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居直：用耳朵愛上閱讀

他是日本人心目中最會說故事的老爺爺，一個善良而有同情心的人，一個用童心看世界的人，一個幽默的人，一個富有智慧和幻想力的人……他就是日本圖畫書之父松居直先生。

他堅信，圖畫書可以幫助大人越過自己與孩子相隔的歲月，他堅信，圖畫書是幸福的種子，是大人送給孩子最美好的禮物。

作為父母必讀雜志優秀童書排行榜3周年系列活動之一，我們采訪了松居直先生。

“好書的標準是由孩子決定的。”

父母必讀：首先想和您分享一件關于圖畫書的快樂的事情。為了幫助父母們找到適合自己孩子的好書，2005 年我們開設了“童書排行榜”欄目。在3 年的推薦工作當中，我們的感覺是，可供媽媽們挑選的圖畫書越來越多，取舍起來越來越難。經您編輯、出版了無數優秀的圖畫書，很多都成為經典。請問您評價好書的標準是什么？

松居直：關于好書的標準其實是由孩子來決定的。我在考慮圖畫書的時候，首先重視的是那些真正理解兒童的世界、用兒童的想法和心情畫出來的書。換句話說，不是兒童被動接受的圖畫書，而是那些能讓孩子產生“啊，這是我的世界”的親切心情的書。就我而言，我會不斷地研究，為什么一本書會被孩子喜歡和接受，通過和孩子互動，看他們的反應，不斷地探索。

當然，不是說只要孩子能進入的圖畫書就是好書，優秀的作品要能表現作者獨立的世界，同時，故事的文學性、插圖的藝術性也是不可忽視的。

每個民族都有自己的文化，孩子在很小的時候接觸這些優秀的文化是很好的事情。特別是二三十年，甚至上百年積累下來，孩子們仍然喜歡讀的書一定是很經典的書，值得跟孩子分享。

“恐怖的故事，只要是媽媽講的，就沒有問題。”

父母必讀：您剛才提到了傳統的文化，有意思的是爺爺奶奶講述的故事里經常會出現鬼怪和妖精。不知道您對這些“可怕”題材的故事是什么看法，媽媽們可以選這樣的書講給孩子嗎？

松居直：我認為古老的民間故事都是智慧的結晶。在各國傳統的故事當中，都有很可怕的、恐怖的故事。現在的父母們傾向于給孩子挑選一些美好的、甜蜜的、具有童話色彩的書，那些悲傷的、殘酷的題材都不給孩子選。其實我認為這些題材是很重要的。

孩子成人后，不免會經歷悲傷、可怕、孤獨等心境。追根溯源，其實都可以在傳統的民間故事中找到它們的原型。從小有了這樣的體驗，日后遭遇這些經歷時，也許會有這樣的調整：哎呀，我小時候讀的故事不就這樣嘛！比起我當時讀的故事，這算什么呢！這樣他就不會很慌張，有余力鎮定下來想辦法面對。可是如果沒有聽過這些故事，沒有這些預先的儲備，遇到一些突然的、負面的經歷時，他可能就會迷失自己，甚至把自己困住。

父母必讀：在講的過程中需要注意什么？

松居直：這些負面故事的沖擊力很大，由誰來講，這是最重要的。由平時和孩子情感紐帶最強、生活最密切、孩子最信任的那個人來講是最適合的。比如，故事里講到把人殺了，媽媽講的時候孩子很害怕。但是他會想，這是媽媽講的，沒有關系。實在不行就會撲上去抱住媽媽，因為媽媽的懷抱是絕對安全的。

我小的時候有一個特別喜歡聽的可怕故事。這個故事是說有一個老爺爺和老奶奶很相愛。有一個壞狐貍把老奶奶殺了做成了一鍋湯？……知道真相后，老爺爺悲痛欲絕。后來有一個小兔子非常同情老爺爺，幫助老爺爺殺掉了狐貍。

這個故事是我母親讀給我聽的，當時的我覺得老爺爺太可憐，而且狐貍把老奶奶殺了做成湯這件事太可怕了！我的悲傷情緒的體驗就來自于這個故事，但是因為是我母親來講的，我能夠安心地來聽這個故事。

“不斷地有新的發現，這是一種非常愉悅的體驗。”

父母必讀：為什么孩子會要求大人反復讀？我們自己也有這樣的體驗，一遍遍地讀，有時大人都背下來了，而孩子還是要求你再讀一遍，這是為什么呢？

松居直：在你給他一次次講述的過程中，他會發現許多之前掠過的細節，或者隨著生活經驗的積累，對情節有了重新的感悟，雖然還是相同的圖畫書，每一次的理解可能都有一點點不一樣。不斷地有新的發現，這是一種非常愉悅的體驗。

