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又捐款了。雖然他到市委政研室只有兩年,但各種捐款卻沒少參加。他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多少次了。他就不明白了,從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就開始扶貧,這貧怎么會越扶捐款的密度越大了呢?他的話剛出口,惹來了女會計的一雙白眼。女會計嫌他礙事,一把奪過他手中的五十塊錢,驗了下真假,歸進桌上那沓越來越厚的鈔票中,然后頭也不抬地回了句,就是,他們是怎么扶的?要咱們的寶山去,絕不會再有什么扶貧捐款。周圍的人聽出了這話里的火藥味,一下子屏聲靜氣把目光投向了高寶山。見眾人都在看自己,高寶山的臉一下紅了,急嚷道,你還別激我,我要去扶,肯定不要你們捐一分錢。女會計不理他的茬,只是輕輕地哼了一聲,又繼續收起她的錢來。高寶山被晾在一邊,仿佛受到了侮辱似的看看四周的同事,臉色變得頗為難看。一同事湊到他跟前,神秘地說道,聽說了嗎?這次援壩給了咱們室一個名額,我看你去最合適。高寶山滿不在乎地說去就去。高寶山沒想到,一句戲語成了現實,他真的成了一名扶貧工作隊員。
千里之外的壩上,對高寶山來說太遙遠了,他只是聽同事們偶爾談起過壩上,說那里是夏季避暑旅游的好去處,除此而外就是天冷,一年一場風從春刮到冬,據說首都北京每年春天刮的沙塵有三分之二來源于壩上,那里的生活習慣和蒙古人差不了多少。新婚燕爾的妻子得知丈夫要援壩后,一天到晚出入于商場超市,給丈夫買回了棉衣棉帽,還有好多吃的用的。出發的日子轉瞬間就到了。高寶山身背肩扛著妻子為他備好的大包小包,在單位領導和同事們的簇擁下早早地來到了車站。車站里已是人頭攢動,前來送行的市委市政府的大小領導和援壩干部的親朋好友擠滿了候車室。站臺上,由學生組成的鼓樂隊很像那么回事地演奏著《馬賽曲》。在這樣的場合,高寶山如同一名出征前的戰士,同其他隊員一道舉起了右手。這是他第二次舉起右手,第一次是在學校入黨。
登上北去的列車,高寶山的心里沉甸甸的。他出生在衛河岸邊的大名府,父母都是中學教師,他是讀著《水滸傳》一步步長大起來的。十八歲那年,高寶山以優異成績被保送進了華東農業大學園藝系,本碩連讀,六年后順利地取得了碩士學位。或許是受《水滸傳》的影響,他總是忘不了生他養他的大名府,忘不了廣施善財的玉麒麟盧俊義。你在想什么哪?援壩工作隊隊長喬柏松來到了他的面前。高寶山認識她,她是市委辦公室的副秘書長,38歲,也是工作隊中唯一的女性。關于喬柏松,高寶山可以說是耳熟能詳。她28歲任鄉長,30歲當縣委組織部長,33歲就成了一個擁有四十萬人口大縣的父母官。她是靠著自己斐然的政績一步一個腳印地從基層摸爬滾打上來的,高寶山最佩服這樣的領導。他對喬柏松充滿了敬仰和好感,而且高寶山的回鄉在某種程度上還與喬柏松有著不可分割的瓜葛。
那是六年前的一天,省委省政府組織的人才招聘宣講團來到華東農大,時任高寶山家鄉父母官的喬柏松也是其中一員。在學校禮堂,喬柏松面對上千名師生,以其真誠的態度、生動的講述、感人的事跡、流暢的語言和優美的臺風博得了師生們陣陣喝彩。喬柏松的演講給高寶山留下了深刻印象,高寶山也因此而堅定了自己回鄉工作的念頭。此后,喬柏松就成了高寶山關注的對象。可惜的是,等高寶山畢業回鄉時,喬柏松已調離他們縣,這讓高寶山不免有些惋惜。年底,市直機關公開招考公務員,高寶山過五關斬六將一路殺進面試考場。他怎么也沒有想到,在考官席上坐著喬柏松。與喬柏松的意外邂逅,使高寶山驚愕不止,整整五分鐘沒能講出一句話來。關鍵時刻,還是喬柏松有辦法,她不急不緩地為高寶山端來一杯水,才使高寶山回過勁來,用僅剩的五分鐘完成了自己的陳述。后來的答辯中,高寶山是漸入佳境狀態越來越好,對每一問題的回答他都旁證博引言簡意賅,達到了深入淺出妙口生花的效果。在最后一輪的自由發言中,他拿到了全場的最高分——滿分。高寶山如愿以償地進了市委機關,每天上下班都能與他崇拜的偶像并肩出入市委大院,他感到心滿意足。這次能和喬柏松一同援壩,成為她名副其實的下級,高寶山由衷地感到幸運。和往常一樣,喬柏松沒有和他多說什么,叮囑他上壩工作不容易,妻子在家更不易,有時間多給家人打幾個電話,報個平安。夜深了,高寶山躺在上鋪,似睡非睡地想著心事,朦朧中,高寶山被人叫了起來,換乘汽車繼續向北行駛。
天亮了,汽車駛上逶迤連綿迂回曲折的盤山公路。生活在平原水鄉的高寶山是第一次走這樣的路,有幾處地方拐的都是死角,你不知道什么時候對面會有車突然從山縫間的公路上竄出來,一掠而過。高寶山注意到,在往來不斷的卡車中,大多掛著“蒙”字頭車牌,車開得兇猛嚇人。高寶山有了第一次會車的經驗后,把目光移到了車的側面。中巴車沿著207國道在大山里盤爬了四十多分鐘,一聲長笛,吼叫著躍出野狐嶺山口。頓時,高寶山感到眼前一亮,一望無際的高原,湛藍的天空,涼爽的北風,還有那大都市里難得見到的太陽,一山之隔,天壤之別,這邊種著玉米谷子葵花,那邊盛產燕麥亞麻山藥,高寶山為這大自然的神奇驚嘆不已。
二
一下車,高寶山就感受到了壩上人的豪爽和好客。濃香的奶茶、適度的溫水早已備好,高寶山呷一口奶茶,洗一個熱水澡,一路風塵立時消逝殆盡。
