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竹青,媽媽找了個心上人,你回家來看看吧。”
羅竹青接完電話,心兒像長了翅膀一樣,撲撲騰騰歡樂地飛舞起來。
竹青珍藏的生活畫卷里,一個個都是和媽媽相依為命的鏡頭,鏡頭里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父親的身影。
竹青所能記得的童年生活,是和母親住在縣城近郊一幢古樸的農(nóng)舍里,這農(nóng)舍是租的。房東在縣城做生意,發(fā)了財,買了新房,全家大小搬到縣城里去了。這幢農(nóng)舍坐落在公路邊一個三岔路口,來往車輛行人特別多,媽媽看中了這幢房子的地利優(yōu)勢,就租過來, 開設(shè)一個賣副食煙酒糖果的門面,維持母女倆的生計。
竹青上學后,腦海里漸漸地掀起了波瀾:班上的同學, 都有爸爸,唯獨我沒有。就問媽媽:我怎么從來沒有見到過爸爸呢?媽媽告訴她:你見到過你爸爸,是在你兩歲以前,那時你還不記事。后來,你爸爸到外面掙錢去了。時間長了,竹青又悶自想:爸爸到外面掙錢,為什么老也不回來呢?上初中了,思維的空間開闊了,從媽媽憂郁的臉上,得出一個結(jié)論:媽媽沒有了愛人,我沒有了爸爸。那么媽媽是和爸爸離婚了,還是爸爸死了呢?竹青問過媽媽,媽媽總是含糊其辭。竹青覺得媽媽一定有難言之隱,她怕傷了媽媽的痛處,也就不再追問了。竹青深深地為媽媽難過,也為自己生活里缺少一項重要的內(nèi)容,懷有一種重重的失落感,她渴望父愛。
上高中了,一天,她有些冒昧地對媽媽說:媽媽,您再找一個愛人唄。媽媽奇異地望著女兒,說:你怎么突然提出這么一個問題呢?竹青說:您需要有一個伴兒,我也需要有一個爸爸呀。然而,不論竹青怎么規(guī)勸,媽媽就是不答應。理由很簡單,給你找個后爸,你們搞不好關(guān)系,反而會傷害你,也會傷害我,不如不找的好。
今天媽媽突然來電話說,她找了一個心上人。這叫竹青怎么不高興呢?
竹青去年以全縣理科第二名的好成績,考取省城一所工業(yè)大學。今年暑假,她沒有回家,在省城一家公司找了一份工作。她想通過社會實踐,豐富自己的知識,另外,掙些錢做學費,也能減輕媽媽一點負擔,媽媽太辛苦了。現(xiàn)在決定回家,只好把工作辭掉。
竹青坐在列車靠窗戶的座位上,默默地想著心事:媽媽找的這個對象是個什么樣的人呢?種田的農(nóng)民?做生意的老板?教書的老師?鄉(xiāng)政府的干部?竹青最希望媽媽找一位人民教師。因為教師為人師表,溫文爾雅,有文化,有涵養(yǎng),不會動輒發(fā)脾氣,不會有事沒事咒娘罵老子。這樣媽媽就不會慪氣傷神,我也就多了一份幸福。
媽媽找的這個男人是離過婚的,還是妻子因故死了呢?最好是妻子因故死亡,不是離過婚的。
竹青覺得夫妻離婚,男人應該負主要責任。如果因女人紅杏出墻離婚,那是因為男人無能,沒有魅力,打動不了女人的心,女人才會去外面拈花惹草。假如是因經(jīng)濟問題離婚,說明這個男人是一個斤斤計較的吝嗇鬼,不足與謀。
離過婚的男人再婚,前妻會對后妻恨之入骨,會無緣無故找上門來鬧事。另外,一日夫妻百日恩,丈夫再婚后,心里會暗暗地懷念前妻,如果前妻施以妖術(shù),對前夫偷偷地灌春藥,灌得前夫比較來比較去,覺得還是前妻比后妻好,兩人破鏡重圓,后妻就傻比比地被戲弄了一場。
所以,竹青不愿意媽媽找一個離過婚的男人。
媽媽找的這個男人有沒有孩子呢?最好是沒有孩子。有孩子的話,最好跟我一樣是個女孩,這樣,對家庭就不會造成什么威脅。
媽媽找的這個男人有多大歲數(shù)呢?長的啥模樣呢?可不要找個半大不小的駝背老頭兒。年齡最好在48歲左右,媽媽才46歲呀。另外,個子不能太高,也不能太矮,1.75米最好,媽媽1.62米,兩人正好般配。不要腆著個啤酒肚,肥胖胖的像斗桶冬瓜,也不要瘦得皮包骨頭像個骷髏,不胖不瘦最好了。長相呢,眉毛要濃一點,眼睛要大一點,給人有幾分陽剛之氣,有一種英俊瀟灑的氣質(zhì)。
火車打了個噴嚏,竹青身子晃了一下,這一晃,晃得眼前刷地一亮,暗自笑了:我都想些什么呢?