另外，反復聽你講相同的故事，接下來會說什么，孩子心里就會有一個預期。當你確實說了出來，就驗證了他的預期，這會給他帶來成就感，也是很大的一種愉悅感。

等到孩子聽懂了，能自己講出來了，那就是更大的成就和喜悅。那個時候，如果你能特別贊賞地、專注地聆聽他的講述，對孩子來說就是莫大的幸福。

“用眼睛看畫，耳朵聽語言，是非常豐富的體驗。”

父母必讀：正因為圖畫書是大人講給孩子聽的，所以圖畫書對于孩子才是寶貴的。但是孩子與大人在閱讀圖畫書時天生具有視角的差異。在這個前提下，親子共讀最重要的是什么，要注意什么？

松居直：孩子和大人看書的方式是不一樣的。大人讀的是文字，只是看看圖，但是孩子是在讀圖。對兒童而言，用眼睛看畫，用耳朵聽語言，這是非常豐富的體驗。孩子們看到的圖畫，充滿了動態和活力，而耳朵所聽到的語言會將圖畫帶至一個更廣闊的世界。用耳朵聽來的語言世界和從圖讀來的語言世界，通過想象合而為一，這是屬于孩子自己的獨特的圖畫書體驗。

孩子身邊應該充滿有趣的書，而不是父母認為對他們有用的書，這樣，父母和孩子才能一同享受閱讀的樂趣。真正體會到書的樂趣的孩子，將會終身書不離手。希望大家給孩子們讀真正有趣的書——這點至關重要。

在講圖畫書的時候，一邊讀給孩子聽，一邊讓孩子自己看圖畫。不要做任何的說明， 也不要問孩子任何的問題， 把體驗的空間留給孩子。

父母必讀：您自己是如何給孩子讀圖畫書的？

松居直：我拿到一本新書，先不會看文字，而是把圖畫翻看一遍，等我看完畫，就知道這是不是一本好書。第二遍才看文字，但是我不是默讀，而是讀出聲音來，用自己的耳朵來聽文字的好壞。最后才給孩子讀。孩子如果喜歡，他會反復要求你讀。我的最高紀錄是有一本書整整讀了半年。

“圖畫書從版權上是屬于作者的，但對孩子來說，圖畫書屬于念這本書給他聽的人。”

父母必讀：中國的媽媽很多都不是全職在家的，反復讀書給孩子的時間不能保證。現在我們可以接觸到很多音像制品，包括質量很好的磁帶、C D、網上下載的一些音頻軟件。給孩子聽這些，您認為如何？

松居直：這些有聲的東西，跟孩子的成長聯系并不是特別大。我還是想強調一個觀點，圖畫書不是讓孩子自己讀的書，而是大人讀給孩子聽的書。圖畫書從版權上是作者的，但對孩子而言，“版權”是屬于念這本書的人。文字的世界、畫的世界，都是通過念這本書的人的聲音和翻書的手表現出來。這里面有極為豐富的人與人的關系。

有一個德國人曾經寫過這樣一件事，一個5 歲的女孩，她的媽媽經常給她講故事。有一次，電視上播放講故事的節目，一個非常專業的阿姨在電視上講故事，那個5 歲的女孩一開始很感興趣地看節目，可是，過了一會兒，她去找媽媽，讓媽媽給她講故事。媽媽問：“電視上的阿姨不是講得挺好，挺有意思嗎？”孩子回答說：“可是，電視上的阿姨不能抱著我。”

這就是孩子的心情。把孩子抱在膝上讀書給他們聽時，我們的心情能傳達給孩子，孩子的心情也能傳達給我們。從這種意義上講，我認為，在家庭中最重要、最寶貴的，是夫婦之間、親子之間充滿熱情的語言交流，語言是一個家庭最寶貴的財富。

我和大家一樣忙，甚至可能更忙。不過，我年輕的時候，再忙也要找時間讀書給我的3 個孩子聽。等孩子長大以后，我才真正了解到，當時用自己的聲音、自己的語言講了這么多故事的意義在哪里。我發現，透過這些書，我已經在他們小時候，把一個父親想對孩子說的話說完了。對一個人來說，什么是真正的幸福？活著的意義到底在哪里？人應該靠什么活下去？這一本又一本的故事，已經用不同的方式把答案說得一清二楚了。

結語：采訪的時候，松居直先生多次提到他的母親，一位普通的日本婦女，在先生3 歲的時候，每天晚上都會給他講故事。先生說，我都80多歲了，還清楚地記得媽媽講著故事睡著了的樣子。你們也要給孩子讀書，這些會讓孩子在心里記一輩子的。

說到這些的時候，先生一臉的幸福，讓我們也都溫暖起來。

閱讀是一生的事情。希望你也能用自己的聲音和話語擁抱孩子，讓他擁有一份充滿熱愛與幻想的美好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