傍晚,北元縣委縣政府為工作隊舉行了烤全羊接風晚宴。看著滿身冒著油亮的烤羊,高寶山一時無從下筷。旁邊的本地干部伸手取出他的筷子,遞給他一把鋒利的小刀,示范著從羊背上割下一塊肉來塞進高寶山的手中。高寶山馬上醒悟過來,司機在路上說過,壩上人喝酒使大碗吃肉用手抓。他學著別人的樣子,手抓羊肉,大碗喝酒,碗里的酒下得很快,當地干部夸他爽快的就像一家人,他則豪邁地答了一句本來就是一家人嘛!不等宴會進入高潮,高寶山已然倒在了地上。這也好,應了壩上人的鄉俗,喝酒就為個“醉”字。許是旅途疲乏的緣故,高寶山這一覺一直睡到第二天的上午。醒來的時候,他的頭還有些隱隱作痛,他納悶,憑自己的酒量半斤八兩是不會喝到如此狼狽的境地。服務員來打掃房間時,他問人家昨晚上喝得是什么酒?人家告訴他是“草原白”,俗稱“蒙倒驢”,是當地有名的白酒,凡是招待外來的客人都上這種酒。難怪,驢尚且都不是對手,何況一個小小的高寶山?下午,工作隊與當地干部舉行座談會。高寶山本想帶頭發言,可不等他開口,一位當地干部就悄聲問他,你們來援壩,帶了多少錢?他這一問把個高寶山問了個禿嘴。工作隊這次來既沒有帶錢,也沒有帶項目。高寶山高昂的情緒瞬間跌落谷底。那位干部說沒帶就沒帶吧,這也不是甚丟人的事。高寶山禁不住問了句,你們是不是特別在意錢?那位干部說我們這兒甚也不缺就沒錢。高寶山不言聲了,整個座談會他是一言未發。
高寶山分到了縣委辦調研室。明天就要上班了,高寶山生怕自己起晚了,還上了表鈴。表鈴未響,卻響起了拖拉機的馬達聲。他掀開窗簾一看,縣委大院一夜之間冒出了幾座西芹堆起的小山,幾輛拖拉機停在邊上還在往下卸菜。高寶山搞不懂,這是怎么了?等上班后,和他下鄉的政研室副主任劉海英告訴他,國家為了改善壩上的農業基礎設施,連著搞了幾期農業生態綜合開發,農民們開始有了真正意義上的水澆地。于是,縣里就請來農科院的專家教授,幫著農民種植蔬菜。去年,北大灘的農民種了幾百畝西芹,畝收入都在三千多塊。這下可好,周邊有水地的農民都跟著種西芹,有五千多畝,可誰想到今年的市場一下子就疲軟了……高寶山說那也不能都賣給機關干部呀,菜賣不了該找市場而不是政府。劉海英苦笑著搖搖頭,說農民不知道市場是甚樣,他們心里就相信政府。高寶山叫道政府代替不了市場。劉海英則說政府是他們的依靠。高寶山不語了,扭頭看向窗外。
這次下鄉調研是喬柏松特意安排的,本來她也要來的,上車前突然被公務員叫走了,說是縣委要開常委會。喬柏松安頓高寶山,要他抓緊時間多走幾個地方,少說多看,回來后向她匯報,她需要掌握真實的第一手資料。高寶山覺得這樣的下鄉如同旅游觀光,身邊沒有領導,很是愜意。不想天公不作美,飄起了小雨。小車停在了路邊,男男女女幾十號人聚在一塊西芹地里搶割著西芹。高寶山上前問一名婦女,這菜要賣到哪里?大嫂說縣里。高寶山還要問什么,劉海英走了過來,對他說我問過了,這個村是縣人行的扶貧點,這些菜他們買了。高寶山望著滿地的西芹,問人行能買多少?劉海英說能解決多少是多少,總比都爛在地里強。高寶山說看來我也得買點。劉海英撲哧一聲笑了。
他們上車后繼續前行。過了大青溝就是前灘,這里的路變成了砂石路。快進村時,高寶山發現十幾個農民擠站在井房前,面目愁苦地瞅著來路。一個女人跪坐在地頭,傷心地抹著眼淚。他們看到高寶山乘坐的小車,一齊涌向路邊。高寶山問劉海英,他們要干什么?劉海英說他們在等買菜車。高寶山回頭向后望去。劉海英說別看了,不可能有。高寶山明白了,農民們把他們乘坐的小車當成了來收菜的客商。小車來到他們身旁時,那位跪坐著的婦女忽然起身,一瘸一拐地挪坐到了路中央。小車不得不停下來。高寶山下車扶起那位婦女,向她解釋說我們不是收菜的。婦女哭訴著說你們就行行好,買點吧,我家的二畝西芹一棵還沒賣呢。高寶山和劉海英為難地相視一眼。高寶山從兜里掏出五十塊錢,塞到婦女手里。那位婦女立時起身,不知是笑還是哭地跑向地里。高寶山心里酸酸的,他不忍目睹地欲上車,剛一轉身他就愣了。農民們圍了上來,他們用求助的眼光盯著高寶山。高寶山遲疑地問你們的菜也一點沒賣?眾人遲鈍地點點頭。有人大聲說不光我們幾家,前灘村50畝西芹一根不落地都在地里戳著呢。我——高寶山要說什么,被劉海英攔住。劉海英提高嗓音對農民說我們是來調查的,你們的情況我們會如實向縣委匯報,說完,將高寶山推上車,自己也跟著上車,催促司機開車。司機打著馬達,農民們默默地讓開路。菜,你們的菜——那位婦女抱著一捆西芹跑了過來。高寶山沖她擺擺手。那位婦女一怔,隨即將西芹拋向天空,摸出那張五十元人民幣從窗口丟進車內,給你的臭錢!高寶山撿起錢來,一時不知所措。車從農民們面前緩緩駛過,高寶山看到農民們的臉上點點滴滴地淌著雨點。劉海英心情沉重地自語著,這菜要再走不了,他們一年的辛苦就全完了。高寶山猛地喊道,停車,倒回去。農民們無動于衷地看著駛走的小車又倒了回來。車未停穩,高寶山就鉆出小車,沖著人群大聲喊你們的菜,我給賣!農民們一下愣了。劉海英和司機也都瞪大了眼睛。那位婦女干裂著嗓子對著蒼天長嘶一聲,跪在了地上。
三
高寶山闖禍了,闖得喬柏松滿地轉圈。喬柏松是有涵養的,輕易不動怒。可今天不一樣,不等高寶山把答應農民賣菜的事匯報完,就從靠背椅上蹦了起來,雙手拍著桌子,你給賣?你以為你是誰?平常伶牙俐齒的喬柏松此時竟然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這工作隊的工作還沒有眉目,高寶山就應下了替農民賣菜的事。對北元來說,賣菜是擺在各級黨委政府幫助農民解決實際問題的頭等大事,喬柏松不是不愿意幫,而是幫不了。當地市縣鄉幾級黨委政府都束手無策,單靠她和二十幾名工作隊員,更是不可能的事情。喬柏松的頭大了,高寶山的頭更大,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從喬柏松的辦公室走出來的。既然已經應下了,那就得幫人辦,否則,這臉往哪兒擱?高寶山翻遍了自己的通訊錄,也沒找到一個和菜有關的人。第二天一早,高寶山給喬柏松留了張紙條,上寫喬隊長,賣菜一事是我一人所為,和工作隊無關,我不想給工作隊臉上抹黑,我自己應下的事我自己解決,十天后再見。等喬柏松看到紙條時,高寶山已經租了一輛卡車,行駛在前往前灘的路上。他要自己出錢,先拉上一車菜上北京去闖一闖,看看蔬菜市場到底是個什么樣,價錢高賣不了,便宜點還賣不了嗎?就不信了,北京人見了便宜還會繞著走?