2
竹青在縣城下了火車,乘中巴,幾分鐘的路程,就看到了那幢她熟悉不過的農(nóng)舍。想到就要與媽媽找的心上人見面了,她的心急促地跳動起來。
她慌手慌腳跳下車,差點摔了一跤,打個趔趄,站住了。隔老遠就喊,媽媽。沒有回聲。只見一個看上去約摸50歲上下,瘦瘦高高的中年男子,應聲從農(nóng)舍里快步走出來。竹青尋思,這個人可能就是媽媽找的那個對象,她定定地注視著,想看個真切。她想打招呼,因為不敢肯定是媽媽找的對象,即使能肯定,我該如何怎么稱呼他呢?正在竹青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中年男子主動和竹青打招呼:你是竹青。言語中洋溢著萬般情感。竹青用奇異的目光盯著眼前這位陌生的中年男子,依然是定定地,半天沒說話,她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我與你素昧平生,你怎么知道我就是竹青呢?難道你真的就是媽媽找的那個對象?那你也不能一眼就認定我是竹青。竹青覺得眼前這位中年男子有點自來熟。
冥想中,中年男子一面說,把包給我,一面就從竹青手中接過包,徑直往屋里走。竹青跟在后面,大聲喊:媽媽。
中年男子說,你媽不在家。
竹青問,我媽去哪兒啦?
中年男子回答,你媽送貨去了。
竹青有點掃興,在房子里踱來踱去,東瞄瞄西看看。當偶爾與中年男子四目相對時,她立即把視線收回來。她覺得中年男子的眼神里蘊含著一種讓她渾身發(fā)熱又無法接受的情感元素。她警覺地意識到,一個大姑娘單獨與一個陌生中年男子,呆在一個屋子里,潛伏著一種危險。想到這里,她心神有些慌亂了。于是問,我媽到哪兒送貨去了?你告訴我,我要去找她。中年男子說,你不用去找了,她一會兒就回來。說著說著,竹青媽真的回來了。竹青沖上去,一把抱住媽媽,半年沒見面了,媽媽臉上又添了幾許滄桑。
媽媽告訴竹青,中年男子就是媽媽找的心上人,也姓羅,你暫時就叫他羅叔叔吧。竹青想,我親爸姓羅,后爸也姓羅,是媽媽和姓羅的有一種無法割斷的情緣,還是命中注定這是一種無法擦肩而過的巧合呢?
3
竹青回家一個星期了。這段日子里,她幫著進貨賣貨,幫著做飯,看看書,偶爾到旁邊的網(wǎng)吧上上網(wǎng),查查資料,與同學及網(wǎng)友們聊聊天。生活平淡,倒也愜意。十多年來,和母親過著只有兩個女性在房子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的生活,沒有男人的支撐,盡管柴米油鹽樣樣有,不缺吃不缺穿,然而,思想上的寂寞,精神上的孤獨,是物質(zhì)的滿足無法填充的。現(xiàn)如今,母親找到了心上人,家庭的氛圍就有了僅憑兩個女人無法營造出來的盎然情調(diào),整個生活有了醇香的質(zhì)感。
竹青通過細致入微的觀察,看出了媽媽很喜歡羅叔叔,羅叔叔同樣深愛著媽媽。兩人常常笑瞇瞇用眼睛傳遞情感,進行心靈對話,那種黏稠勁就像一對新婚的年輕人。竹青從旁觀者的角度品評,媽媽和羅叔叔的確很般配,她暗暗地祝福兩位長輩白頭到老。有一件事讓竹青不解,竹青偷偷地問過媽媽,登記了沒有?媽媽說沒有。竹青就想,兩個人既然情投意合,為什么不去登記呢?
