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掃北”之我見

讀讀魯北的村名碑，你會發現這些碑文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永樂年間由山西洪洞縣遷來”，“永樂年間由山東即墨遷來”，“永樂年間由壽光遷來”……這些碑文深層的意思是在向人們傾訴歷史上發生在魯北的一個重大事件—“燕王掃北”。

朱元璋死后，其孫朱允繼位為建文帝。建文帝削藩，引發了燕王朱棣發動的“靖難之役”。“靖難之役”開頭幾年的主戰場是在魯北的德州一帶，敵對雙方在德州展開了拉鋸戰，“燕王掃北”的傳說也就圍繞著德州一帶廣為流行。

對于燕王掃北，人們歷來有三種不同說法：一是戰爭殺人說，一是報復殺人說，一是征漠北說。

戰爭殺人說指的是燕王朱棣為奪取政權，掃除前進道路上的障礙，逢城必奪，見人必殺，因此把冀魯一帶的民眾殺光了。誠然，燕王的靖難之師，曾進行過慘無人道的殺戮，被殺戮者也包括平民百姓。史書載，靖難之役初起的建文元年八月，“王夜渡白溝河，圍雄（縣），拔其城，屠之”（《明史·成祖一》）。后來攻滄州，“滄州破，成祖命給牒散降卒。未遣者三千余人，待明給牒。(譚)淵一夜盡殺之”（《明史·譚淵傳》）。兵鋒之下，玉石俱焚，普通老百姓是首當其沖的遭殃者，這毋庸諱言。然而將冀魯大地的民眾趕盡殺絕，這既不是靖難之役的目的，也不利于朱棣奪取全國政權。前面提到譚淵夜殺三千降卒就遭到朱棣訓斥：“王怒。淵曰：‘此曹皆壯士，釋之為后患。’王曰：‘如爾言，當盡殺敵。敵可盡乎？’淵慚而退。”（引文同上）可見連敵人都不可盡殺，何況民呢！早在朱元璋奪取全國政權時就告誡部下不要亂殺人，他說過得地無民亦何益的話，這個道理，朱棣是會懂的，所以他對譚淵濫殺降卒才嚴加指斥。

報復殺人說指的是燕王在奪取政權時在濟南遇到鐵鉉的頑強抗擊，濟南以北的縣城也都“堅壁清野”，抗擊朱棣的靖難軍，朱棣奪得全國政權后，派兵北返報復，見人就殺，逢村便燒，遇城即毀，所到之處片瓦不留。事實真的如此嗎？從資料看，朱棣奪得皇位以后，非但沒有對冀魯民眾進行報復性殺伐，現有的資料反而證明朱棣對戰亂地區的民眾極盡撫恤：建文四年秋七月，朱棣即皇位才一個月即詔告天下：“山東、北平、河南被兵州縣，復徭役三年。”（《明史·成祖一》）永樂元年五月，“捕山東蝗”；“河南蝗，免今年夏稅”。九月“命寶源局鑄農器，給山東被兵窮民”。永樂六年春三月，“除河南、山東、山西永樂五年以前逋賦”（以上引文均見《明史·成祖二》）。以上詔令看不到朱棣報復殺人的做法，反而可以說明朱棣在奪得全國政權后，馬上對戰亂地區民眾采取了安撫政策，這也符合歷代統治者馬上得天下、文治安天下的策略。

征漠北說指的是成祖五征漠北，而且早在燕王時期就屢次率師征塞北。從字面上看，燕王掃北似乎應該是指征漠北，但是，征漠北之說和冀魯民間傳說的燕王掃北的本意對不上題。一是燕王掃北有較強的地域性，這里的“北”主要指魯北、冀南一帶；二是有較明確的內容，即燕王把這一帶的老百姓掃光了。正如陵縣人傳說的，只有一劉姓人家躲在地屋里才幸免于難，后來這家就繁衍成了地屋劉村。按這兩點去衡量掃漠北說，那么顯然有文不對題之嫌了。

燕王掃北究竟是怎么回事？筆者認為，這是靖難之役中朱棣為解決兵源、財源問題而進行的大規模強制性移民活動，也即是將拉鋸戰中的冀魯民眾遷移到他的根據地北平一帶。

為了說明問題，需了解一下明初的兵制、屯田及移民情況。

明初兵制主要實行衛所制度。大體上1120人為一千戶所，112人為百戶所，5600人為衛。兵與官皆附衛為籍，世世不改。附籍之后，受地執業，有室家，長子孫一家之內為軍及官者一人，其余人丁，官之子弟為舍人，兵之子弟為余丁，既為出缺時充補，又為正兵及官調發時或操練時執耕稼之事。衛所制度，實際上就是兵農合一的制度。一個百戶所或一個千戶所，既是一個軍事戰斗單位，又是一個農業生產單位，明初的兵可以說無軍不屯，這和當時盛行的民屯結合起來，構成了明初的屯田制度。朱元璋自我贊賞這種制度說：我養百萬兵，不費百姓一粒米。而這種軍屯、民屯，在明洪武年間又是和大規模的移民情形結合起來的（但這時移民主要是向邊遠地區或京師移民）。

朱棣發動靖難之役的前三年，戰爭主要發生在冀魯及山西部分地區，而且戰爭呈現拉鋸戰狀態。有史書講：朱棣“常乘勝逐北，亦屢瀕于危，所克城堞，兵去旋復為朝廷守，三出三返，所據僅北平、保定、永平三郡而已”（孟森著：《明清史講義》（上），中華書局）。為了支持戰爭，燕王不得不把搜括兵源、財源的范圍擴大到兵力所及的地方，于是就把成批的老百姓驅趕到北平一帶實行軍屯或民屯，以確保兵源和財源補充。這種竭澤而漁的做法較之南軍的堅壁清野更絕，而這種移民又是朱元璋時開始的移民活動的繼續，和既定的軍屯、民屯制度相結合，成為必要而又行得通的辦法。

有史料可以證明以上看法：

靖難之役剛起，為了掃除后方之憂，燕王率眾北趨大寧：“以計入其城，居七日，挾寧王權，拔大寧之眾及朵顏三衛卒俱南。”（《明史·成祖一》）戰爭剛開始，燕王就采取了將大寧民眾遷徙到北平附近的做法。

“（建文二年七月癸未）上（朱棣）遺書喻世子曰：‘諜報敵將平安領兵十余萬……將合勢攻德州，今德州尚余糧十萬，但慮寡不敵眾，且山東新附義勇軍今皆挈家歸北，不絕于道，亦慮為敵所邀……汝即令高燧將萬余人南出，初營于彰義門，明日移營于盧溝河西，又明日營良鄉，如將與我軍合勢者，使敵聞之，必狐疑不敢輕進。四五日后……則我之糧舟及新軍皆過直沽矣。’” （《太宗實錄》）這里說的是燕王朱棣用疑兵計接應德州北運的糧草及歸北的民眾。從“山東新附義勇軍今皆挈家歸北，不絕于道”看，大批魯北民眾被驅趕到燕王的根據地北平附近，從而造成魯北一帶民眾稀少，后來不得不移民到這一帶。

燕王掃北的上述解釋符合“掃”的歷史用法，如《漢書·英布傳》：“大王宜埽淮南之眾，日夜會戰彭城下。”顏師古注：“埽者，謂盡舉之如埽地之為”，埽同掃。同理，“掃北”就是“盡舉民眾北去”。

燕王掃北在冀魯影響深遠，但也眾說分歧，今提出個人看法，以正之于方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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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山東陵縣第一中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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