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隊”和他的守山兵

在江西東部山區，有一座山叫神女峰。山下有一偏僻的小山村。小山村里駐守著“黑隊”和一群年輕的兵。電視臺記者到這里來采訪，臨走時扔下一句話，說這里“山都感到寂寞，鳥都感到孤獨”。5年前，我因為有采訪任務，曾兩次到過那里。在那個小山村里，我熟悉了被兵們親切地稱為“黑隊”的徐家寶。那時，徐家寶是那山疙瘩里最大的官兒。

“黑隊”長相很有特點，濃眉細眼，笑起來眼睛就瞇成一條縫，瘦小個兒，第一眼看過去覺察不出他有什么過人之處，但熟悉了，骨子里那股兒軍人氣挺濃，唯一的缺憾是人過三十，仍孤身一人。兵們一個個搶著對我說，這種地方，有誰會瞧得上我們“黑隊”啊。

我第一次進山，是隨宣傳股江股長采訪“黑隊”。沒想到，這位兵們心中的“爺們兒”面對我的提問顯得十分木訥，特憨厚，嘴巴里半天蹦不出幾個詞來，只是一個勁地勸我們不要寫他，結果搞得我們極不情愿地“打道回府”。這一次，對他和山上唯一的記憶是他請我們吃的那頓“野味大餐”。其實就是兵們自個種的，但感覺出在大都市里是吃不到那種味道的，那是兵們守山之余的唯一收獲。回去之后，因為沒完成“使命”，被領導狠狠地批了一頓，說我什么作風不務實，擺架子，沒有拉近與“黑隊”的感情，還吃了人家的“野味大餐”云云。不知咋的，我平生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很沒有“人味”，倒不是因為工作不敬業，而是對不起那群一天到晚守著大山的兵們。

從那以后，我開始在霓虹燈閃爍的大都市里想念“黑隊”和那個小山村，還有那群至純至樸的兵，腦袋里始終在想著一個問題：他這么多年的守山生活和木訥的言語里肯定有故事，要不，“黑隊”帶出來的兵怎么會那么有活力、有朝氣，還連續5年被總隊評為“基層建設先進單位”呢!

半年后的一天，我又有機會到了山上。“黑隊”一見我非常高興，說我和他帶的一個已經考上軍校的兵忒像，還特意安排我和他住一個屋。進了他的屋，除了一張床、一張辦公桌，什么家當也沒有，唯一值得看看的是桌子上擺著的一張兩人合影。頭靠在他肩膀上那位女子一臉幸福的模樣，讓我猜得出這位女子就是“黑隊”的相好。我拿起相框，照片里的他看上去不是很黑，可能這是攝影師的“特技”吧，但滿臉的笑容宛如山上盛開的杜鵑花。看來“黑隊”的終身人事有著落了。

到了晚上，我和他一起去查哨。在路上，我慢慢地拉近了和他的距離。他開始旁若無人地和我講起他在山上經歷的點點滴滴。

“黑隊”說，在庫區待習慣了，兵們都不覺得苦，就是覺得生活比較單調、枯燥乏味。在庫區巡邏一趟需要兩個半小時，因此中隊的兵們比其他中隊的兵們一年要多發3雙鞋，但是還不夠。有兵算過，當兩年兵，巡邏需走的路程就等于走兩個二萬五千里長征，也難怪兵們老是說鞋不夠穿。兵們一般很少外出，因為這里離市區太遠了，加之車子也沒有，任務也比較繁重，天天就是站哨、巡庫，夜間還要巡邏，每天而對的除了庫區還是庫區。

“黑隊”看了看聽得入了神的我，“嘿嘿”笑了兩聲說，你可別笑話我在向領導訴苦啊。我說，哪里會啊。“黑隊”說，沒有就好。說完，他點燃了一根煙，深吸了一口。話隨著煙圈就出來了。

其實，兵們也有苦中作樂的時候。在這里，笛子、二胡、口琴等娛樂器材隨處可見，兵們都會吹拉兩下子。兵們還根據山的特點，成立了一支“守山兵樂隊”，兵們自編自演，自娛自樂。中隊的健身房里，健身器材可謂是琳瑯滿目：中隊“小石匠”打制的“啞鈴”，用舊鐵絲和基建剩余的水泥灌制成的杠鈴、用粗鋼筋彎制的吊環、用舊輪胎制成的拉力器等等不一而足。還有，臉盆鐵桶一“集合”就是“架子鼓”，竹筒小管子一“標齊”就成了“編鐘”，形象是“土”了點，但這些和大山為伴的兵們卻玩得不亦樂乎。

這時，我借著月光，發現“黑隊”眼角邊多了兩顆晶瑩剔透的東西，“黑隊”看了看天上的月亮說，不知那些走了的兵過得咋樣?這么久了也不給捎個信。“黑隊”掐滅手中的煙頭，指著前面那個小山坡說，在這山里而待久了，有很多讓我感動的事，但唯獨讓我珍藏一輩子的是每當兵們快要退伍時，兵們都會整齊地站立在那里，再看一看安謐的神女峰，然后莊重地敬一個標準的軍禮。

我突然感覺我的臉上有濕漉漉的東西流下。那一刻，我感動了，緣于這憨厚與木訥的“黑隊”心里面還深藏著這樣一份純潔的情感。我的這點“小動作”沒引起“黑隊”的注意。“黑隊”說，他每天晚上必須到庫區走一圈，習慣了，不然就睡不著覺。此時，我看見天上那輪瘦瘦的月亮，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正如他漫長的守山生涯。

時間就是過得這么快，一晃5年過去了，期間我采訪了不少人和事，但許多人和事部在忙亂的事務中疏遠，唯獨“黑隊”和那群守山的兵們一直清晰地印在我的腦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