看得出,羅叔叔不僅深愛著媽媽,也特別喜歡她這個沒有血緣關(guān)系的女兒。竹青竹青叫得你心里甜甜蜜蜜,就好像我是他的親生女。這讓竹青真正地享受到了一種不曾享受過的父愛,倍覺幸福。
竹青喜歡吃苦瓜,媽媽就做了苦瓜炒肉。苦瓜和肉炒在一起,苦瓜的味道更好了,竹青嘎巴嘎巴吃得好香。羅叔叔看見竹青光吃苦瓜,以為是竹青講客氣,省下肉給媽媽和他吃,就給竹青夾瘦肉。竹青對吃肉并不怎么感興趣,但羅叔叔夾的肉不能不吃,那是一片心意呀。竹青吃一塊,羅叔叔夾兩塊,夾三塊。夾多了,竹青犯難了,想把肉退到羅叔叔碗里,又覺得不禮貌,就把肉夾給媽媽。羅叔叔就說,竹青,我夾的肉不香,是不是?媽媽趕緊解釋:你還不知道呢,我們的閨女喜歡吃苦瓜,不太喜歡吃肉。羅叔叔就笑嘻嘻地說,那好,將來我種好多好多苦瓜,每條苦瓜長得嫩嫩的,肥肥的,讓竹青吃個夠。這是一件像哄小孩、又很普通的事,卻真的讓竹青很感動。
但是竹青心里常常產(chǎn)生一種莫名的不安,確切地說,有一種莫名的害怕。
也不知為什么,她走到哪里,羅叔叔就如影隨形跟到哪里。跟就跟呢,羅叔叔的目光還常常帶著一種深沉的情愛,在她的頭上、臉上、胸脯上及至身體的每個部位游弋。羅叔叔的目光本來就有一種自然的穿透力,而每當看著她的時候,這種穿透力似乎人為增大,增大到要從她的眼珠子里一直穿透到她的心里、她的脊背。這讓竹青很不習慣,甚至還有些心驚膽顫,她機靈地采取視線躲閃的辦法,眼睛一眨,看著別處,或者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視覺上的碰撞,可以躲閃,肢體上觸摸,常常叫你避之不及。有一天,吃完晚飯,竹青穿件T恤衫,著一條裙子,坐在長沙發(fā)上看電視。羅叔叔坐在旁邊,看著看著,羅叔叔突然用手摩挲她的大腿說,竹青的腿長得好修長呀!皮膚好白凈,好細膩,好潤嫩。然后,又撫摸她的手,摸著摸著,把她的手往上托,吻她的手背。吻得竹青心里直發(fā)緊。求救似地用眼光示意媽媽:你快制止羅叔叔這種不雅的舉止。媽媽卻不理她的茬兒,笑咪咪,賞心悅目,挺開心似的。竹青只好無助地進行自我保護,從羅叔叔掌中抽出手來,撲通站起身,踅進自己的臥室。
竹青尋思:如果羅叔叔是我親生父親,他的這些舉動,無可厚非,可以解釋為一種愛撫。而羅叔叔并不是我的父親,只是和媽媽非法同居的一個準繼父。這么一個男人,對我做出這種舉動,你說這屬于什么呢?竹青把它歸屬于性騷擾。她又不便公開譴責羅叔叔,警告他:你注意一點!檢點一點!別這樣動手動腳騷擾我。這不就把一出啞劇鬧成了街頭劇嗎?她也不能跟媽媽說。事情就發(fā)生在媽媽的眼皮底下,她看得清清楚楚,她不但沒有任何不滿的情緒表達,反而奇怪地表現(xiàn)出一種愉悅,說明她對羅叔叔的舉動是認可的。如果我對媽媽說,羅叔叔這是性騷擾,媽媽就會說我是大驚小怪,說我神經(jīng)質(zhì)。竹青只能把讓她驚悸不安的暗礁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她當然不愿整日處在驚悸不安的恐慌中,她需要有一種安全感。要獲得這種安全感,對她來說,能做到的只是向媽媽提出來:你們趕緊去登記。
