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選詩九首

夜 路

往這邊走便是光明

心知道那盞常亮的燈

但是背過燈光，它走向黑暗

心知道光明但不知道黑暗



離開光明是因為知道

口常講的那句熟悉的話

向往廣闊，黑暗也就有理

嚷嚷光明的聲音太擁擠



暗暗的原野直通向天邊

泥路的母親便是村莊

嗅著新鮮，但是心不知道

黑暗里當然還會有燈



燈的明亮是眼睛的潔凈

相遇在預先并沒有看見

沒有人聲，甚至沒有犬吠

心酷愛光明，黑暗已經熟悉



橋

一邊到另一邊，是橋的含義

走，另一邊可能就是逃

危急時抓起刀子

為了割斷線的牽扯



追擊到橋會覺得太遠

爬過高山，人不禁要擔心

麻煩留給了回去

對岸誠實對你陌生況且

橋也有脾氣



用石塊墊住腳底

是安慰，驚慌踩著了牢靠

到甜蜜幸福還差一步

他們就會想起

橋的堅硬



橋站在水里，隱隱

被波浪洗著影子

但泡沫沒有變黑也沒有味道

搖晃著花朵

是人在橋上

兩只船

兩只船

泊在江岸

更靠近陸地的一只

已經擱淺



什么風浪

哪一個夜晚

疏忽還是難測的混亂

誰保護了誰

騷動過去

靜止掩蓋了一切



輕輕地

浪花拍著江岸

隨著顛簸

一只船

仍然醉心于波濤

而另一只嘴唇干渴

枕著沙岸

開始講泥土的語言



也許

它更有權利述說

而另一只船

應當感激

渡 口

都有過擁擠的經驗

房屋只露出狹窄的臉

借用著肩背，城市在擴大

糖塊煎餅芝麻一樣的人群

數每一只腳，請去看渡口



向著喧囂灰黑色密集

渴望承認售出交換或購回

共有著村道，焦急在增加

旋風軍隊朝圣一樣的人群

分每一只眼，請去看渡口



渡口

祖父外孫妻子兄弟姑媽

抽成一根線

跳板

重量面目知識德行良心

船和岸之間



人如小孩膽怯地走

[BT1]你得系緊紐扣

來到碼頭，你得系緊紐扣

這里的風是猛烈的

有許多事情需要應付



分別，你感到空虛

舉手揮揮

歲月似乎很輕



她將在那里落腳

另一塊土地，另一個遙遠的國度

想想，也覺得很重



所以，盡快地落筆

盡快地打上郵戳

交出那個渺茫的寄托



綠色的郵箱

綠色的舒卷的波浪

碼頭，真像那道扔信的縫隙



或者，你去迎接

以一個時刻，去收取船舶

冷靜地啟開信封



風是猛烈的

你得系緊紐扣

來到碼頭，有許多事情需要應付



換一換鞋吧

再攏攏頭發，而太陽出來

又脫下了那件衣服

最后一枚硬幣

能夠耗盡而依然留存的東西有權利說出一切

所以，我珍惜漂泊中的最后一枚硬幣



圈套和欺騙，價格的漲落使它忽輕忽重

在同一個衣袋中，貞潔改變了它表面的數值



對交易的淡忘使它遺失了拐杖

相同的銅汁既鑄成了墓碑又塑成了雕像



雷雨過去，人們用夢境留住了雷雨

故事結束時永遠講著開始的話語



安定貯存了脂肪，經營也積攢起大筆財富

勞碌和野心，重新使一切成為虛空



只剩下一枚硬幣，守候著貧困

除了我，這世界已沒有任何合適的貨物

你要

“你要……“，這就像盲人說

幕布。對視力驕傲的回答

最先的，也是最后一個

有了黑夜，卻永遠看不見日出



希求什么，便也當那就是什么

命運時常在冰塊上鉆磨爝火

感受到危險，像一株

被人瞄準但是沒有棲鳥的樹

過高的期翼，使你接近懸崖

和沼澤陷落的恐怖



伸出一只手：“你要……”

就等于戀人說：你有

相信愛情你要交出重心

緊緊攀住，跌倒了是語言的錯

少女的笑

我突然聽見了出鋼的鐘聲

那卻是一個少女的笑



那少女就輕盈地站在一個杉木門前

那少女在向一個人搭話

少女的絨衣是綠綠的

頎長的身材是瘦瘦的

那少女像笑破了這圓鼓鼓的早晨

用手指剝著一只香蕉



（多么尖細，我的衣服頃刻變得很單薄……

我莫名其妙地想到了一把剪子

劃破皮膚像劃破了肥肥的往事）



在一個沼澤的早晨

我撿到了一塊沉重的石子

有礦藏嗎？你的笑聲像火舌

我記得，那塊石子就慢慢熔化

紀念

它起錨了，在那一天

纜索被斧子“錚”地砍斷

自己的血，從圓圓的傷口流出

又把自己的身軀輕輕浮起

動蕩不息的海上，一具棺柩

封閉著一次死去的吶喊

永遠漂泊，沒有墓地

召喚生者永恒的記憶

于是，一縷寒風從葦間溜出

使雁群萌發南飛之情，老樹

被歲月剝得精光，一夜間

又神奇地渾身發青。它是激動

使無心的傻笑倏然收斂，黃昏

大路上，一腳把斷磚高高踢起

健壯的雙膝，突然發抖

對著遠方默默叨念。字行間

硝煙彌漫，眼淚泡脹陌生的字句

它是貨郎，熟悉自己的每一條街衢

這里，息息肩頭，而在拐角

應該搖響清脆的銅鈴。生活的使者

它散發希望，溫暖，不朽的信念

包裝禮品的是一張陳舊的日歷

就這樣，經過一種神圣的儀式

勇氣受到盡心的洗滌

雙腳緊蹭，與土地角斗

斷裂的草根有芬芳的氣息

于是，以潔凈的名義呼喚犁鏵

冰涼的嘴唇把傷口吻遍

一層新皮慢慢長出，上面

清晰地印滿它的足跡

它起錨了，在那一天

給每個港口送去深沉的慰安

從此，它以自己環形的航路

錄制一張密紋唱片

責任編輯 肖 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