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南方發(fā)大水,北京一家單位組織愛心捐贈。我的朋友恰好在這家不大不小的單位當工會主席,于是有關事宜就落在他身上。本來這是一件讓人感到溫暖、感到崇高的好事,但具體辦起來卻并不簡單。一個前年剛分到單位的大學生“七一”剛被評上優(yōu)秀黨員,獲1000元獎金。小伙子從小生長在南方,對那里災民的痛苦感同身受,于是毫不猶豫地將1000元捐了,科里的同事都說他慷慨、有愛心。
但小伙子的善舉讓工會主席犯了難:按級別,這個南方青年是單位里身份最低的,可他一家伙捐了1000元,這讓那些級別身份都高于他的同志怎么辦呢?捐得比他少吧,不成體統(tǒng);捐得比他多吧,又舍不得。小伙子平時為人很厚道,從來不曾傷害誰、沖撞誰,沒想到一個近乎本能的舉動讓各位前輩左右為難了。
我的朋友急得不行,因為局長在動員會上早就說了,這次捐贈是對前一段“三項教育”活動成果的一次檢驗,捐贈結束以后要張榜公布,以錢數(shù)多少排序。這可苦壞了我的朋友:以往捐款,都是主要領導先帶頭,這個“先”不是誰都可以亂搶的。領導一帶頭,同時就定下了相應的標準,同志們才好由局而處、由處而科、由科而股依次捐獻。假如局長大人捐了300元,副局長最好不要超過200元,要和局長保持應有的差距。倒不是說副局長沒有300元的經(jīng)濟實力和掏出300元的慷慨,而是說即便是在捐款中,也要表現(xiàn)出領導之間應有的地位差別。假如那位副局長竟然不懂此中的潛規(guī)則,大巴掌一揮同樣捐了300元,就算局長大人本人不介意,同志們也會覺得這位副局長不懂規(guī)矩,有點二百五。同樣道理,處長當然只能捐100元,副處50元,以此類推。
當然,從來沒有任何文件做過這樣的規(guī)定,但偏偏這種不成文的規(guī)矩最管用,大家執(zhí)行得最堅決、最徹底、最不打折扣。現(xiàn)在倒好,一個毛頭小子一片好意卻壞了規(guī)矩,接下來讓工會主席咋辦?如實報告小伙子的善舉,動員領導捐出不低于1000的數(shù)目?恐怕不合適;領導愿意捐多少就捐多少、順其自然?這樣當然不錯,但如果領導捐得果然比小伙子少,最后張榜把誰排前邊?把領導放在小伙子后面行么?肯定也不合適。
這倒如何是好!
實在沒辦法,我的朋友就給憋出一個餿主意:勸說小伙子放棄捐獻獎金,隨大流該捐多少捐多少,免得給大家添麻煩。他知道這樣做并不好,但別無他法,只好硬著頭皮上吧。沒想到小伙子偏偏是個認死理兒的家伙,說我愛捐多少就捐多少,關別人屁事!我的朋友急得哭腔都出來了,說小老弟呀小老弟,你太年輕了!可不能這樣意氣用事啊,你一家伙捐出1000塊,讓領導怎么辦?讓同志們怎么辦?大家都覺得難辦,你小子日后還能好辦嗎?小伙子很鄙視地看了我朋友一眼,嘴角哼出一聲冷笑,說你活得累不累呀,誰讓你操這份閑心了?我朋友也苦笑一下,心說還真沒人讓我操這心。可如果真不操心,順其自然,那以后需要操心的事可就多了。
談話不歡而散,小伙子氣呼呼地走了。
沒想到第二天小伙子主動找到工會主席,心平氣和地說,昨晚我想了半夜,覺得還是您的擔心有道理,我接受您的建議,撤回捐款,直接把它寄給災區(qū)。我的朋友如釋重負,剛想夸小伙子顧大局、識大體,轉念一想又不對,就問:那單位里你捐多少?小伙子爽快地說,我既然直接向災區(qū)捐款,單位就不捐了。這回輪到我的朋友急了,說你明明是捐得最多的,這樣一來反而變成不捐款的;昨天還是優(yōu)秀黨員,今天不又變成落后分子了么?
小伙子淡然一笑,說:“我捐款又不是為了張榜給人看,你說我落后,我就落后吧。”
編輯 張金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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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李景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