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的、看的、算的

機巧者也許得意一陣，但忠實者充實一生。

虧，有多種含義。不過，在吾看來，基本含義是“缺、損”，其反義為“盈、益、賺”。隨著商品經濟的發展，虧與盈成了經營管理的兩個基本概念，盈或虧，是一個企業經營好壞的主要標志。產出小于投入，利潤為負數，曰虧；反之則為盈。

生產、經營，從本質上說是以盈利為目的的。我們的企業要肩負社會責任，盈利不是唯一的目的，但盈利仍是其根本目的。因為只有盈利，社會財富才能增加，經濟才能發展。故吾以為，企業追求利潤最大化，是無可厚非的。

經濟生活是社會生活的一部分，因此經濟生活中的許多概念、意識，常常會融入社會生活的其他部分。虧與盈，或虧與賺，就滲入了許多人的為人處世。也許吾之頭腦過分簡單，也許為人處世較經濟生活復雜得太多，吾于經濟生活中的虧與盈覺得不難理解，但對于做人、做事中的虧與賺，卻有許多疑惑和迷茫。

很長一段時間，在吾的頭腦中，做人做事與做生意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回事，根本沒想過做人還有什么虧與賺的說法。最早接觸把做人與虧賺相聯系，是在“文革”中批判《論共產黨員的修養》的時候。有人說這本書中宣揚了“吃小虧占大便宜”的市儈哲學。真是越批越糊涂，到最后也沒弄清楚書中的內容與人生的虧與賺有何關系。不過，這場批判使吾知曉，原來做人也同做生意一樣，有虧有賺。當然，這種了解是空洞的。因為那時只是一個學生，做人很單純。

待到參加了工作，這個問題變得具體起來。一次，碰見一位老同學，此君大發了一通牢騷。據他說，在單位，重活、累活、急活，他總是沖在前頭。家里的事放下就去出差，孩子有病也顧不上，弄得愛人意見成堆。有時一加班，就接連幾天睡不上一個囫圇覺。忙了幾個冬去春來，年紀輕輕，白頭發就添了幾根根。可是，不但沒有功勞，反落了一身毛病；別人提拔了，自己仍在原地踏步。“真是太虧了！”他感慨道。作為老同學，吾對他很同情。但是，蓋因多年所受教育之故，吾勸道：自己好好工作就是了，其他是組織上考慮的事；做人但求問心無愧，功過自有公論。他聽后淡淡一笑：“但愿足下不要蹈我之覆轍。”

當時，吾只覺得自己勸導同學的那兩句話理直而氣有些不壯，達理而不太通情。后來的生活告吾，事情真有點不那么簡單。一次，到某部門旁聽總結工作。有一位同志發言，對自己做的事情只列了一個甲乙丙丁，倒是詳細列舉和分析了工作中存在的問題。同事H對此發表了激烈的意見，指出問題遠不只這些，且有錯誤沒講。接著，一、二、三講了幾條，言之鑿鑿，慷慨激昂，分析入木三分。吾悄聲問身邊的小D：“此公善言，可信度如何？”小D答曰：“可信，他比當事者還清楚！”H講完之后，以其材料豐富、分析透徹而洋洋自得。不料，同事M出來評論H發言。M指出，H的發言有失偏頗，那位同志是做了很多工作的，也很辛苦。“只不過我早說過，XX事既要高質量，又要節省，現在質量不錯，可能花錢太多了；XX事既要聽大家的意見，也要尊重領導的意見，而今群眾的意見聽了，可把領導的意見置于何地呢？”小D輕輕地捅了吾一下：“此公才是高人！”最后，部門領導表揚了M，要那位同志注意聽取大家的批評，吸取教訓。吾環顧四周，似乎大家對領導的總結不大以為然。

