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見到阿六,是祖母認父親做干兒子,我們舉家從萬寧遷來的當天,她為慶賀,設宴請族內人吃飯。
席間,有一位個子矮矬,膚色黝黑,頭發零亂,衣著襤褸,年紀與我相仿,個頭和我差不多的孩童,嚼著飯團、豬肉,滿嘴沾著飯粒和油花,闖來竄去,還走到我跟前,踮著腳尖和我比高低,彎著手臂和我比力氣大小,伸長脖子嘟著嘴,哩哩呀呀地說著我聽不懂,村人卻能聽出意思的(和抄,“我高”之意,卡掉,“他小”之意)的話。父親忙著給族人敬酒。我害怕得直往義祖母懷里鉆。祖母在他面前高高地舉起右掌,說了句:“嚇我儂怕”后往下打一下,“啪”的一聲打在她的左手掌上。義祖母把我摟在懷里,告訴我說,他叫阿六,村里同宗人,因為是啞巴,人們叫他“生牛屄六”。
阿六6歲,大我一歲。他的輩份也比我高,我稱他作“爹”。他排行第六,故我也叫他“六爹”。
海南方言中,罵人較普遍的話有“生牛屄”、“番薯屎”、“不夠火”、“走神頭”、“古廢包”、“不中用”等,都含有傻、呆、笨、蠢、古板、無能之意,較之,罵為生牛屄更容易使人發火,那是最不雅的一句話:生是不熟,牛是牲畜,屄是生殖器官,生牛屄是牲畜牛的生殖器官。聽到這樣的罵聲,怎么不使人火冒三丈呢?
第二次見到阿六,是住在我們鵬吼村的部隊128師工兵團搞完演習時,他舉著一支用椰子葉桿削成的駁殼槍,胸前掛著一個用椰子葉做成的望遠鏡,帶我走過條石鋪的田埂,到村子右邊的邊坡去撿子彈殼,又帶我到會文墟上用子彈殼同賣魚具的阿狗哈換魚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