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持續的冰凍雨雪天氣,在寒冷季節里催生出對春天的盼望,似乎又比往年強烈了幾分。當窗外吹來的風一日日和煦,挾帶著湖水輕漾一般的清新時,便迫不急待地邀朋喚友踏青、賞春而去。
南昌是濱江花園城市,“依山傍水、穿江帶湖、城在湖中,湖在城中”的城市格局與優良的生態環境,使這座繁榮的都市,既有匆匆的腳步與車水馬龍,有霓虹閃爍、紅男綠女,也有山水之間的悠閑與寧靜。春暖花開,或遠足梅嶺,或漫步象湖……湖光山色奪人心魂,可入畫,可入詩,足以怡情。尤其春雨蒙蒙泛舟東湖,遠眺嫩芽初上枝頭的弱柳如煙,近觀輕波翠竹之間光影會合交錯幽明,在柔和的清風中任小船隨意飄蕩,那一縷縷自然的雨絲滴落,便在不經意間融入了中國傳統文化的意象,精靈一般將縱深二千多年的歷史在剎那之間平面展開……

古時的東湖,周回十里二百二十六步,水通贛江,因此,贛水上漲東湖也泛濫,豫章府城東南一帶隨之成為水鄉澤國。東漢永平中(66年前后),郡太守張躬帶領城民筑堤御水,使之兼通南塘,東湖水位于此冬夏不減。到了北魏酈道元勘察水流地勢作《水經注》而考察贛江流域時,出現在他眼里的東湖已是“湖水清深,魚甚肥美”了。生存必需注定了人類的親水習性,但人員傷亡、房屋被毀、牛羊雞豕隨水橫流的災難記憶同樣令人膽寒心悸。人類為護衛世代生息的家園,依靠智慧與力量對這種自然強力的抗衡與挑戰,便驚心動魄地交織在一幅幅波瀾壯闊的史卷中。晉代許遜在鄱陽湖地區水災連年時率民疏治,成效顯著被人們崇敬,從此許遜斬蛟治水救民的神話傳說應運而生,歷久不衰。但是,就江西歷史上有記錄的第一項水利工程而言,則是張躬治理東湖之舉。
豫章古郡地傍贛江、撫河,城內湖泊交錯,是一座以綠水為基色的城市。從南朝,宋時的太守蔡興宗、唐代的江西觀察使韋丹等人,直至現在南昌的施政官員,對水的治理與水利建設都有可圈可點能夠載入史冊的功績。尤其近幾年,南昌市先后投入60億元資金,綜合治理水環境,打造親水、人文、和諧的現代文明花園城市,使“八湖兩河一江”碧水清澄,游人如織,而天造地設如綠寶石一般鑲嵌在人煙稠密城區中的東湖,則更有一番“堤上游人逐畫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的靚麗。

隋唐以來,贛江北接長江航運,南聯大庾嶺驛路,成為溝通南北交通的黃金水道。南昌經舟船航運、商賈貿易、官民過往互為激蕩,已是江淮之間的一大都會。府城內的東湖,荷花搖曳,萬柳成行,吸引著李紳、杜牧、黃庭堅、歐陽修、辛棄疾、文天祥等名儒名宦,以及眾多的詩家詞人竟相折腰。輕波、煙柳,白鳥,落日……浪拍輕船,穿過兩岸綠樹紅花,或箕而浩歌,或踞而仰嘯,在“菱歌罷唱鵲舟回,雪鷺銀鷗左右來”的行吟中,輕松、閑適、逍遙的心情宛如一絲纖云在空中飄浮。

“霞散浦邊云錦裁,月升湖西鏡自開”的綺麗景色下,橫亙在中國文人心底追求清高出世的精神意識,在含蓄的歡娛、適心的閑趣中悄然輕啟。東湖的微雨洗塵,東湖的碧水、綠洲蘊含著溫馨的呼喚。當宋高宗在臨安重續趙宋王朝命脈,君臣高談“性理微言”卻以金錢財貨的“和議”茍延殘喘,名士蘇云卿毅然決然揚起了歸隱的風帆。紹興年間,他在東湖百花洲上的東小洲結廬而居,布褐草履,披荊畚礫為圃,種菜、織屨除自給之外,還又接濟鄰里,被人們尊稱為“蘇公”。豫章太郡長史和轉運史奉宰相張浚之命請他進京輔佐朝廷,而蘇云卿次日絕早揚美髯而飄然遠遁,并在蔬圃壁問題詩《還張德遠書幣》“多年別作一番風,誰料聲名達帝聰。自有時人求富貴,莫將富貴污蘇公”,作答往昔的布衣之交。

或許,歲月中輕風細雨融入東湖總能化為彩虹。宋代向子堙填《蝶戀花》詞詠“百花洲”,湖中東、南、北三洲上百花爭妍的場景便在人們腦海中成為永久,戴復古《孺子亭》詩中的“百花洲上萬垂柳”,也穿越古今,亦使人不辨湖畔那道柔軟的翠色是宋時所繪或是今日新描。南宋紹興年間(1131-1162年),東湖豫章節度使張澄在南洲上建“講武堂”,操練水軍。此后,百花洲上宮苑寺院漸起漸圯。直到乾隆、道光年間筑蘇堤、植楊柳、建樓閣,同治四年巡撫沈葆楨于洲左建江忠源祠,并將亭臺修葺一新,東湖勝景便在詩情畫意之間多了幾分恢弘的氣韻。

明代曾檗《南昌八景》七律組詩問世后,詩的標題成為人們認同的“豫章八景”,到了清代,又添“東湖夜月”、“蘇圃春疏”二景,并盛傳至今。宋代沈顥有詩曰:“遍地園林同已有,滿天風雨助詩忙。”在充滿生活和生命內蘊的細雨中,如果能以潮濕而又柔軟的心,沿循古往今來詩家詞人曾經流連的腳步,不僅能夠看見傳世詩文中賦予東湖的美麗光環,或許還能親歷往古,聽見歲月之舟滿含滄桑的楫櫓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