喬柏松端望著紙條,咬牙切齒道你說無關就沒關了?想得天真。嘴上罵,可心里還是蠻惦記高寶山的。憑心而論,喬柏松一直看好高寶山,高寶山學歷高,頭腦機靈,最重要的是高寶山身上有股子凡事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沖勁,但高寶山工作時間短,閱歷淺,缺乏實際工作經驗,尤其是他好意氣用事的毛病,喬柏松了解得一清二楚。本想乘這次援壩的機會好好調理一下他的毛病,誰想工作還沒有完全展開,高寶山的毛病就犯了。
聽說高寶山帶車來拉菜,前灘村的人大大小小幾乎都出動了,足有百十多號。高寶山沒有見過這樣的陣勢,割菜的人差不多是清一色的婦女,每人的裝束大同小異,大熱天的,臉上都捂著厚厚的花花綠綠的腈綸圍巾,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高寶山想到地里幫著村民們割菜,剛走下濕滑的路面,就覺著一道亮光閃過,腳下一滑,差點摔倒。引來女人們一陣開心的笑聲。高寶山調整重心,站穩,尋找著亮光。亮光發自一個女人的手上。她一邊向高寶山招手,一邊玩弄著手中的短把鐮刀,鋒利的刀刃對著秋日的高陽,閃爍出一道道光芒。她是故意將那一道道光芒照向高寶山的。高寶山躲避著亮光,慢慢來到那人的身邊。那人邊笑邊伸出戴著手套的右手說,我是村主任烏玫,老支書病了,現在是我說了算,你呢?我是天都來的援壩干部高寶山。高寶山邊自我介紹邊伸出手去握對手的手,不想對方卻縮回了伸出的手,抓起一把稀泥抹在了高寶山臉上。高寶山一愣,你——烏玫依舊笑著,說這才象個扶貧干部。正說著話,昨天見過的那位婦女給高寶山送來了水,烏玫接過遞向高寶山,說你是我們村的大功臣,村民都在說你好呢。那位婦女笑著離去,高寶山問烏玫那位婦女叫什么,烏玫說叫烏娜。高寶山琢磨著,烏玫烏娜,你們是親姐妹吧?烏玫又笑了,說我們八桿子打不著。那你們——高寶山欲深究下去,那邊吵嚷著已經打了起來。烏玫抬腳就向路邊跑,高寶山喊錯了,是那邊。烏玫頭也不回地回道我知道。高寶山一時被弄糊涂了,村民打架,哪有村主任躲的?高寶山正尋思著,烏玫提著一根拖拉機上的搖車把跑了回來,見他原地未動,吼了聲拉架去呀!高寶山反映過來,跟著烏玫跑上前去。人群中,會計張有富和陳三兩個人在地上滾得滿身是泥。高寶山試圖上前拉架,他的手還沒有觸到打架的村民,臉上就挨了重重一拳。都往后,讓他們打!烏玫把搖車把往當地一戳,沖眾人喝道。村民們趕緊退后。烏玫上前照著翻滾在地的兩人一人一腳,高聲道我這兒有家伙,你倆誰要?赤手空拳算甚本事,有種的白刀子進紅刀出。打得不可開交的兩人一聽這話頓時你望我我看你,都住了手。烏玫的搖車把指向陳三咋回事?陳三不敢看烏玫,坐在地上嘟囔著我想多賣點菜,他不讓。烏玫揮舞著鐮刀,我還想多賣點,行嗎?一家一千斤,多一斤也不行。她一指路邊的卡車,你家的菜起夠了,去,裝車去。陳三乖乖地離去。烏玫轉向高寶山,問他痛了嗎?剛才光顧看了,經烏玫提醒高寶山才感覺到臉上火辣辣的。他摸摸臉,說不痛。烏玫瞪他一眼,說不痛才有鬼呢!
高寶山還真遇上鬼了,他帶著張有富半夜起車,天不亮就到了北京大宗寺菜市場。這里遠不是高寶山想象的那樣,菜車從院內排到了路邊。車進不去,人能進去。高寶山進院轉了一圈,一個好心的菜販子告訴他有菜就是倒了也別往來拉了,這樣還能省幾個路費。高寶山問他今年的菜市怎么會這樣?那人說南方遭水災,所有的菜都過不去,就擠在了北京市場。他說要不你們上天津碰碰運氣?
高寶山帶車去了天津。天津和北京一樣,也是菜滿為患。高寶山這下真急了,四處打聽,聽到的都是一個腔調,現在的菜價是南高北低,要想賣高價,只有到南方,可到南方的途經只有一條,空運。高寶山徹底懵了,蹲在路邊拿著地圖傻看著。張有富湊了過來,說高干部,你咋就端著金飯碗討飯吃呢?高寶山納悶地自語著金飯碗?張有富說咱把菜拉到你們單位不就行了?高寶山想不到張有富會打天都的主意,仔細想來,這倒是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他連著給自己的領導和他認識的其他單位的領導掛電話,好話說盡,并把自己推銷蔬菜說成是政治任務,搞得對方連價錢都沒得搞,一口應承下來。
第二天上午,卡車開進了天都市委大院。菜按照單位人數的多少,人手一份。就在高寶山忙著與各單位的負責人清點數量時,一輛奧迪轎車駛進大院,直接開到了卡車旁邊。市委書記安民走下車來。他掃視著一堆堆的西芹,抽出一棵,比劃著長短,又在手中惦量著輕重。高寶山認出了安民,有些心虛地隱到一側,直到安民離去。分完菜,高寶山帶著張有富到各單位算賬,到了自己單位,女會計熱情地為張有富遞上一瓶純凈水,她看一眼高寶山,說想喝自己拿。高寶山隨便地坐在女會計身邊,看她點錢。女會計把點好的錢交給張有富。張有富接過后就裝進了腰包。女會計說你點一下。張有富嘿嘿笑著說你們這些干部不會虧待我們農民的,我們最相信你們。女會計報以一笑說農民兄弟種點菜也不易,我們盼著你們能賣上個好價錢。完了,女會計在高寶山耳邊說了句你這招比捐款都絕。高寶山不知對方在恭維還是貶損,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四