第二天，吾特意約小D聊天，我們是很熟的。吾曰：“聽說那位同志是一員干將，干活少不了他，怎么會是這樣？”小D笑笑曰：“老兄不聞‘干的不如看的，看的不如算’的么？”“似有耳聞，但不得要領。”小D道：“你太謙虛了！”吾非要小D給開開竅不可，他推脫不過，便說了一番。做事情并不容易，智者千慮尚且難免一失，何況俗人！要做工作就免不了出差錯，做工作越多，出的毛病也可能越多。而站在一旁不動手的人，缺點只有一條：“不干事”。許多事乃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旁觀者挑起干事人的缺點來，自然頭頭是道。更有人既不干，也不只旁觀。事前，他上下、左右、高低、快慢……原則講了一大堆，張開一張大網。任你出多少成績，他均可從講過的話中挑出預言來；出的種種缺點毛病，自然也在他早己講過的話中。事后，他便以先知的身份按其心中盤算，說出一番精彩的話來。小D最后道：“若領導不能明察，吃虧的當然是干事的。聽說，正在醞釀提拔M呢！”

那時，吾參加工作不久，小D的一番話像一把火燒沸了吾的思緒。吾以為，干事者可敬；看者可悲；算者可恨。他們為何不能各得其所？看來，做事不像做數學題那樣，二加二等于四，程序和結果的對錯一目了然。“干的、看的、算的”，看上去孰是孰非十分明顯，然在現實生活中是非在一些人眼中卻是撲朔迷離。問題在哪里？吾以為在于領導者判斷是非的能力。是非不清、甚至顛倒，公正、公平就無從談起。

此事在吾頭腦中經年揮之不去。在吾作了領導之后，更常以此事告誡自己。“自己努力工作就行了，其余是組織上考慮的事。”吾受的是這樣的教育，也這樣要求別人。這話沒錯，應該如此。但吾以為，這是建立在組織公正、公平基礎上的。如果組織有失公允，久而久之，人心的天平就要傾斜了。吾常提醒自己，一定要公正判斷是非，公平待人。作為領導干部，這不僅事關個人的品質，更關系人心的天平，影響大家的信念。

當然，這樣的事并不普遍。但是，也并非個別，也還有類于此者。一次分房，僧多粥少，爭論也就很激烈。申請房子的人中，有一位先進生產者。有人主張，這次他就不分房了，先進嘛，應該多些奉獻；XXX又吵又鬧，把他列入分房者中吧，否則，誰也別想安寧。不料，居然有人附和這個主張。吾聞之大驚！有人勸吾，不要激動，許多地方都是這樣辦的，“息事寧人”嘛！吾十分不解，難道奉獻只是一部分人的事，索取又是另一部分人的事，利益只給那些索取者？

作為奉獻者，應該是無條件的、無私的。但是，作為領導者，對奉獻者的褒獎不能僅僅停留在口頭上，要讓奉獻者起碼獲得與大家平等的待遇。行動上對奉獻者的提倡，勝過一打宣言。吾以為，要讓奉獻者光榮，也不能讓奉獻者吃虧！這是領導者須認真對待的。

公正對待奉獻者，并非一種回報。真正的奉獻是無法回報的。如果人人都要求付出與回報相等，那社會哪來財富的積累？如果付出是為了回報，世間哪還有純潔無私的真情！奉獻者獲得的，是人格的升華，是社會的文明、進步。

幾十年過去，吾對此的思考有了些進步。做工作不同于辦企業，不能追求“利潤”的最大化，做工作追求的，首先是人生的價值。人生的價值何在？答案何止千百！吾以為，人生也許像一座橫空的大橋，溝通天塹，也許似一塊默默無聞的路石，讓車、人從自己肩上平穩地走過。無論人生是什么、像什么，只要沒有完全耗掉自己的創造、工作成果，而給社會留下了點什么，就沒有虛度。

吾己老矣，思想幾近冥頑。任那種告別英雄、揚棄崇高的調子唱得多響，仍不能改變吾之信念。山高林密、峰回路轉，擋不住大江滔滔東去。是非、功過的一時、一處迷離，無礙歷史的公允。機巧者也許得意一陣，但忠實者充實一生。索取者也許得吃喝玩樂之快，但虧掉了人生；奉獻者也許虧了許多，但贏得了人生最大化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