竹青認為,登記了,媽媽和羅叔叔成了合法夫妻,她就可以名正言順叫羅叔叔為爸爸了。羅叔叔也就必須要承擔一份法律責任,對她的騷擾就會在這份法律責任的約束下,而有所顧忌,直至收斂起來。
沒想到,當她正兒八經(jīng)向媽媽提出來的時候,媽媽的回答讓她十分失望。媽媽說,我們又不是年輕人,都一大把年紀了,還登什么記呀,過一年算一年吧。她就說,你們不登記,睡在一起,這叫做非法同居。媽媽有點生氣地說,非法同居與你有什么關(guān)系?竹青被媽媽的生氣激火了說,那好,明天我也到外面去找一個男人回來,跟你們一樣,非法同居,看和你有沒有關(guān)系?媽媽說,你怎么能這樣和媽媽說話呢?她說,我這樣說話,哪里錯啦?就許你們非法同居,不許我非法同居?媽媽說,我們是過來人,你是沒結(jié)婚的大姑娘,一個大姑娘和男人非法同居是傷風敗俗。她說,啊,結(jié)過婚的女人可以與男人非法同居,沒結(jié)過婚的女人就不能和男人非法同居,這是什么邏輯呀?不論結(jié)沒結(jié)過婚,非法同居都是傷風敗俗。你們非法同居,就不怕別人指你們的脊梁骨?你們非法同居,就不為我想一想?如果有同學問我,你媽是不是和一個男人非法同居呀?我怎么回答?媽媽被竹青噎得嘴唇皮直發(fā)抖。竹青最后說,我告訴你,如果你們不去登記,我就提前返校,我作出決定,就不會改變。
母女倆嗆來嗆去,嗆得面南面北。
4
母女倆嗆得面南面北,竹青媽就只好請羅雄輝出山。
羅雄輝就是羅叔叔,啊!竹青媽媽叫林富如。
羅雄輝和林富如是鄂西北一所高等師范專科學校、同屆不同專業(yè)的同學。羅雄輝學數(shù)學,林富如學英語,隔行如隔山,羅雄輝和林富如卻相處得最近。兩人在學校一次文藝匯演中相識,一相識就貼上了。他倆從來不說一見鐘情,總是說一相識就貼上了。
畢業(yè)后,林富如被分在有中國底特律之譽的車城一所中學任教,羅雄輝分在農(nóng)村一所邊遠中學。一對熱戀的情人,生生地被分隔著,兩人都快樂不起來。尤其是羅雄輝,他覺得自己分在農(nóng)村,林富如分在城市,說不定哪一天,這座城市某一個帥小伙,闖進林富如的生活,我即使有三頭六臂也挽回不了敗局。他憂心忡忡,憤怒地認為,人事部門的分配缺乏人性。還有,我在學校學習成績一直很好,各方面的表現(xiàn)也不錯,結(jié)果分配到農(nóng)村,他又覺得人事部門這種分配,隨意得毫無原則。他一肚子怨恨,來到這所農(nóng)村學校,采用“暫棲身”的策略,干了兩年之后,就停薪留職到底特律車城做汽車配件生意。也該他財運亨通,做了兩年,腰包就鼓起來了。有錢了,就春風得意和林富如攜手走進了紅地毯,光光鮮鮮完成了婚姻大事。小兩口,日子過得恩恩愛愛,紅紅火火,師專的同學們欽羨得贊不絕口。有的問,羅雄輝你是怎么把林富如騙到手的?有的問,羅雄輝你是怎么發(fā)的財?羅雄輝帶著幾分幽默炫耀著,因為有文曲星給我一支點石成金的羊毫,使我考上了大學,才有機會看到希臘愛神阿佛洛狄忒給林富如喝迷魂藥,我也才有機會趁人之危,一把將昏迷不醒的富如美女抱在懷里,使勁掐她的人中;接著趙公元帥給我指點迷津,我囫圇個吞下一枚銅錢,拉出一大堆巴巴,回頭一看,全是黃金。說得大家捏著鼻子,惡心惡心地喊。他卻繼續(xù)說,如此而已,如此而已,今后還得請諸位多多捧場扶植。