算完賬,已是下班時間。依照張有富的意見,高寶山得回家看看。高寶山心領張有富的好意,但他決定馬上往回趕,回家事小,村民們的菜事大。吃飯時,他接二連三地掛電話,為村民們推銷蔬菜。電話打了一籮筐,但效果不明顯,他只和一些機關事業單位的人熟悉,廠礦企業他是一個人也不認識。車出市區,高寶山接到一個電話,是天都市委辦公室打來的,問他幫著賣菜的那個村還有多少菜?高寶山如實報上數目。對方說抓緊時間把這些菜運到天都。高寶山樂了,合上手機就把這好消息告訴了張有富。張有富又用高寶山的手機,通知了烏玫,讓她帶人連夜起菜。張有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他是怕城里人反悔。高寶山瞇著眼望著張有富,心里說你真是個農民。張有富被他看得有點心里發毛,問你老看我做甚?高寶山答非所問地說市委辦公室怎么會知道我在幫著你們賣菜呢?張有富搖頭作答。高寶山想來想去,想到了喬柏松。
這個時候喬柏松也在琢磨高寶山,他怎么就把安民書記給動員起來了呢?快中午時,喬柏松接到安民的電話,詢問高寶山賣菜的事。一聽說高寶山把菜拉到了天都市委大院,喬柏松頓時緊張得說話都有點口吃,后來一聽安民書記的口氣不像是責怪,她的心里才稍稍放松了一些。聽完她的匯報,安民說高寶山的做法有欠妥當,但出發點是好的,不妨讓他好事做到底,也算我們對工作隊的支持吧。一個電話,讓喬柏松出了滿身的汗,她站在窗前,涼爽的秋風吹來,都沒有感到一絲的涼快,反而覺得燥熱不安。高寶山啊高寶山,你在北元闖禍也就夠了,干嘛還要把禍闖到天都去?盡管這次你是因禍得福,但這只是僥幸,回來后一定要給予嚴厲批評,不,得給處分。
有安民和喬柏松的幫助,前灘的西芹銷售一空,其他菜村則沒有這么幸運,出現了西芹披房甘藍壘墻的現象。這些天,高寶山把自己關在屋內,寫一遍檢查作一次檢討,連著一周的開會批評教育,檢查總算勉強通過了,但在是否給予行政記過處分的問題上,工作隊內部出現了分歧,大多主張思想教育為主。會上定不下來,喬柏松把高寶山叫到了辦公室,征詢他的意見。高寶山說既然組織上認為我犯了錯誤,那我就是犯了錯誤,至于是教育是記過,這是組織上的事情,我個人服從組織決定。喬柏松直視高寶山,她對高寶山現在的態度是不滿的,說你知道自己犯的是什么錯誤嗎?高寶山答,是個人英雄主義。喬柏松說不,你是個人狂妄主義,在你眼里就沒有工作隊這個集體。高寶山說當時你們誰都不在現場,在的話你們也會像我這么做。高寶山的眼中突然涌滿了淚水,說喬隊長,你知道我當時的感受嗎?我的心在流血。喬柏松不語了,把毛巾遞給高寶山。這時,縣委書記秦小鋒走了進來,見高寶山眼圈發紅,問喬隊長欺負你了?不等高寶山說話,喬柏松先開口了,說我敢欺負他?人家現在是英雄,是模范!老虎的屁股摸不得。高寶山覺得委屈,小聲說我算什么英雄?天天寫檢查作檢討,整個兒一狗熊。喬柏松和秦小鋒禁不住笑了。秦小鋒收住笑說,寶山是有錯誤,但還至于給個記過處分,你們跟我來。喬柏松和高寶山莫名其妙地跟著秦小鋒去了前院。
前院內,聚攏著前灘的鄉親們,一見高寶山走來,立時圍了上來。喬柏松征詢地望向秦小鋒,秦小鋒說他們是來接寶山的。他轉向高寶山,愿意去村掛職嗎?高寶山笑了一下,望向喬柏松。喬柏松說看我干什么?你牛,上有安書記、秦書記,下有村民百姓,我這個隊長是管不了你了。高寶山見喬柏松說的是氣話,便嘻皮笑臉地說,你是隊長,我是隊員,去與不去可是隊長說了算。喬柏松說那我要是讓你下油鍋呢?高寶山說照下不誤。喬柏松笑了,村民們也跟著笑了。秦小鋒低聲問喬柏松,寶山的處分問題——喬柏松望著村民們說他們說了算。
當天下午,高寶山正式上任前灘行政村黨支部副書記。十幾輛農用三輪車插著紅旗一路浩浩蕩蕩地把高寶山接到了村里。前灘村離縣城一百多里,轄有五個自然村,村委會設在前灘自然村。村委會的院子很大,孤零零的一排土坯房在陽光的直射下泛著鹽堿色光澤。辦公室內擺著幾張破舊的桌椅板凳,從屋外引進的一根電話線連接在一個白鐵皮做成的匣子里。匣子上掛著一把鐵鎖,話筒露在外面,能接不能打,旁邊貼著一張紙條,上書打電話找會計。烏玫給了高寶山一把鑰匙,說方便你打電話。高寶山不要,說我有手機。烏玫說在前灘,你的手機是擺設。高寶山試了一下,果然沒有信號。烏玫簡單地向他介紹了村里的情況,說全村168戶,540口人,4800畝耕地,退耕2200畝,現在每人只剩下3畝耕地,所有青壯勞力都出外打工了,村里就剩下女人和老人孩子了。
村里人把高寶山當成了前灘村的恩人,湊錢請來了走村串鄉的鼓匠班子,那些藝人還把高寶山幫村民們賣菜的事編成了戳古懂段子,唱得鄉親們不斷叫好。高寶山聽不懂戲詞,但他從鄉親們的表情上看出他們是發自內心地喜歡自己。高寶山有些飄飄然,暈乎乎地坐在烏娜家的炕頭上,與村民們吃著手抓羊肉,喝著草原白,聽著韻味十足的戳古懂。高寶山又喝多了,而且還犯了錯誤。這在兩天后回縣開會時,他才知道的。喬柏松直接點名批評高寶山,說他不要以為為農民賣了點菜就摸不著東南西北,你知道農民養一只羊有多難嗎?鄉親們感激你,但你不能以功居傲,白吃白喝,工作隊的紀律是鐵打的,任何時候都不能觸犯。會上,高寶山作了自我批評,表示回去后就把那只羊錢補上。回村后,他問烏玫那天殺的羊是誰家的。烏玫說烏娜家的,你問這干甚?高寶山沒有點出自己挨批的事,只是說工作隊有紀律,不能白吃村民的東西。烏玫一聽這話臉刷地一下就拉了下來,嗓音很高地問他誰說你白吃了?我去找他。高寶山看情況不妙,就不再啃聲了,等烏玫一走,他就上了烏娜家。烏娜和烏玫是一個樣子,聽說高寶山要給羊錢立馬就生氣了,弄得高寶山給也不是不給也不是,到后來不僅羊錢沒給,還愣讓烏娜把自己的行李從村委會搬到了烏娜家。高寶山去找烏玫,烏玫說遲早都得搬,晚搬不如早搬。原來村委會為了節約開支,冬天是不生火的。所以他住在村委會是暫時過渡。烏玫說把過渡省了,我們村干部也了了一件心事。既然這樣,高寶山只好順其自然。
五
