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名宅春在樓

一

東山，位于蘇州城南40公里處，是延伸在太湖中的半島。這里有盤踞山垣的元代軒轅宮，匠心獨運的夏荷園，楊灣明代老街，還有明宰相王鰲墓。古鎮倚山而筑，明清建筑參差錯落，古老斑駁的石板路依街伸展，歲月的痕跡仿佛就鐫刻在上面。漫步在老街彎曲的小巷，還能聆聽到孩子們那“落地門窗百子格，搭角方磚花墻頭”的民謠。

東山鎮松園弄內有一處名宅春在樓。春在樓的外面被一道長長的黑色封火墻護住，中間鑲嵌著各色漏窗，兩側夾以徽派的馬頭墻。這是一組莊園式的建筑群，宅名典出蘇州清代學者俞樾殿試名句“花落春仍在”。 樓有三層，前廳內部結構，采用仿明檁柱，并繪有蘇式彩畫，裝落地長窗，內架屏風，用以隔開內外，既對稱又平衡，給人以開敞自由的感覺。樓與樓之間用天井分隔，一進房屋套一進院落，寬敞明亮。工匠們將磚雕、木雕、石雕和泥塑、彩繪、壁畫等不同建筑工藝巧妙地融合在這一建筑群落中，體現了蘇州香山幫工匠的高超手藝，更詮釋了蘇派建筑技藝的真諦。

樓主金錫之少年時家境貧寒，后去上海做棉紗生意而發財，人稱“金百萬”。因其母總想葉落歸根，為應母命，他賣掉上海洋樓，著手在東山老家建造新宅。由于金錫之是商人出身，成為富商后并未被東山上層所認可，即使持有百萬資產，還是遭到當地世家大族的排擠，不得已將規劃面積一再縮減，設計方案幾度更改，直至1922年才破土動工，并聘請蘇州香山幫名匠陳桂芳設計建造，雇用250多名工匠，耗資15萬銀元，歷時3年得以竣工。

二

歷史上有很多人在功成名就后，總喜歡在蘇州的小巷深處，建一座深宅大院，作為終老之所。大院里的每一院落，都有一道門樓和外界隔開，形成姑蘇小巷宅院的獨特風貌。春在樓也是這樣，門樓高大森嚴，磚雕精美，在質地細膩的水磨青磚上，用鑿子和刨子，雕鑿出了神奇和不朽，突顯樓主的身份和意趣愛好，所謂“無雕不成屋，有刻斯為貴”，就是這個道理。

春在樓磚雕門樓，具有立體感強，刻畫精細，內容豐富的特點。門樓題額“天錫純嘏”四字，表明主人所得的一切均是上天所賜予的。門樓上、中、下三枋分別雕有靈芝、牡丹、菊花、蘭花、石榴、蝙蝠、佛手、祥云等。脊頂正中置一豆青古方盒，塑以萬年青，并有“獨占鰲頭”和“招財利市”等塑像。大門朝里一面刻有斗拱、墊拱板、垂柱，中央正方刻有陽文楷書“聿修厥德”四個大字，為清代書法家尹立勛所題，意為修行積德，與“天錫純嘏”互相照應。上層“八仙上壽圖”，中層為“鹿十景”，下層是郭子儀八十壽慶圖。整個門樓，雕刻著十幾組戲文圖案，層次分明，形象生動，含意雋永，體現出蘇州磚雕精、雅、細、氣的吳地文化特征。

主樓鳳凰廳是舉行婚喪大典和接待貴客上賓之處。廳內有木皆雕，其分布密度堪稱天下之最。樓外廊檐柱刻成竹子，欄板是白色益壽延年圓形鏤空圖案。額枋、吊柱上刻著細密的花紋；桃枋上鑲刻有“桃園結義”、“空城計”、“甘露寺”等34幅三國故事圖。窗欞上刻著“王祥臥冰求鯉”等24孝圖。軒棚下常見的駝峰變成一對鳳凰， 其尾部彎曲成優雅的曲線，再配以鏤空花草圖案，堪稱古建構件的藝術珍品。廂房樓上有一個“花籃廳”，是用兩個木雕的大花籃作為承重構件，匠心獨具。樓內共雕有大小花籃102只，鳳凰172只，獅子9只。

三

和蘇州的文人園不同，春在樓的雕刻不僅是為了雅致，還有很多寄托，很多愿景。如果說透視春在樓建筑布局與樣式能了解樓主人的生活狀態的話，那么聚焦這些建筑局部的雕刻更能近距離地體味樓主人的精神世界。它有別于蘇州的古典園林，后者大多象征的是文人隱逸精神，而此處則彰顯了商人的價值取向。

春在樓在建造中集中了民間幾乎可以想得到的各類傳說和吳地諧音，借助諧音和意象，表達了吳地的市井文化和民俗心理。大門地面上是用彩石鋪成的一個大花瓶，里面插著三支戟，取“平升三級”之意。大門對面照墻上有磚雕“鴻禧”二字，寓意出門見喜。兩扇漆黑大門上的青銅雕飾拉手稱為金雕，由菊花瓣、如意和六枚古錢幣組成，寓意伸手有錢。門檻上嵌有蝙蝠形的銷眼，叫做“腳踏有福”。門樓上雕刻了十只鹿，鹿在蘇州方言中諧音“祿”，象征快樂和發財。門樓頂端正中塑萬年青，象征萬年永昌。萬年青下塑鰲魚，意獨占鰲頭。兩邊一對蝙蝠，寓意洪福齊天。門樓南側雕錦雞荷花，寓意“揮金護鄰”，北側雕鳳穿牡丹，寓意富貴雙全。兩旁垂柱上端雕和合二仙，象征和諧合好。門樓兩側廂樓山墻上，開八角窗，左窗上方塑和合二仙，右窗上方塑牛郎織女，寓意百年好合，終年相望。圍墻上又開四扇漏窗，圖案用板瓦筑“百花脊、果子脊”，寓意花開四季、多子多孫。大廳4根廳柱上端雕有4副烏紗帽的帽翅，象征“回頭有官”，所以又叫官帽廳。

一個地區建筑文化的形成是當地歷史文化的積淀和自然環境相互影響和作用的結果。春在樓建筑雕刻表達了樓主人對幸福生活的向往和追求，同時也顯示了建筑工匠的智慧和技巧。春在樓是江南地區建筑雕刻的代表作，它對中國近現代的雕刻史、民居建筑、民俗文化都具有很高的研究價值。

（題圖：春在樓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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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蘇州大學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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