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詩人,散文家。生于廣東湛江市。畢業于中山大學中文系?,F供職于《南方周末》報社。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出版有詩集《白手帕》、《杯子與手》、《馬莉詩選》,散文集《懷念的歷程》、《溫柔的箭手》、《夜間的事物》、《詞語的個人歷史》(即處)等。曾舉辦“馬莉黑白畫展”。2003年榮獲中國作協第二屆中國女性文學獎。
鼓浪嶼
很多年,這座小島被當作風景
來看風景的有我,有南方人,北方人
最早是英國人,跟著是美國人法國人德國人
還有小日本,而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荷蘭人
出沒于100年前的海盜船隊……
他們蓋漂亮的房子,像懷疑火星能否住人一樣
他們最初不相信這座小島能夠生存,他們嫌臟
不相信心形的小島會說話,用鳥語花香歌唱
他們說中國人不配擁有人間的天堂
這些浪,100年前的巨浪,蒼老而又年輕
潔白,蔚藍,陽光下細碎柔和如金似銀
潛伏在大海深處跳動著,仿佛握緊拳頭的手
擊打海岸寬闊的胸膛,擊打陽光甜蜜的皮膚
擊打枕畔,不讓我入眠,讓我晝夜傾聽它對我的
愛情……
一個人走動的聲音
一個人走動的聲音能帶響一片樹林
會把無關緊要的聲音剔除出去
一個人走動的聲音能消失自己的目標
會使一些事物永遠不被觸及
危險的處境中,一個人走動的聲音
代替了用手覺察一棵樹與土地的尺度
細雨與河流的重量,一個人停止走動
他的聲音就能打量背后的感覺
這個人會坐下來,用眼睛盯視對岸
另一片樹林的聲響,盯視著
大鳥呼嘯而過飄落在大地上的羽毛
一個人用走動覺察堅硬的世界
他的聲音敲擊著內心最黑暗的角落
一場颶風來臨,身體的溫度會急劇上升
你在燈下翻書
思想的質地是否因人而異
我們在一天之中往返多次
經歷的季節是否各自不同
一個思想者的思想怎樣分成兩瓣
讓熱愛者吸納,生長,如實地感應
難分彼此,緊隨一個詞,緊隨終生
光芒從光芒以外滲透進來
眼睛迅速把秘密收藏,你看見我
背朝著你坐在沙發上飄來蕩去
一只愛情的蟲子,一只思考的蟲子
彼此相互糾纏是否不可一世
你在燈下翻書,你在思考難題
我嗅到了思想者深刻的頭顱和氣息
典雅,尖銳,比腐爛的鳥更加迷人
生命沒有年齡,只有本質
表哥,我又想念你了
想念小時候的你和你種的龍眼樹
你離開家留下的泥土,龍眼樹年年結果
夏天把我們寵壞了,家中無人
我們坐在樹下吃龍眼,吃啊吃啊
吃到大人們都睡醒覺了,我們還吃
坐在樹下吃,龍眼吃完了
就吃葉子,葉子吃完了
就吃夢,吃龍眼樹晚上做的夢
你愛瞎編故事:一個小女孩
和大男人結了婚,或者一個大女人
和小男孩結了婚……30年過去了
你說我依然美麗!愛我愛到老吧,表哥
生命沒有年齡,只有本質
坐在另一張椅子上
椅子建立著我坐的姿態,每天
我的身體安靜地感受窗外的季節
和太陽照在花園里的各種氣味
有時候我會走神,杯子會傾倒
水濺濕我的裙裾,我開始緊張
離開椅子,彎下腰,或者站起來
坐到另一張椅子上,我的姿態
是椅子早已為我選擇好的姿態
椅子擺放在踏實的日子里,有時候
我的頭沉重地靠在上面,感到安然無恙
半夜里我讀書,闖入一個智者的內心
幻想古老冰山與一首詩歌的關系
而在清晨梳洗完畢,我向椅子走去
椅子固定著我每天思考的方向
潔凈的秋天
愛情,大地上敏感的鼻子
我將沿著你呼吸的階梯拾級而上
在你的唇邊尋找潔凈的秋天
尋找我一無所知的未來死亡
你已被預言,一場無疾而終的愛
我要抓一把海底升起的日光
裝扮你的黑發,把池塘金色皮膚劃開
取出心臟,我要在你的眼底深處旅行
在你的血液中不知疲倦地漫游
和你一起歌唱憂郁的果實和寒冷
緘默的愛情,我要尋找沒有道路的道路
我將在那里出現,我將在那里
躡手躡腳的眷念你,眷念夜晚的螢蟲
一道金色的光線,劃向夜空
眼睛也學會了沉默
眼睛也學會了沉默
期待,像護士的手照顧每個夜晚
每周的驚喜被它覆蓋
一天的變幻莫測,一刻的降溫
慢慢地張開緊繃的皮,把它拉直延長
我的手握住尖銳的芒刺
竟沒有流血,竟沒有滲出一縷微光
竟沒有一絲疼痛
海面的波濤靜靜涌來
墻壁里的玫瑰突然尖叫
一場無風的風,無浪的浪,咬著、擊碎著
啃噬著、坦露著、占領柔軟的陣地
它斜靠在沙發上,用沉默回答你
或者躺下,竊笑,轉身溜走
坐在魔鬼面前
讀一本驚險的偵探小說
讀一群疲倦的好人,讀他們怎樣說謊
設立圈套,通過某處陷阱的語言
捕獲小獸,捕獲夜鶯,還捕獲怪物
我時??匆姵鋈胍雇淼呢堫^鷹
留下非現實的影子,凌亂的線索
設立圈套為事實尋找依據
說謊的好人在春天說了一堆謊言
在秋天依然說謊,我茫然不知所措
坐在你面前,低垂的頭顱像黑色的原則
我需要敏捷的思路,需要探測器
當黑夜降臨,在現實的河流中
摸索著,判斷無名的星象
尋找一只大鳥飛逝的方向
小時候生過一場大病
也許白色比藍色更藍,也許相反
一條街的寬度顯現了,門正在敞開
你要小心,手上的節奏緩慢下來
你想接近我的內心么?潮濕的腳
跨進門檻,或者走出幽暗的巷子
小時候生過一場大病,經常想入非非
推開溫暖的小窗,一片燃燒的樹林
披肩落在地上,松針覆蓋了小路
也許藍色比白色更白,比有情更加無情
干燥的翅膀飛向犀利的遠方,飛向你
藍色,昨天夜里我又夢見了它
一條鯊魚平靜地閉著眼睛,心如止水
它的鱗片飄蕩著藍色湖泊的香氣
月光下,它的牙齒閃耀著警惕的光
別讓逝者悲傷
——別余虹
你到遙遠的地方,是我不敢去的地方
是許多人只敢想像不敢去的地方
有誰知道那個地方,在我們出生之前
母親父親被神靈指引埋下親愛的種子
竟然長成我們這棵身體之樹,竟然
用我們的哭聲喊醒自己,有誰知道出生之前
秘密已被預言,每個人以不同方式離開世界
有人說,對你過份的贊美就是對生者的謀殺
朋友,不要理會它們,不要理會它們
你就是你,誰都無權對你的選擇說三道四
我用眼淚為你構筑一堵尊嚴的鐵壁銅墻
一個人連生命都拋棄了,活人還能說什么
說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努力地活下去
重要的是,同樣為了尊嚴,別讓逝者悲傷
(選自馬莉博客:金色十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