來前灘任職幾天了,高寶山還沒有見到老支書,他提出要去拜訪老支書。烏玫和張有富陪著他上了老支書家。路上,烏玫告訴高寶山,老支書臥炕在家不是生病,而是被陳三打傷的。高寶山就納悶,說那為什么不把陳三抓起來?張有富說是老支書不讓抓,派出所早就想抓他了。高寶山看向烏玫,烏玫這才一五一十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給高寶山。陳三初中畢業后就跟著村里人出外下窯,幾年下來掙了點錢,蓋上了新房,娶上了媳婦,村里人沒有不說賴的。可是好景不長,他染上了賭博惡習,下窯賭,過年回家還賭,新房賭沒了,老婆丟下一個女娃跟著戲班子跑了。有女娃拖累,陳三出不了外工,時間一長性子也變了,成了村里一害。上個月陳三聚眾賭博被派出所逮了個正著。派出所讓村里去領人,老支書就去了。出了派出所,陳三非說是老支書給派出所通風報信的,杵了老支書一拳,老支書沒有防備,摔在水泥墩子上,碰斷了兩根肋骨。也算陳三有點良心,把老支書送進了醫院。我們趕到后要報警,老支書不讓,并安頓我們對外就說他老毛病又犯了。
看完老支書,高寶山獨自上了陳三家。陳三住的老宅,三間土坯房搖搖欲墜,幾塊窗戶玻璃殘缺不全,糊上了塑料紙。陳三從炕里拽出一笸籮煙葉,卷了一根給高寶山。高寶山搖頭謝絕。屋內光線太差,高寶山坐到炕上后才發現灶火坑內倦縮著一個頭發蓬亂的女孩。他下地拉起女孩。女孩的臉上臟得都分不出皮膚的本色,一雙遲鈍的眼睛瞪著高寶山。高寶山舀來一盆水為女孩洗了臉,然后問她幾歲了?女孩害怕地看向父親。陳三避開女兒的目光,狠狠地吸著煙。高寶山問女孩上學了嗎?女孩搖搖頭。高寶山又問她想上學嗎?女孩輕輕地點點頭。跟叔叔走。高寶山拉起女孩就走。女孩邊走邊看父親的臉色。陳三再次扭過頭去。
高寶山把女孩領到烏娜家,讓烏娜為女孩換洗了衣服,洗了澡,一塊吃了烏娜特意做的莜面囤囤。當晚,女孩住在了烏娜家,第二天一早,高寶山把女孩送去學校,為她交齊所有費用。安頓好陳三的女兒,高寶山上了村委會。烏玫和張有富已經在等他了。今天說好要商量扶貧周轉羊的事。高寶山的意見是優先安排像陳三這樣的家庭,并提出讓陳三到后灘去看護圍欄里的草場。烏玫和張有富當場就提出反對。高寶山耐心地說服兩人,說陳三這樣的人,我們不能邊緣化,他不是村里的一害嗎?咱就變害為寶,給他找些事,一來賺點錢,二來讓他有事可干,一天到晚忙得四腳朝天他也就顧不上干那些歪門邪道了。見高寶山分析得頭頭是道,烏玫和張有富勉強同意了高寶山的意見。當高寶山把“兩委”的意見轉達給陳三時,陳三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抓著他的手說全村除了老支書,你是第二個把我當人看的領導。高寶山說要想別人把你當人看,首先你得做人事。陳三信誓旦旦保證說我一定做人事。
村里的喇叭響了,讓高寶山上村委會接電話,說是她老婆來的。這段時間高寶山光顧著忙了,忘了給妻子打電話。忙歸忙,但打一個電話的時間還是能擠出來的,他只不過是不愿用村里的電話。他自己都覺得好笑,自己什么時候開始盤算起錢來了?
壩上的天氣就像三歲娃娃的臉,一天三變,尤其是秋末冬初時節,中午熱得穿襯衫,早晚凍得披棉襖,高寶山真切地體會到了什么叫圍著火爐吃西瓜。天氣變化是自然規律,高寶山無法抗衡,讓他莫名其妙的是壩上的女人不論是天冷天熱干活時臉上總要罩一塊厚厚的圍巾,愈是天熱愈是圍得嚴實。他好奇地問烏玫,烏玫反問他你的房間里干嘛老是拉著窗簾?高寶山說我們那兒一年四季灰蒙蒙的見不到太陽,你們這兒太陽高照光線耀眼,我不習慣。烏玫說你怕曬,我們就不怕了?哪個女人不愿意自己有一張白白凈凈的臉?原來如此,壩上的女人更愛俏!高寶山喜歡和她們在一起,自從他搬進烏娜家,這里經常是高朋滿坐,姑娘小媳婦們每天吃過晚飯就不約而同地來到烏娜家,給他說些本村的新聞,也聽他天南海北地說些外面的世界。不過,姑娘小媳婦們的大膽潑辣經常使高寶山尷尬不已,有時還措手不及。姑娘們還好,特別是那些小媳婦們,口無遮攔,素的葷的一齊上,高寶山是聽也不是不聽也不是。日子一長,高寶山也就習以為常了。她們并不是有意要如何如何,而是想叫他寬心。他洗衣服的權利也沒剝奪了,姑娘小媳婦們爭著搶著為他洗衣服,有的衣服洗完還沒穿就又讓人偷著拿走了。在壩上生活,最讓高寶山不適的除了惡劣的氣候因素外,還有飲食。村民們一日兩餐,早晨莜面蘸咸湯,晚上稀粥煮山藥,平常見不到葷腥。這里種菜,但村民們除了出售外剩下的都當作飼草喂了家禽,飯桌上一般見不到蔬菜,他們鐘情于山藥和莜面。村民們擔心高寶山吃不慣,三天兩天有人叫他,給他做些山藥魚、玻璃餃子、蕎面饸饹,高寶山對他們的誠意尤為感動。
六
十一月的壩上已是天寒地凍,高寶山把妻子為他準備的棉衣棉褲緊緊地裹在身上,像一頭笨拙的狗熊走在一眼望不到邊的草灘上。這些天,老支書能下地走動了,他就和烏玫、張有富一天到晚鉆在老支書家里,研究明年的計劃。蔬菜是前灘村的支柱產業,不僅要種,還得種出市場來。高寶山就給他們講標準化生產、綠色蔬菜、產業化經營和品牌建設知識,幾個人聽得新鮮入神,他們就建議你上喇叭里講,叫全村人都聽聽。高寶山精心準備了講稿,烏玫一看他拿著厚厚一沓講稿,開玩笑說你這一本正經地要給誰上課?高寶山忘了,他面向的是農民,不是坐在教室里的學生。他在廣播里講了幾天,效果十分的不好,相反卻成了那些姑娘小媳婦們插科打諢的笑料。遇到陳三,陳三說高書記你講那沒用的做甚?誰聽啊!高寶山說誰聽?你聽。陳三說我是想聽,可我聽不懂啊。這幾天陳三的心情格外的爽,高寶山為他安排了工作,還勸回了媳婦,他特別想在高寶山面前表現一番,就出謀獻策說村里人愛聽戳古懂,你把那些洋玩藝編成段子,人們肯定愛聽。高寶山說請鼓匠班子得花錢,誰出?陳三說不用花錢。高寶山瞅著陳三,陳三說我媳婦是唱戳古懂的,高興的時候我也學了幾句,不信,我唱給高書記聽。陳三有模有樣地唱了幾句,高寶山覺得還有那么點味道。他去和老支書、烏玫商量,烏玫說廢物利用,是件好事。陳三倆口子每天晚上就在喇叭里唱開了,村民們坐在炕頭上還真聽得津津有味。這事讓喬柏松知道了,專程派人來錄了音,在縣廣播站開辟了說唱新科技專欄。
