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子規聲

鳥籠就掛在小男孩的床頭。夜里，病痛來襲，孩子就哭。哭聲剛起，子規就啼：“不哭，不哭……”逢此，孩子病痛仿佛減輕了許多，真的就不哭了。

鄂東南古鎮，白墻青瓦，古色古香；四周奇峰跌宕，盛產藥草。街道上的中藥鋪比比皆是，遠近聞名，來此旅游兼治病的人，絡繹不絕。古鎮的一隅，有一棟陳舊的小樓。房東是位八十多歲的老太，獨居，患有嚴重的心臟病，性格孤僻，與房客多有齟齬。

那年春天，桃紅柳綠。小樓底層住進了母子倆。

小男孩骨瘦如柴，得了莫名的重病，四肢突然乏力，無法站立。婦人滿臉憔悴，為給孩子治病去過許多醫院，花光了大部分的積蓄。但孩子的病還是一天天加重。母親欲哭無淚。為了挽救孩子的生命，抱著最后的一線希望，婦人慕名來到了古鎮。

老太對母子倆一番審視后，開始約法三章。她的臉繃得像一塊蘇打餅干，冷冷地說：“這里風景好，又是全鎮最便宜的房價。”婦人滿臉感激，說：“是的，老太太。”房東繼續說：“但是，我有病怕吵。記住，房錢多少沒關系，但若有吵鬧，請你們馬上走人！”說完這話，老太太用拐杖在地板上戳了戳，語氣不容置疑。“我會注意的。謝謝你提醒。”婦人低著頭，望著懷中的孩子。“哼，起先都這么說的，好自為之。”老房東嘴里嘰里咕嚕地上樓了。

婦人請來了老中醫。老中醫對著孩子號脈之后，先是滿臉疑惑，后是搖搖頭，留下幾副中藥就走了。孩子吃藥之后并無起色，夜間哭鬧不止。房東幾次下樓，用拐杖敲開母子倆的門，嚷著讓她倆搬家。婦人一再低聲下氣，請老太原諒寬恕。

那日中午，婦人怕吵著房東，無奈抱著哭鬧著的孩子，信步走出了大門。對門的一個花鳥市場里，傳來一陣清脆的鳥叫聲。孩子突然不哭了。婦人走近看去，是有人叫賣剛逮著的一只可愛的子規。那子規上體銀灰，腹有橫斑，嘴金黃，叫聲洪亮圓潤。病中的孩子見了活蹦亂跳的鳥兒，不僅不哭，眼睛里竟然有了光彩。顯然，孩子喜歡子規。鳥兒很貴，但婦人仍然咬牙買下了它。

鳥籠就掛在小男孩的床頭。夜里，病痛來襲，孩子就哭。哭聲剛起，子規就啼：“不哭，不哭……”逢此，孩子病痛仿佛減輕了許多，真的就不哭了。兩天之后，老房東無法忍受半夜的鳥叫，她來到婦人的房前，大聲地說道：“要么放走這鬼叫的鳥兒，要么你們走人！”婦人抽泣著向老房東說明了原委。但老房東執意放飛了子規。沒有了鳥兒，小男孩啼哭更甚。老房東走近了小男孩。燈光下，一張幼稚但痙攣著的臉，讓老房東一怔。她恍惚看到了多年前逝去的小孫子。那年山洪，卷走了她所有的親人。

當晚，孩子奄奄一息。婦人束手無策。老房東彎著腰走進門來，抖索著從懷中掏出一包藥丸，對著婦人說：“我老伴兒生前是采藥的。這是他自制的藥丸，也許管用著呢。讓孩子吃了吧！”無奈中的婦人，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連聲道謝。但藥丸極苦，小男孩拒絕張口。房東見了，撫摸著孩子的臉，喃喃地說道：“吃藥吧……孩子……吃了藥，鳥兒就會回來……唉，可憐的孩子。”說完，房東拄著拐杖，摸摸索索地上了樓。

男孩很快陷入昏迷。婦人抱緊孩子，呼喚著兒子的小名，悲傷無比。當夜子時，突然傳來了一種聲音，由遠及近，時強時弱。“不哭，不哭……”是的，真真切切，是子規。果然，孩子在懷中有了反應，鳥聲喚醒了昏迷中的孩子。天啊，子規，它不會走遠的。它一定是上天派來的使者，是上天要拯救我的孩子。婦人雙手合十，期盼祈禱著。

連續幾日，孩子服藥，鳥聲啁啾。孩子進食了，氣色漸漸好轉，四肢有了力量。十天之后，奇跡果然發生——小男孩竟然能下地走路了。婦人雙膝跪地，喜極而泣。

但子規的叫聲晝夜不歇，驚動了左鄰右舍。他們和婦人一道，搜尋著聲音的來源。最后，循聲摸到了樓上老房東的門口，人們才突然想起多日沒見老太了，敲門，無人應。大家感到某種異樣，有人踹開了房門，室內景象讓人們大吃一驚。

老房東躺在床上，人已氣絕身亡；身邊的一只收錄機，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