林富如兢兢業(yè)業(yè)潛心于她的英語教學,羅雄輝躊躇滿志拼搏在商海滔天波浪中。林富如工作越來越有成效,羅雄輝生意越做越興旺。接著林富如生產(chǎn)出一個美麗可愛的小天使,不啻是錦上添花。羅雄輝視女兒為掌上明珠,備愛有加,給女兒取名竹青。希望女兒像寒歲三友中的竹子一樣,在冷冽的風雪中,依然青翠欲滴,氣節(jié)不減,虛懷若谷。
小家庭的生活,洋溢著春天般的浪漫,令人心醉神迷。然而,表面平靜的生活,處處暗藏著艱難和兇險。
羅雄輝在生意場上被他一個最親密的王姓伙伴騙走了整整100萬元。騙得冠冕堂皇,騙得精明巧妙,騙得天衣無縫,騙得不留絲毫痕跡,羅雄輝想打官司,卻沒有任何憑證,無法起訴。羅雄輝曾好言好語親自登門協(xié)調(diào),被轟出門外;羅雄輝請朋友從中斡旋,同樣無濟于事。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之下,羅雄輝出錢買通社會上幾個混混兒,去王家威脅,恐嚇,不但無功而返,羅雄輝還被拘留了15天。窩囊!徹底的窩囊!羅雄輝怒火中燒,橫下一條心,不討回這100萬,誓不罷休。他停下手中的一切業(yè)務(wù),秘密跟蹤王某,獲悉他在一個小縣城投資建了一個項目。羅雄輝就藏身在這個縣城,靜觀其動。一天傍晚,獲悉王某欲獨自駕車返回車城,羅雄輝開車先行一步,在一個荒僻的盤山路急彎處,設(shè)置了一個障礙物。王某開車至此,被逼停車。羅雄輝斜刺從巖石背后跳出來,大喝一聲,把王某嚇得屁滾尿流。羅雄輝一把將王某從駕駛室拽出來問,這錢,你還,還是不還?王某說,錢?啥錢?羅雄輝說,你別裝蒜,我絕不會讓我的100萬,不明不白落入你這個無恥的騙子手里,你不還錢,我絕不會放過你。王某說,只要你能拿出證據(jù),別說100萬,就是1000萬,我也不會少你一個子兒。羅雄輝早就按奈不住心中的怒火,聽王某這么一說,怒火竄出了胸膛,拔出插在后腰的水果刀,向王某的大腿狠狠刺去。羅雄輝本來只想教訓教訓王某,卻因刺中了股動脈,血流如注,王某當即休克,羅雄輝火速把他送往醫(yī)院,終因流血過多,王某搶救無效死亡。羅雄輝投案自首。
羅雄輝犯故意殺人罪,被捕入獄。
羅雄輝被捕時囑咐林富如:好好帶著竹青,你絕不能讓竹青知道她的父親是個殺人犯。如果她知道了,就會在她幼小的心靈留下無法愈合的傷痕,等于我犯了第二次罪。你要好好保護她,盡早讓她離開現(xiàn)在生活的這個環(huán)境,所以,你要盡早離開這座城市。最后問,我講的話,你聽清了嗎?聽明白了沒有?林富如眼淚婆娑說,我聽清了,聽明白了,我一定按照你說的去做,決不會讓我們的孩子心靈上受傷,你放心。
林富如辭去工作,和親朋好友說,她要離開這座讓她心碎的城市,南下深圳,尋找一份安靜。她當然不會把自己的真實行蹤告訴任何人,如果公開了真實行蹤,女兒的心靈就得不到安全的保護。她領(lǐng)著剛滿2歲的女兒竹青,從鄂西北來到鄂南大別山下的一個小縣城,在一個巷子的深處租了一間房子棲身。為掩人耳目,以擺地攤為名,維持母女生計。在縣城,麻煩事多,就來到近郊租了這幢農(nóng)舍。風雨中,含辛茹苦度過了16、7個春秋。剛來的時候,不到30歲,雖然做了母親,成為少婦,但還應該算是年輕人呀,如今,已邁進了中年的門檻,臉上刻下了一條條滄桑的印痕。她把人一生中最燦爛的黃金歲月,扔在這幢古樸的農(nóng)舍里,這是一種怎樣的生存狀態(tài)呀!但為了對雄輝的承諾,為了女兒竹青的健康成長,她把人世間所有的酸甜苦辣都咽在肚里,默默地承受一切。