喬柏松又來電話了,讓高寶山迅速回縣。高寶山深怕自己再犯錯誤,一刻不敢耽誤地趕回縣里。當他氣喘噓噓地見到喬柏松,喬柏松卻交給他一項逛菜市場的任務。他心里那個恨啊,喬柏松你耍弄人也不能這樣啊,女人啊女人,有時候真是無法理喻!高寶山二話沒說,直奔菜市場。一到菜市場,高寶山就有點瞠目結舌。成捆的西芹上赫然標識著壩上西芹。菜販子告訴他,這些西芹是從山東壽光以每斤五毛的價格拉回來的,產地不是壽光而是咱們壩上,秋天他們來買的時候一斤只有一毛,現在拉回來就能賣到一塊。高寶山立刻明白了喬柏松的用意,她是想讓自己在蔬菜保鮮上做點文章。搞蔬菜保鮮,高寶山不是沒有想過,但蔬菜保鮮離不開恒溫庫,建一個標準的恒溫庫少說也得幾十萬,連吃飯都成問題的農民根本投資不起,除非國家投資。喬柏松當即斷了高寶山的念想,說不要指望上邊投資,一切要靠自己。此時,高寶山才真正體會到當地人為什么把扶貧理解成給錢了,沒錢什么也干不成。見高寶山為難,喬柏松沒再說什么,一轉話頭說縣里為了貫徹中央建設節約型社會的精神,決定從新疆引進膜下滴灌技術在全縣示范推廣,問了幾個主菜區的鄉鎮領導,他們都說有難度。高寶山說膜下滴灌我知道,以色列搞得很成功。喬柏松接著說,新疆搞的是棉花,現在咱們要在菜上搞不知行不行,你是學農的,你給我交一個實底。高寶山略一思忖,說從理論上講可以,但有一定的風險。喬柏松問有幾成把握?恒溫庫的事讓自己頂回去了了,膜下滴灌再不能往回頂,于是高寶山一咬牙說六成。喬柏松馬上來了信心,說我這就向秦書記匯報,先在你那里搞個幾百畝的點,搞成功了全縣推廣,不成就此打住。很快,喬柏松就通知高寶山,說秦書記同意在前灘搞蔬菜膜下滴灌試點,并從財政拿出一部分資金進行補貼。幾個村干部一聽有補貼,都拍手稱好,但一說到自籌就都耷拉下了腦袋。高寶山算了下賬,上膜下滴灌,每畝需新上投資500元,財政補貼200元,村民還得出300元。高寶山原想村集體出點,可集體賬上一分錢沒有,不僅沒錢,倒有十幾萬積累下來的債務。援壩后的第一個春節高寶山過得并不踏實,一方面愁錢,另一方面擔心能不能搞成,喬柏松的寶可押在了他的身上。
七
春節一過,高寶山就提前回到前灘。他沒有給其他人帶禮物,只為烏娜的丈夫帶回一臺收錄多用CD機。烏娜的丈夫癱瘓在炕,一個人悶得慌常和妻子吵架,烏娜嫌他煩就給他買了一臺收音機,十幾年了,一直用著。一次閑聊,烏娜說明年掙了錢就就給丈夫換一個新的。高寶山聽烏玫說過,烏娜年年說要給男人換一個新機子,可年年也兌現不了,家里負擔重,男人躺在炕上,兩個孩子又上中學,村里讓高寶山住進她家也是想讓烏娜掙幾個飯錢。住在烏娜家,高寶山心里總是不安,羊錢不要,飯錢也只是象征性地收點。高寶山想幫烏娜,可他不知道該怎么幫。他擔心好強的烏娜不要,自己買得CD機,回來的路上還編了好多個理由。等他把CD機放到烏娜丈夫的手中時,烏娜只說了句讓你破費了,隨后便走出屋子。高寶山從窗戶里看到烏娜的肩在顫抖,她哭了。
整個正月,高寶山都在挨家挨戶地做說服工作,做到最后自己也沒了信心。村民們的擔心不是多余,蔬菜膜下滴灌誰也沒搞過,這萬一要搞不成,村民們從牙縫里摳出的那點錢可就打水漂了。自籌的事還沒著落,縣里又把農業生態工程設施改革的試點放在了前灘,只要受益戶每畝出一百塊錢,原有的水利設施全部歸受益村民所有。真要這樣,膜下滴灌可就真的是面向一家一戶了。可是這又與膜下滴灌追求的規模效益相背離,一畝二畝沒法搞,要搞就得成片,至少也得夠一眼井的保澆面積,而且還要統一品種、統一施肥。井泵電管道都歸一家一戶了,村集體已難實施有效管理,在這種情況下,要想搞膜下滴灌,必須組建農民專業組織,讓農民自己管理自己。高寶山把欲組建農民專業協會的想法與喬柏松進行了勾通,得到喬柏松的支持。經過去年的賣菜事件,高寶山逐漸認識到隨時隨地向領導匯報的重要性。在村民代表會上,村民們態度積極,舉手通過了村民以自己的水地和水利設施為股份、成立前灘農民蔬菜專業協會的決定,并推舉烏玫出任首任理事長。這下,高寶山露臉了,前灘農民蔬菜專業協會成了全縣第一家農民專業合作組織,喬柏松很是滿意,在蒙古驢肉館大請了高寶山一頓。
協會成立了,水務部門的技術支持也落實了,膜下滴灌所需的原材料也與廠家簽訂了,但最讓高寶山頭痛的自籌資金還沒有著落。老支書說現在是箭在弦上不發也不行了,實在不行咱幾個村干部就以個人的名義跟信用社貸款,先把這個檻邁過去。張有富說你想貸就貸給你了?別忘了,前年修學校貸的款還沒還人家,那次也是以咱們幾個的名義跟信用社貸的。一直沒有開口的烏玫突然說那就賣地。老支書趕忙擺手制止,說地可千萬不能賣,那是咱農民的命根子。烏玫說不賣好地賣荒灘。張有富嚷了起來,說拉倒吧,咱那一毛不長的鹽堿灘倒貼也沒人要。吵了幾天,眾人見高寶山一直不啃聲,就問他心里咋想的。高寶山的想法與烏玫相近,但不是賣地,而是招商合作。壩上土地資源豐富,距離北京近,生產的蔬菜又主要面向京津市場,一旦膜下滴灌搞成,就自然地解決了蔬菜產品的標準化生產問題,競爭力會大大提高。喬柏松也看到了這一點,幾次往返北京等地,開展招商引資。
