為，亭修成后，才八年就倒塌了，堂堂督學大人，辦事能那么馬虎嗎？如果守敬老人能活到今天，親自目睹一些官員們主持修建的橋梁和大樓，有的尚未剪彩就塌了，有的建成不到一年就垮了，還造成了大量的人員傷亡，也許他就不會對趙氏之言持懷疑態度了。無論楊氏的懷疑是否有道理，他的治學精神，還是讓我敬佩的。

據清人林侗說，碑斷之前缺二十余字，斷后復缺五十余字。“今旁鉗以鐵，雖續而復立，其缺字者，且百余字矣。石高五尺三寸，廣二尺六寸，計二十八行，行六十字。”這里所說的缺字數，不知是作者的失誤還是另有一刻。我手頭即有一冊上海書畫出版社1988年出版發行的《唐歐陽詢皇甫府君碑》。這個影印本，據碑斷之痕，即僅首六行有斷痕，被定為北宋之拓。而從此本可以看出，其漫漶不辨者，就有百余字。并非此碑到了嘉靖間僅只缺二十余字。從這冊影印本還可以看出，從碑的左上第二十行的“挺”字起，字跡開始模糊不清，少則每行數字，多則十八字。另外，在明人都穆所作《金薤琳瑯》中，關于此碑釋文，即缺了六十五字，而且還不知都氏所據的是碑還是前朝拓本。在此書中，不知是《四庫全書》編纂者之誤還是作者之誤，將“膺期佐帝”的“佐”字釋為“穆”字，按林侗之言，亭圮于嘉靖丙申，即1536年，這時距都穆去世（1525年）已是11年了。所以，林侗的所謂碑斷前缺二十余字之說，顯然是不成立的。

我得到皇甫府君碑的拓片后，即從有關資料查得一些關于此碑的記載。大都認為此碑，凡拓于似斷未斷之時，必為明嘉靖之前拓印。而我所收的這個拓本，恰好是在此碑似斷未斷之時拓印的。還有，據《中國書法篆刻鑒賞辭典》載：“翻刻本大多無裂紋，亦無石花，全碑無一字損，筆道纖弱。”而我收的這個拓片，有一道裂紋，從碑的右邊第一行的“碑”字始，一直到左下方。裂紋的寬處約一厘米，窄處則似斷非斷。除裂紋所傷的二十余字外，還有十余字有損。

從拓片的這些特征來看，我認為可能是嘉靖之前拓印的。可是，除了它自身的紙墨特點之外，還有它的斷裂之紋告訴我，它不可能拓于嘉靖之前。因為它的裂紋從右邊的第二字，即“于”字開始，就發生了偏移。繁體“于”字右上為“人”，宋拓本的裂紋，從“人”字捺劃的下端通過，而我的這個拓片的裂紋，則從“人”字的兩劃結合處通過。由此足以證明，它是一個復刻本。

當然，我在將這個拓片與宋拓影印本對比中，也發現了這個拓片的可貴之處，那就是它的精美程度幾可亂真。在今天得不到宋拓原本，就是宋拓原本也不過是個缺了一百多字的殘本，在這種情況下，能得到一張不失原來神韻，且比較完整的清代拓片，也應算得上是一件大幸事！

責任編輯 卓 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