她的煎熬,她的等待,沒有白費。女兒竹青以優(yōu)異成績考上了大學;丈夫羅雄輝減刑提前釋放回來。
羅雄輝在監(jiān)獄里多次立功,有一件事必須要在這里說一說。監(jiān)獄里有一個被判死緩2年的吳姓囚犯,他是貧困山區(qū)的一個農(nóng)民,剛過而立之年,未婚,文盲。他想結(jié)婚,想成家,但家里太窮,沒有人愿意和他成親。他走出大山,來到城市打工,稀里糊涂被誆騙引誘,參與了一次搶劫殺人活動,畏罪潛逃。兩年后被抓獲,在監(jiān)獄里,他多次自殺未遂。他對生活已徹底失去希望,獄警反復做思想工作,收效甚微。羅雄輝風聞這個情況后,尋找機會,主動和吳某接近,真心實意與他聊天談心,交流思想。在他的規(guī)勸下,吳某終于鼓起了重新生活的勇氣。羅雄輝就一筆一劃教他認字,學文化,居然拿到了中專文憑,還學會了修理家用電器和汽車,在監(jiān)獄傳為佳話,還產(chǎn)生了多米諾骨牌效應。
羅雄輝回來的第二天,林富如就給女兒竹青打電話。
羅雄輝見到竹青的那一瞬間,真想把女兒抱起來,痛痛快快、心滿意足地在女兒臉上咬幾口。他控制住了感情流放出來的興奮度。竹青長大了,成熟了,不能像她兩歲的時候那樣,可以在她臉上隨便親吻;再說,我們隱瞞的故事不是還沒有揭蓋嗎?那么一個繼父怎么能隨隨便便擁抱一個沒有血緣關(guān)系的繼女呢?而且還是初次見面。
竹青長得亭亭玉立,楚楚動人,羅雄輝越看越覺得自己的女兒像一尊無可挑剔的雕塑。他不禁感嘆起來:富如啊,妻子;妻子啊,富如!你真的辛苦啦,你在步履艱難的生活環(huán)境中,把女兒雕琢成一個光芒四射的藝術(shù)品,你的功勞可以與日月同輝呀!想到在女兒成長過程中,自己沒有給與女兒任何關(guān)愛,照料,充其量只是一種在心里蕩來蕩去的思念;而這種思念,女兒看不見摸不著享受不到。他覺得虧欠女兒的太多了,他要一點一點彌補上。只要女兒高興,即使四肢著地當狗爬,他也心甘情愿。在高墻里十幾個春秋,每天只能空泛泛地思念著女兒,日復一日,造成了心理的干涸,甚至龜裂,一旦相聚,就像一個饑漢,見到食物,抓起來便想一口咽下去。羅雄輝每天都和女兒寸步不離,廝守在女兒左右,除了女兒上廁所。女兒任何一個細微的動作,他都收看在眼底,慢慢地欣賞著,品味著,從中分辨出女兒繼承的遺傳因子,是妻子富如的多,還是我羅雄輝的多。
而這一切的一切,都被“羅叔叔”這垛厚墻阻隔,不能淋漓盡致地表現(xiàn)出親生父親對自己女兒的那種疼愛,只能把這種疼愛隱藏在心底,不能對竹青言表。我們通常說,只能意會,不能言傳。許多時候,許多事情,不言傳,光靠意會,其效果,往往適得其反。這不!羅雄輝想要補償十多年來沒有給與女兒的關(guān)愛,又不通過言傳,只想通過意會,不就讓女兒竹青產(chǎn)生了重重疑慮!
5
今天,林富如提前打烊,一家人早早地上床睡覺了。
竹青提出來的問題,當著竹青的面,和雄輝大白天不好商量。只有到了晚上,竹青睡在東廂房,我們睡在西廂房,才是和雄輝商量的最好時機。
哎,我跟你說個事。林富如用肘肱碰了一下羅雄輝的脊背。
什么事呀?羅雄輝說。
林富如說,竹青要提前返校!