就在高寶山為自籌資金一籌莫展的時候,喬柏松給他帶了好消息,一家北京專供2008年北京奧運會的蔬菜進出口公司表示,只要前灘的蔬菜產品符合公司技術要求,愿意與前灘農民蔬菜專業協會簽訂產品銷售合同。高寶山跟著喬柏松連夜趕往北京,面見該公司國內部銷售經理錢勁。一進門,錢勁就認出了高寶山,而高寶山也覺得錢勁似曾相識,但就是想不起來。錢勁提示說去年秋天,在大宗寺蔬菜市場面前,你拉著一車西芹——高寶山想起來了,面前的錢勁就是那位讓自己上天津去的客商。有了這層關系,他們的談判進行的比較順利,簽訂了六百畝生菜的合作協議,公司方面實行最低保護價收購,并負責提供秧苗、專用肥料和技術操作規程,并派技術員就地指導監督,同時答應了高寶山先付三分之一產品銷售款的請求。回縣的路上,如愿以償的高寶山為喬柏松唱起了他學會的戳古懂。
膜下滴灌順利地鋪設完畢,從北京運來的秧苗也移栽到了地里,北京方面投資建起了一座標準的冷庫。高寶山心情舒暢到了極點,走起路來都一蹦一跳。由于搞了膜下滴灌,全村的水地不用新打機井,水地面積增加了一倍還多,除了600畝生菜,還種了600畝西芹,縣里還專門在前灘召開了膜下滴灌現場會。看著那些一天一變的青苗,高寶山心里又喜又急,生菜的銷路已經解決,但西芹保鮮問題還沒有解決,原菜銷售市場風險太大,他不想因為市場問題再把賣不了的菜推銷回天都。北京方面預付的生菜銷售款用得已經差不多了,喬柏松那兒明確告訴他建恒溫庫的錢得你自己想辦法。高寶山坐在烏娜家門口,看著烏娜干活。烏娜提著筐子從屋內出來,要高寶山幫忙。高寶山跟著烏娜到了房后,揭開一個木蓋,露出很深的地窖。烏娜要下,被高寶山阻止。高寶山打亮手電下了窖,發現里面儲藏的山藥一點也沒有變質。高寶山突發奇想,山藥在窖里能儲藏多半年,那西芹經過打冷,再通過真空包裝,儲藏三個月到臘月出售應該不是問題。高寶山一高興,忘了取山藥,徑直鉆出地窖瘋了似地直奔村委會。烏娜望著遠去的高寶山,直是搖頭。
高寶山通過喇叭把幾個村干部召集到村委會,他說恒溫庫問題解決了。村干部們都奇怪,早晨他還為恒溫庫的錢發愁,怎么一會兒不見就解決了呢?烏玫問他從哪兒弄來的錢?高寶山說咱不用錢,有人工就夠了。他把改造家家戶戶的地窖想法一說,人們都點頭稱是,說高書記你真不虧是念過大書的人,甚問題到你這兒就不是問題了。當下,他們進行了分工,老支書和烏玫負責督促村民們按照高寶山的圖紙改造地窖,他和張有富上北京去買真空包裝機。在北京,高寶山聯系到錢勁,說了自己想把精選西芹推進超市的想法,并請他幫忙。錢勁說想法不錯,但你忽略了一個問題,你銷售的是半成品或成品菜,沒有廠家沒有品牌超市是不會接受的。高寶山一想,錢勁說得也是,但現在注冊顯然是來不及了。地里的菜可不等人,該收就得收,季節一過黃花菜也涼了。錢勁給他提了個建議,你可以搞掛牌銷售。高寶山問什么叫掛牌銷售?錢勁解釋說你的菜我們的牌子,牌子不能白掛,得給我們一定報酬。張有富說成,只要能賣上好價錢,給他幾個小錢算不了甚。雙方談妥,簽了一份合作協議。
八
七月底,生菜開始上市了。本村的人忙不過來,高寶山就向新任鄉長劉海英求助。劉海英親自開車到附近村動員閑散在家的農民到前灘打工。一個來打工的婦女干活時突然倒在地里,人們不知她得了什么病,趕緊找車送到鄉醫院。來打工的人不明就里,說是那位婦女吃了有農藥的生菜中了毒。一時間,前灘的蔬菜農藥殘留超標傳得沸沸揚揚,驚動了縣里的領導和報社記者。錢勁趕來調查此事,暫停了生菜收購。前灘成了全縣關注的焦點,高寶山也被推上了風口浪尖。高寶山帶著生菜樣本上縣里市里化驗,沒有發現農藥殘留超標問題,錢勁不信,喬柏松就說上北京做化驗,結果同市縣一樣。錢勁仍持懷疑態度,不肯下令收購生菜。高寶山又帶他找到當事人,當事人一聽要帶她到醫院做胃粘膜化驗時,馬上說出了實情。原來,她是貪吃,吃多了生菜,趕上天熱中暑,鬧起了肚子。錢勁終于相信了高寶山,繼續按協議收購生菜。高寶山這才有驚無險地松了口氣。
下完生菜該下西芹了。高寶山有了生菜農藥殘留事件的教訓,再不敢有些許大意。每天他都守在加工車間,看著一捆捆西芹掐頭去尾推進冷庫打冷,然后進行真空包裝,并拉回各家的地窖。烏玫提議,今年咱們還得給天都拉點菜去。老支書也說應該。高寶山想阻止,張有富看著他說別害怕,今年是感謝,不要錢的。此事非同小可,高寶山要打電話向喬柏松匯報,被烏玫一把搶走了鑰匙。烏玫說你跟車走,喬書記那兒我去說。吃過晚飯,高寶山無奈地跟著張有富上了車。路上,高寶山用手機撥通了喬柏松的電話,不等他開口匯報,喬柏松就說烏玫已經給她打過電話,她已通知了天都市委辦。高寶山和張有富開玩笑說你們把我當猴耍了。張有富說我們不是耍你,而是幫你搞好內部關系,萬一哪天求著他們了,你也好替我們張嘴說話。高寶山心想,和他們相處一年多了,還是不能理解他們。第三天早上車進天都市委大院,早有人在等著。高寶山帶著張有富抱著兩箱蔬菜樣品進了自己單位,女會計一見他就說寶山你也太心急了點,菜還沒分就上來取錢了。高寶山不理會計,打開樣品箱,露出里面精美的小包裝,隨手拿一包說,大伙兒看見了嗎?這一小包西芹二斤重,可它能賣五塊錢。女會計嘁了一聲,說你要讓我們扶貧還不如不包裝呢,這一包裝我們不得多花幾個冤枉錢?張有富笑著湊上來說不要錢。女會計看向高寶山。高寶山得意地說有假包換。女會計拿起一包西芹說寶山你還真夠個爺們,說到做到。高寶山說大丈夫說話豈能兒戲。看著他和女會計斗嘴,同事們都樂了。
上凍前,600畝西芹全部儲進了地窖,就等著進了臘月配菜中心來拉菜了。高寶山在前灘搞得熱火朝天,喬柏松很是為他高興。她準備明天搭乘錢勁的拉菜車前往前灘實地感受一下高寶山的工作,順便把他接回來一道回家過年。上午時分,錢勁帶著兩輛配菜中心的恒溫貨柜車進入縣委大院,接上喬柏松后便出了縣城向北駛去。路上風雪迷漫,貨柜車開得小心翼翼。喬柏松坐在頭輛車上為司機指著路。視線不好,路上有積雪和冰,將近一百公里的柏油路走了兩個多小時。下了柏油路,拐上鄉村土路,但路已被積雪掩埋,分不出路和原野,只好順著電線桿子往前走。白毛糊糊遮擋了人的視野,能見度不到10米,司機不得不打開前燈。三十里的土路走了兩個多小時也沒走到,喬柏松慌了。
聽說高寶山要回家過年,村民們都來了,把高寶山圍在炕的中央一杯杯地敬著酒,烏玫還唱起了祝酒歌。村委會的看門老人跑了進來,說上午縣里來電話,北京拉菜的車今天要來。村民們聽了更是高興,遞過一碗酒。老人喝完酒接著說,車上午就出來了。屋內頓時靜了下來。老支書說上午走的早該到了。看門老人又說車上坐著一個喬書記,說是來接高書記的。陳三立馬瞪起了眼睛,吼道上午來的電話咋這會兒才告?老人說上午我喝多了。老支書一揮手攆走了看門老人,叫聲快,到灘里找。眾人急忙穿衣下炕。高寶山頭一個奔出屋去。烏玫追上高寶山,說白花灘方圓百里,真要進了白花灘,那就難找了。高寶山看眼跟上來的老支書,老支書環顧左右,吩咐村民們回家點上火把。
貨柜車亮著車燈在雪霧中跋涉,擋風玻璃上結上了一層厚厚的冰霜,司機不住地用抹布擦著,越擦越霧。喬柏松靠近玻璃用嘴哈著熱氣,一點點擦掉玻璃上的冰霜。高寶山成了一個雪人,風雪打著滾迅速將他踩出的腳印覆蓋成平地。走著走著,高寶山突然陷進了雪窩,他掙扎著鉆出雪窩,腳上的氈靴不見了。他爬在雪窩邊刨著雪跡,沒刨多深他又陷了進去。當他再次爬出雪窩時,他的手中拿著兩只氈靴。刺骨的寒風撲打在他臉上,他的眉毛上結起了冰淩。隱約中,他似乎看到了什么。他揉揉眼睛,蹲在地上,向前看去,是亮光。他向前緊走幾步,再看,是車燈。他揮舞著手,向搖擺不定的亮光處跑去。喬柏松和司機看見車燈的亮光中罩著一個雪人,正艱難地向這邊走來。喬柏松認出了來人,推開車門大聲喊道,高寶山!火把連成了串,貨柜車沿著火把開辟的路,向前灘村駛去。
車到前灘村,高寶山一下子跌坐在地上,人們急忙把他攙扶到烏娜家的炕上。烏娜伸手去脫他腳上的氈靴,靴和腳緊緊地粘在一起,烏娜只得找來剪刀將氈靴剪破。高寶山的腳紅腫得像一對膨起的饅頭。烏玫端進一盆積雪,烏娜抓起積雪涂在高寶山的腳上,然后用她有力的大手用勁搓著。雪水順著高寶山的腳淌了下來。一盆積雪用完,烏玫又端進一盆。烏娜頭上冒出了汗珠,汗水滴在高寶山的腳上。堂屋內,村民們越聚越多,他們無言地把一盆盆積雪傳進屋內。烏娜擦干凈高寶山腳上的雪水,用布一圈一圈地纏著。烏玫推開烏娜,將高寶山扭了個方向,上炕把他腳上的布子一圈圈解下來,然后面對著高寶山的腳坐下來,解開上衣扣子,抱起高寶山的一雙腳擱進自己懷內。
風仍在吼著,雪撲打在窗戶上發出“砰砰”的響聲。村民們已經離去,高寶山的腳仍然擱在烏玫懷中。高寶山醒了,他覺得自己的腳熱乎乎的,睜眼一看,立時羞得滿臉通紅。烏娜說你是條漢子。高寶山難為情地一笑,看向喬柏松。喬柏松緊緊攢住他的手說我沒看錯,天都也沒選錯。高寶山笑了,又合上了眼睛。夜里,下起了大雪。高寶山和喬柏松被困在了前灘。直到第八天,雪才停了下來。三尺多厚的雪把門都堵了,別說路了。高寶山拿起電話,電話不通。喬柏松和高寶山立時傻眼了,這電話不通就意味著他們與外界失去了唯一的聯系。喬柏松和高寶山兩人大眼瞪小眼,誰也想不出辦法來。就在兩人為走出雪原絞盡腦汁的時候,縣里也在想著辦法。他們一面派出鏟車,清理通往前灘村的積雪,一面用卡車采取人工撒鹽的辦法融化去往市里公路上的冰雪。他們一定要讓援壩的同志們回家過年。前灘的村民們也自發地組織起來,連夜清除出一條從村里直通鄉政府的便道。
早上,喬柏松尚未起床就被告知可以上路了。她以為是在做夢,等跑到村外一看,不覺驚呆了。茫茫雪原上,一夜之間突然冒出一條一眼望不到邊際的大道,兩邊的雪堆得一人多高。她飛也似地奔向烏娜家,拉起高寶山的手哽咽道我們可以回家了。高寶山望著早早趕來送他的鄉親們,眼淚奪眶而出。吃過早飯,喬柏松幫著張有富把高寶山背到牛車上,上面鋪著棉被皮襖。老支書讓喬柏松也上車,喬柏松執意不肯,默默地跟在牛車后面,一步一回頭,不住地向送行的村民們揮著手。呼嘯的北風被擋在了積雪筑起的雪壩外面,喬柏松和高寶山的心中涌起陣陣暖流。一輪紅日從東方升起,和煦的陽光溫暖地灑在大地。在一片銀裝素裹的世界里,喬柏松身上的那件水紅色防寒衣在陽光的照射下,顯得是那么耀眼那么奪目。
高寶山抹掉眼角的淚痕,高吼一聲,沖著空曠的雪原帶著哭腔唱起了彭麗媛的那首《父老鄉親》……我生在一個小山村,那里有我的父老鄉親,胡子里長滿故事,憨笑中埋著鄉音,一聲聲……
《夢幻高原》編后寄語
與原《長江文藝》資深副主編吳耀凌老師的看法一致,《夢幻高原》是一篇相當感人,現實感很強的作品。作者以憂國憂民的胸懷,關注了一個重大題材。作品中雖然也揭示了一些不盡人意的東西,卻處處都又在給人希望,我想這也應該是這篇作品的一個可貴之點。
這篇作品是我們從無數篇網上來稿中選取的,作者有小說、電視劇出版,有些名氣,但我們不是沖他的名氣。我們從文稿中看到作者文學功力較強,故事、人物、環境以及一些更深層次的東西都寫得栩栩如生,雖沒有風花雪月,男女情愛,照常具有藝術的感染力。
原稿二萬五千字,我們看后,覺得作品可以更精煉些,許多閑筆可以一筆代過,與兩個主人翁和扶貧無關的情節可以去掉,希望作品能壓到一萬八千字以內,盡量在一個星期之內寄給我們再看看,郵件發出的第五天,我們就收到了這篇一萬七千九百字的小說。再讀這篇小說,我們驚嘆作者的悟性,也對作者在創作態度上的嚴肅認真表示欽佩。