羅雄輝猛地一個翻身,面對林富如說,你說的什么呢?什么呢?提前返校?刮的什么風?女兒要提前返校?不行!我還沒稀罕夠嘞。
林富如就把竹青是怎么提出來要他們?nèi)サ怯洠椭袂嘤质窃趺唇忉尩模o羅雄輝細說了一遍。
羅雄輝一聽,大發(fā)感慨:我們的女兒還挺傳統(tǒng)呀,嘻嘻,非法同居!看來她的戀愛、婚姻問題,不用我們操心了,她會走正道的。
人家和你說正經(jīng)事,你又跑題了,你倒拿個主意,是不是把真相告訴她算了?
現(xiàn)在還不是時候。
你又不讓她提前返校,又不把真相告訴她,想兩全其美,難!你女兒說我們不去登記,她就要提前返校,她這么說,就會這么做。依我看,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獲釋了,真相早晚得告訴她,現(xiàn)在告訴她有什么不好呢?
羅雄輝像發(fā)表演說一樣回答林富如:
等竹青開學去了學校,我靜靜地歇息些時日,養(yǎng)精蓄銳之后,我們就一同返回車城,你主內(nèi),我主外,還做汽車配件生意。我為什么要避諱那個地方呢?在哪里趴下,我就要在哪里站起來。何況,我在車城打下的江山,至今依然還在。我還沒有來得及告訴你,我判刑后,原來生意場上的許多伙伴,不斷給我寫信,撫慰我,鼓勵我,有的還不避嫌疑,不辭辛苦跑到監(jiān)獄去看望我,給我重獲新生的力量,我真的被感動得淚流滿面。暗下決心,一定要好好改造,爭取早日回到社會,早日和他們團聚,早日回到原來的生活環(huán)境。我還有一個計劃,我的那位判死緩的吳姓獄友,不久就要出獄了,出獄后,我要接他到車城來,和我一起做生意,我要讓他成家立業(yè)。現(xiàn)在我已獲得了自由,就要按照自己的設(shè)想一步一步做。憑著我原來奠定的誠信基礎(chǔ),憑著我的人脈,我想,用不了多久,我就可以恢復到原來的規(guī)模。到那時,我們和女兒一起坐在電視機前,欣賞我們攝下的女兒兩歲前和我們嬉戲的錄像,再把真相告訴她,我想,女兒會把我犯罪的過程,理解成我生活經(jīng)歷中的一個頓挫,而正常地接納我。這對她認識社會,剖析社會也不無裨益。這樣的結(jié)果,就會把因我的犯罪在女兒心靈上造成的傷害降低到最小限度。至于竹青說,我們不去登記,她就要提前返校,這事兒,我明天跟她做做工作,試試看。萬一不行,我就改變辦法,白天在家里,晚上找個地方睡覺。
6
第二天,吃過早飯,羅雄輝正在琢磨著找竹青談話,怎么切入,怎么轉(zhuǎn)承,怎么深化,腹稿也就打了一半。竹青卻先行一步,對林富如說,媽,我去縣城看看我高中的一位老師,這位老師對我太重要了,沒有他,我就考不上大學。他是我的恩師。
這突然的額外生枝,讓林富如無所適從,瞟瞟羅雄輝。羅雄輝也有些措手不及,眨巴眨巴眼睛說,過兩天唄,過兩天羅叔叔陪你一起去。
竹青的回答很干脆:羅叔叔,不用您勞心了,我不是3歲小孩,丟不了。回來的時候路過縣城我就應該去,現(xiàn)在一個多星期了,再過兩天,就是半個月了,去太晚了,對不起我的恩師呀。說罷,拎上包包就走出了家門。羅雄輝在后面喊,竹青,你等等,給你錢。竹青回頭說,不用了,謝謝您,羅叔叔,我有錢。林富如大聲說,早一點回來!竹青回答,知道,下午就回來。
大概是下午四五點鐘,林富如接到一條短信:媽,請您原諒,此刻我坐在返校的火車上,這是我唯一的選擇。羅叔叔是怎樣的一個人,我還說不上來,不過我相信你,并尊重您的選擇,祝您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